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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瓷瓶 我看你最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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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国公眼含戾气,额头上青筋浮动,一副被气惨了的模样。
裴安心里并不畏惧,他失望至极,摇了摇头:“父亲,您是真的老了。”
“安国公府长存朝堂,靠的,难道不就是远离纷争吗?我知道现今裴家不如往昔,可阖家上下好好活着,难道不比空有荣华富贵来得更好?”
安国公听得眉间一颤。
裴安却不愿再多说,垂下肩头,黯然转身离开了。
看着裴安的背影,安国公大喊:“你给我回来!”
裴安听见他的嘶喊,寻日里乖巧的性格控制他停下步子,可一想到安国公的决策,他便觉这嘶吼令人厌烦,恨不得有多远走多远。
“逆子,逆子......逆子啊!”安国公颤颤巍巍指着裴安的背影,气得连呼吸都成问题。几个仆从不知从何处窜出来,把人慢慢抚上了椅子。
裴安眨眼间出了厅房,听见屋内的瓷器碎声和安国公的责骂。
“我可是他父亲!”“他居然敢这么对我说话!”
身后是嘈杂的混乱,连带着牵动人的思绪也如一团杂线。
裴安快步走到凉亭下,眼里不知何时憋出了几滴泪。
到现在安国公还在愤怒自己的父系权威得到了挑衅,可真正该愤怒的,难道不该是安国公府上下数百口人吗?总有人把荣华富贵摆在家族安危之前,总有人把私欲凌驾于数百生命之上,他以前怎么就觉得安国公的选择一定对呢?
真是太蠢了。太蠢了!
他握紧拳头,用力砸在了墙上。
指节破皮流血,裴安努力平静自己的呼吸声,却听有人讶异的声音:“你疯了?这是做什么?”
他一偏头,就见裴之恒以折扇捂脸,震惊地看着自己:“自残也轮不到这样吧,弹琴的手就这样毁了多不划算。”
裴安默了默,坐了下来:“哥。”
裴之恒摇动扇子,慢悠悠地靠了过来:“为何时伤怀啊?姜家还是......自己家?”
裴安看他一眼,又收回视线:“你也知道了。”
“安国公大人做的决定,一大早就传满京城咯,谁都知道我们府上马上要赚大钱了。”
裴安道:“你还笑得出来。”
裴之恒一愣,忽然反应过来自己也姓裴,是不该表现得那么高兴。他“唰”一声收了扇子,连带着敛去几分笑意。
兄弟二人在凉亭下静默坐着,静听风声与蝉鸣。
裴安忽问:“哥,你是不是很讨厌父亲?”
裴之恒一顿,不由笑出来:“怎么会这么问?”
“我刚刚有一瞬间觉得父亲不是那么好的人,想起之前他做的那些事,好像有点令人讨厌”,裴安看向裴之恒:“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是不是讨厌父亲?”
裴之恒拿扇子猛敲他的脑袋:“少在这议论大人。”
裴安把头撇开:“跟你这种人讲不清!”他又坐了一会,气恼地看一眼裴之恒,气冲冲跑出来凉亭:“你自个好好坐着吧!”
灿金色背影跑到高耸的假山后面,很快跑出了裴之恒的视野。
裴之恒意味深长地目送他离开,嘴里哼了一声,撑着脑袋眯着眼睛,用扇柄有条不紊地敲击着石桌。咚,咚咚,咚......
声音并不清脆,似是蒙了一层不明不白的泥水,与记忆里铁棍打在人肉上的声响逐渐重合,让人不经想起某个湿黏的雨天。
那个雨天,小男孩跪在地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奶娘被活生生打死。
雨水和血渍,尖叫和哭喊,深深拓印进男孩的脑海深处,悄悄于某个不为人知的深夜里跑出来,警告他,不能心软。
不能心软。他无数次告诫自己。
可当裴之恒手里拿起窗台上不知何时放上来的信封时,他心里还是犹豫过。十几年过去,你不活得好好的吗?不受重视而已,不受欢迎而已,有什么好埋怨的?要怨就怨自己吧,处处不如人,处处不讨人,还处处要与人比,你不过是个庶子,要把自己放在该放的位置上,休要去求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可是,想要变好有错吗?
他只是想要过得更好一点,只是想要身边人过得更好一点而已呀,为什么连这点希望都不肯给他呢?
裴之恒冷冷地想。
他去过安国公府埋葬下人的地方,那里的尸体大多都是匆匆挖坑埋了,数十年过去,空气里腐臭的味道依旧浓郁得让人作呕。
如此的同病相怜,裴之恒无法不去想那位愚蠢却忠诚的奶娘。当年她被一个袋子匆匆裹走了,大概也被扔到了同一个地方。
或许他能放下自己与安国公的恩怨与自己的执念,却决不能放下奶娘的死。
于是仅剩的那些犹豫也荡然无存,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夜晚,他把信封放进安国公的书房。
那封信源自何人他并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是有心之人为裴家专制的催命符。
果然,安国公看了信封里的话,财心大涨,鬼迷心窍地向圣上上奏。
三皇子如今如日中天,待他上位后,安国公府大抵撑不了几年了。
等那时安国公落魄,人踩众嫌,想来那葬送无数生命的土地上的生灵,便可以安息了。
讨不讨厌安国公?裴之恒望着裴安离去的方向,嘴角挂起一抹扭曲的笑意。
讨厌啊,讨厌到......恨不得他立马去死才好。
*
日子一天天过去,令采南从宋子眠嘴里听到不少京城里百姓口口相传的消息。
比如,姜相府的家主没有私自铸币,却暗地里买通人手,传播已逝皇子的谣言,念及姜家先辈的功劳,圣上从轻处理,剥夺了姜家家主职务的部分权利和收缴部分家底。
比如,宫里的一位贵人被圣上下令赐死了,听说是与外人私通被禁卫发现,连带着与之私通的人也被禁卫抓捕。
“那人是个小有职权的指挥使,与那贵人厮混好一段时间了,直到你闯宫那日才被发现。”宋子眠坐在榻旁,一边给她讲故事,一边给她擦拭刀刃。
宋子眠忽然想到:“这么说,你闯宫进去还干了件好事,帮皇帝捉奸了啊。”
没听见她回话,宋子眠看过去:“怎么了?不舒服?”
令采南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脑海里渐渐浮现那晚女子癫狂的模样,手指蜷缩,有点茫然。
是她害了她吗?或许不全是,可终究占了部分原因。
刀刃被宋子眠擦得锃亮,他左看右看地欣赏,忽问道:“你的掀月刀呢?”
闻言令采南一丧:“在沈砚舟手里。”
宋子眠严肃起来:“那可是师父的宝贝。”
“我明白”,令采南道:“那也是我心里的宝贝,我会把它拿回来的。”
经过上次的事,宋子眠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沈砚舟这个大夫了,除了昏迷那几日依旧是他诊治,后来找到了新大夫,沈砚舟带走徐沉之后就再也没来过了。
“你昏睡那几日他为你针灸,闻墨师兄就站他身后,把剑架在他脖子上,生怕他耍花样。”宋子眠不知从何处拿了几个果子吃。
“那人真是个怪胎,闻墨师兄就差砍了他了,他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令采南倚在床边,问:“他笑什么?”
宋子眠道:“我哪知道他笑什么,怪瘆人的。”
莫名其妙的微笑,是独属于沈砚舟的唬人方法,令采南丝毫不意外宋子眠会被吓到。
令采南:“习惯后就好了。”
宋子眠浑身恶寒:“谁要习惯。”
令采南又问了些出城的事,宋子眠一一解答后便开始催她休息了。
令采南:“我才刚睡醒没多久。”
宋子眠不管不顾将人裹进被子里,最后学着令沐泽的样子,往她枕边放了颗糖:“那也要休息了,我还等着你伤好来揍我呢。”
令采南挣扎无果后佯装认命,躲在被子里看着宋子眠开门离开了。
平日里这个时候她应在午休,午休醒来后新大夫大概就要上门看病了。新大夫是个老妇人,腿脚不利索且两耳重听,大多时候令采南说话她都无法回应,师兄们与她交流也要备好纸笔才行。兴许正是这样,她并不清楚最近京城里的大事,才愿意上门为她看病。
令采南伤情大好越发不嗜睡了,譬如此刻她躺在被子里,耳边清净,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可若不睡觉,她便无事可做,于是她翻了个身,强行让自己入睡。
她听见远方闻墨和令沐泽的交谈声,听见宋子眠在院子里练弓,听见自己低缓的呼吸,渐渐地,困意上浮。
就在她将要安眠之际,耳边传来细微的动静。
很轻的一声,几乎能被风声掩盖,但由于声音不同寻常,还是把榻上的令采南惊醒了。
她握紧被子里的刀,悄悄睁开了眼。可惜她面朝墙壁,对身后的景象一无所知。
师兄们就在院子里,有谁能不动声色进到她的屋子里?令采南心里只有一个想法,皇宫那晚的禁卫。
她深吸一口气,故作深睡的模样把脸转了过去。
她等着对方有所动作,抓住破绽一击致命,可半天过去,耳边除了风声再没有别的动静。
人已经走了。
令采南睁开眼,从床上爬起来,环视四周。
房间并不大,一眼便能瞧清楚每一个角落,她很确定没人能躲起来。
莫非感觉错了?她不信。令采南仔细扫过每一处地方,最后视线猝不及防停在了窗台。
木制窗台框起荫绿夏景,却在左下方的不起眼处,突兀的多出来一只小小的瓷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