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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基地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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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爆炸是从东边来的。
不是那种电影里的、带着火球和蘑菇云的爆炸,而是一种更沉闷的、像地震一样的、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闷响。叶乔蹲在巷口,感觉到脚下的柏油路面在震动——不是持续地震,是一下,然后一下,然后连续三下,像有人在用巨锤捶打这座城市的地基。
所有人同时抬起了头。
板寸头第一个站起来,手搭凉棚往东边望。东边的天空——原本灰白色的、压着厚厚云层的天空——出现了一种不正常的颜色。不是火光,是光晕,橙黄色的、像日落一样的晕,从地平线以下往上扩散,把低空的云层染成了铜色。
“那是哪儿?”有人问。
没有人回答。
然后他们听到了声音。不是爆炸声,是另一种声音——低沉的、持续的、像蜂群嗡鸣一样的引擎声。不是一辆,不是十辆,是几十辆、上百辆,从东边、从西边、从四面八方汇聚,像整个城市的地下停车场突然同时发动了所有车辆。
引擎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近到叶乔能感觉到胸腔在共振。
一架直升机从头顶掠过。
不是军用直升机,是民用的小型直升机,白色的机身,侧面印着红色十字的标志。它飞得很低,低到叶乔能看清起落架上的铆钉。它从巷子上方飞过,掀起一阵狂风,把垃圾桶里的塑料袋和碎纸片卷上了天。
“直升机!直升机!有人来了!”有人喊着,从墙角站起来,朝直升机飞走的方向追了两步,又停下来。
直升机没有降落。它盘旋着向东边飞走了。
但它的出现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死水。巷子里所有人的状态都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瘫软、疲惫、等死的状态,而是突然有了某种方向感,有了某种“要去哪里”的冲动。
“直升机往东边去了。”板寸头说,“那边肯定有东西。”
“万一是往城外逃呢?”鸭舌帽反对。
“逃什么?直升机里有医生,有红十字,那是救援的。救援的不会往城外飞,城外什么都没有。城里才有活人。”
“有活人也有怪物。”
“那你要待在这儿?”
鸭舌帽不说话了。
闻芷俞从巷口走回来。他的步伐比之前快了一些,但不是急切,是一种“有了目标”后的提速。他走到人群中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东边有烟。很多烟。不是一栋楼在烧,是半个城区。如果直升机是往那边飞,说明那边还有人在组织撤离。”
“你怎么知道?”板寸头问。
闻芷俞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听的。那边有人在用喇叭喊话,离得远,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来是喊话,不是尖叫,是有组织的,反复重复的。”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竖起耳朵听。叶乔也听——但她什么都听不到,只有引擎声和风声。
她看了闻芷俞一眼。他的耳朵和正常人没区别。但如果他说他能听到,她信。
“往东走。”花白头发的老周已经不在了,板寸头成了说话最有分量的人,“不想跟的,自己走。”
没有人选择自己走。
二
他们沿着街道向东走了不到十分钟,就看到了“国家”。
不是军队,不是警车,是一张纸。A4纸,用透明胶带贴在路灯杆上,已经被风吹得翘起了一角。上面打印着几行字,墨粉有些晕开了,但还能看清:
紧急通知
全体市民:
请前往金汇路与建设大道交叉口,乘坐军用卡车撤离。
撤离点有医疗救助和食物补给。
不要带大量行李,不要单独行动,不要前往医院。
——市应急指挥部
落款处盖了一个红色的公章,模模糊糊,只能看清“人民”两个字。
叶乔盯着这张纸看了三秒钟,然后伸手把它从电线杆上撕了下来。
“假的。”她说。
板寸头凑过来:“你怎么知道?”
“纸张是普通的打印纸,胶带是透明胶带,没有防水处理,淋一场雨就没了。公章是印上去的,不是盖章的,边缘有喷墨打印的网点。最重要的是——”她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白,“——如果是真的应急通知,不会只贴一张。这条路上,这是唯一一张。贴的人不想让太多人看到。”
板寸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短暂,但叶乔捕捉到了——不是嘲笑,是一种“有意思”的笑。
“你一个高中生,懂得挺多。”
叶乔没有解释。她不是懂,她只是多看了一眼。在过去的人生里,她总是那个“多看一跟”的人——不是因为她聪明,而是因为她不信任任何直接呈现在她面前的东西。她妈妈说她“心思重”,她爸爸说她“想太多”,她的初中班主任在她的评语里写“性格多疑,需要培养集体荣誉感”。
现在,“想太多”救了她。
鸭舌帽从后面挤上来,从叶乔手里抢过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脸色越来越难看。
“假的?你凭什么说是假的?你一个黄毛丫头懂什么?这是红头文件,那是公章,你看不见吗?”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有人来救我们了!车就在前面!你想让我们都死在这儿吗?”
“我说了,是假的。”叶乔的声音没有提高,但很硬。
“你——”
“她说了,是假的。”
闻芷俞的声音从鸭舌帽身后传来。不是很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了鸭舌帽的后脑勺。鸭舌帽转过头,瞪着闻芷俞。
“你也跟着她胡闹?”
闻芷俞没有和他吵。他只是走到那张纸面前,用手指点了点落款处的日期。
“日期是昨天。昨天这个地方我们已经来过了,没有这张纸。今天早上七点之前也没有。这张纸是今天早上七点之后贴的。”他抬起头,看着鸭舌帽,“今天早上七点之后,这条街上所有活人都在往东跑。谁贴的?”
鸭舌帽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板寸头从闻芷俞手里拿过那张纸,揉成一团,塞进口袋。“不管真的假的,方向是对的。直升机往东飞了,烟在东边,喇叭喊话也在东边。假的撤离点也可能是真的聚集点。去了再说。”
没有人反驳。不是因为他说得有道理,而是因为所有人都已经没有力气再吵了。
三
他们继续往东走。
街道在两旁建筑物的挤压下变得越来越窄,两边的楼房从五六层变成了七八层,窗户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像无数只闭着的眼睛。叶乔走在队伍中间,一直在看那些窗户。
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但她的眼睛自动地在做这件事——扫过每一扇窗户,确认没有东西在盯着她。
这是一种她以前没有的能力。不是超能力,是一种被恐惧训练出来的、近乎偏执的警觉。就像有些人经历过地震之后,会本能地注意到天花板上吊灯的晃动。
队伍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
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而是因为闻到了什么。
空气中有一股浓烈的、甜腻的、像腐烂的肉和消毒水混合在一起的气味。不是从远处飘来的,就在附近。就在十字路口的正中央。
十字路口中央停着一辆公交车。
公交车是侧翻的,车身横在路中间,把整个路口堵住了大半。车窗全部碎了,碎玻璃撒了一地,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闪着冷光。车门敞开着,门框上挂着什么东西——深色的、条状的、像湿了的抹布一样的东西。
叶乔看清了那是什么。
是人手。
一只从肘关节以下被撕裂的、只剩下皮肉相连的、挂着的人手。指甲上还涂着淡粉色的甲油,食指和中指上的甲油已经蹭掉了大半。
她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她偏过头,把涌到喉咙口的酸水咽了回去。
板寸头举起拳头,示意所有人停下。他走到队伍最前面,从腰间拔出那把消防斧,朝公交车走了几步,侧身探头往里看。
他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退了回来。
“里面有人。”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活的?”
“算是。”板寸头的脸色很不好看,“还活着。但……不全了。”
叶乔从队伍里走出来,走到板寸头身边,往公交车里看了一眼。
她应该吐的。
但她没有。
公交车内部像是一个被血洗过的屠宰场。座椅东倒西歪,过道里堆满了散落的书包、手机、外套和鞋子。天花板上有大片大片的喷溅状暗红色痕迹。车厢后部,一个人——或者说,一个曾经是人的东西——靠在最后一排座椅上。
它还有人类的轮廓。躯干,四肢,头。但它的皮肤已经完全变成了灰白色,表面布满了龟裂的纹路,裂纹下面露出暗红色的、正在缓慢蠕动的组织。它的两条腿从膝盖以下断了,断口处没有血,只有一团一团的、像肉芽一样的东西在翻涌。它的右手——还完整的那只——抓着一根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拉环,像是在公交急刹车时抓住扶手一样。
它的嘴在动。
不是在吃东西。是在说话。
“救……救命……救命……”
声音很小,含混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它还在说话。它还有意识。
叶乔看着那张已经不像人脸的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它的变异比丁叔慢。丁叔从发疯到完全失去人形只用了不到三十秒。这个东西可能已经在这个公交车上待了几个小时,变异的过程还在进行,但它还保留着一部分意识。
她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不幸。
“能不能救?”有人从后面问。
板寸头没有回答。他和叶乔对视了一眼。不需要说话,他们都知道答案——不能。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他们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用来“救”它。没有药,没有医生,没有工具。就算把它从公交车上搬下来,它也会在接下来的某个时刻彻底变成和丁叔一样的东西。到那时候,谁来处理它?
“走吧。”板寸头说。
“不……”公交车里的那个东西突然提高了声音,像是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它松开拉环,用仅剩的那只手撑着座椅,试图站起来。它的身体摇晃了两下,从座椅上滑了下来,摔在过道里,发出一声沉闷的、湿的响声。
“别走……别丢下我……求求你们……”
它的声音不再是含混的了。它变得清晰,变得像一个正常人的声音——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颤抖的,带着哭腔,像任何一个在绝望中求救的人。
叶乔的脚步顿了一下。
板寸头没有顿。他绕开公交车的残骸,继续往前走。鸭舌帽跟在他后面,然后是那几个一直沉默的工装男人。有人低着头从公交车旁边快步走过,有人偏过头不去看,有人闭着眼走。
闻芷俞停下来。
他站在公交车的门口,面朝里面,一动不动。
“闻芷俞。”李侠叫了他一声。声音不大,但闻芷俞听到了。
他转过身,跟上了队伍。
叶乔走在最后面。她走过公交车门口的时候,没有往里看。但她听到了那个声音——还在叫,还在喊,还在说“求求你”。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不知道是因为她走远了,还是因为那个东西的声带正在退化。
她走了大约五十米之后,那个声音突然停了。
不是渐渐消失的那种停。是突然被掐断的那种。像有人关掉了一个开关。
叶乔没有回头。她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那个东西——那个女人——终于不再是她自己了。
四
他们又走了大约十五分钟。
街道开始变宽,两边的建筑物从居民楼变成了商场和写字楼。这里已经是城市的核心商业区了。叶乔平时很少来这边——太远,太贵,不属于她的生活半径。但现在,这些曾经繁华的商场成了巨大的、黑洞洞的、随时可能涌出什么东西的缺口。
空气中除了腐烂的甜腻味,又多了一种新的气味——烟。不是远处飘来的烟,是近处。有人在烧东西。
他们转过一个弯,看到了火。
不是建筑物着火,是堆在路中间的一堆杂物——木板、纸箱、塑料椅、不知从哪里拆下来的窗帘——正在燃烧。火焰不大,但烟很浓,黑色的烟柱直冲天空,在灰白色的云层下面扩散成一个蘑菇状的灰团。
火堆旁边站着三个人。不是幸存者,是放火的人。
两男一女,都是中年人,穿着寻常的便装,围着火堆站着,像是在取暖,又像是在等什么。他们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焦虑,而是一种奇特的、近乎安详的麻木。
板寸头走过去。“你们放的?”
其中一个男人转过头来,打量了他一遍。“嗯。”
“为什么?”
“冷。”那个男人说。他的声音很平,没有情绪,像是在回答“今天星期几”这种问题。
“这是商业区,到处都是可燃物,你在这儿放火会把整条街点了。”板寸头的语气里有了怒意。
“点了就点了。”男人说,“反正也没人管了。反正都要死。”
板寸头攥紧了斧柄,但没有举起来。他看着那个男人,男人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眼睛对上了,都没有退缩。
女人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南边?北边?”
“东边。”板寸头说。
“东边?”女人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迅速暗下去,“东边有军队吗?有救援吗?有活人待的地方吗?”
板寸头没有回答。
女人也不需要他的回答。她转过身,面朝火堆,伸出手烤火。她的手指上缠着创可贴,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污垢。
“我们是从北边来的。昨天早上开始走的。走了三个小时,碰到一个怪物,死了两个人。又走了两个小时,碰到第二个怪物,又死了三个。后来我们不敢走了,躲在一个地下车库里,躲了一整夜。今天早上出来,看到有人往东跑,我们也往东跑。跑到这里,不想跑了。”
她转过身,看着板寸头,脸上浮现出一种类似于微笑的表情。
“你知道我们一路上看到的最多的是什么吗?”
板寸头没说话。
“死人。”她说,“但不是被怪物杀死的死人。是被自己人杀死的。为了一瓶水,为了一包饼干,为了一个能挡风的墙角。人杀人,比怪物杀的人多得多。”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刻在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所以我不想跑了。”她说,“跑不动了。跑到了又怎样?到了安全的地方,里面的人就不抢你的东西了?就不把你关在外面了?就不拿你当试验品了?”
火堆里传来木头断裂的声响,一串火星腾空而起,在灰白色的天空里亮了一下,然后熄灭。
板寸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你们不走?”
“不走。”这次是那个男人回答的。
板寸头没有再劝。他转过身,对队伍里的人说:“我们走。”
叶乔跟在队伍里,从火堆旁边经过。她看了那个女人一眼。那个女人也在看她。她们的目光交汇了一瞬,然后各自移开。
那个女人的眼睛里没有求救。
她真的不想走了。
五
他们离开火堆不到十分钟,就看到了真正的“国家”。
不是一张纸,不是一架直升机,而是一整条街——从路口到视线尽头,整条街道被军用卡车堵得水泄不通。不是翻倒的,不是废弃的,是列队的。一辆接一辆,车头朝同一个方向,车身漆着军绿色的哑光漆,车厢上蒙着帆布篷,篷布上印着白色的编号。
车旁边站着士兵。
不是三五个,是几十个。穿着迷彩服,戴着钢盔,手里握着步枪。他们在路面上设置了一个临时的检查站——铁马护栏排成蛇形通道,通道尽头是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对讲机和文件夹。有人在排队,大约四五十个平民,男女老少,沿着铁马护栏缓慢地向前移动。
叶乔的腿发软了。
不是害怕,是终于。从昨天早上到现在,她一直在跑,一直在躲,一直在看死亡和变异。她没有时间停下来想“国家在哪里”。但现在,国家就在她面前——穿着军装,拿着枪,排着队,有组织地、有条不紊地、像一座压不垮的大山一样,堵在路的尽头。
有人哭了。
不是队伍里那个一直念叨“我要回家”的年轻女人,而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灰色夹克,满脸胡茬,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没有说过一句完整的话。他站在队伍中间,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顺着脸上的灰痕往下淌。他没有擦,也没有出声,就那么无声地流着泪,像一座终于溃坝的水库。
板寸头深吸了一口气,把消防斧放低,走到队伍最前面,朝检查站的士兵走过去。一个年轻的士兵举起手,示意他停下。
“什么情况?”板寸头问。
士兵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里的斧头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排队。登记。上车。”
“车往哪开?”
“城外。临时安置点。”
“安全吗?”
士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眼神闪了一下——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你”的疲惫。
“下一个。”他朝队伍里喊。
板寸头没有继续问。他退回来,对身后的人说:“排队。”
叶乔站在队伍里,前后左右都是人。前面是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女人,婴儿没有哭,安静地睡在一条脏兮兮的毯子里。后面是李侠,他站在她身后不到半步的地方,他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在扫视四周。左边是闻芷俞,他的眼睛没有看检查站,而是看着队列旁边的空地——那里停着几辆救护车,车顶的蓝色警灯还在闪烁,但没有任何医护人员在走动。
闻芷俞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凑到叶乔耳边,声音极低:“救护车里有血。从车门缝渗出来的。不是伤员的血,是——”
他没有说完。
队列突然骚动起来。不是从前面,是从后面——从他们刚来的方向。
有人在跑。
一个年轻男人从街角冲出来,浑身是血,跑姿歪歪扭扭,像是随时要摔倒。他一边跑一边喊,声音撕心裂肺:“后面!后面有东西!很大的东西!过来了!”
检查站的士兵同时举起了枪。
不是对准那个男人。是对准他身后的街道。
那个男人跑进了队列的范围,脚下一绊,摔倒在铁马护栏上,把护栏撞倒了一片。他趴在地上,抬起头,脸上全是血,嘴里还在喊:“快跑!快跑啊!!”
然后他不动了。
他的身体开始抽搐——不是普通的抽搐,是那种深层的、从骨骼开始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重新排列的抽搐。他的脊椎拱起来,像一个正在破茧的虫子。他的皮肤从脖子开始,一寸一寸地变成灰白色,灰白色蔓延到脸上,脸上的表情——恐惧、痛苦、绝望——在那层灰白色覆盖上去的瞬间,全部消失了。
变成了空白。
士兵开了一枪。
不是警告,是射击。子弹打在那个男人的肩膀上,他晃了一下,没有倒。第二枪打在他的胸口,他仍然站着。第三枪——没有第三枪。因为他的身体已经从内部炸开了。
不是爆炸。是绽放。
他的躯干像一朵花一样从中间裂开,分成四瓣,每一瓣都是肋骨和肌肉组成的、还在蠕动的“花瓣”。花瓣的中央,不是内脏,而是一团灰白色的、像泡沫一样的、不断膨胀的物质。膨胀物从裂开的躯干里涌出来,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就硬化了,形成了一层灰白色的硬壳。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钟。
检查站的士兵开始射击。不是一个人,是所有人。步枪的声音在街道上炸开,密集得像爆豆,子弹打在那个东西的硬壳上,溅起白色的碎屑,但打不穿。它太大了,太大了——从那个男人的身体里绽放出来的东西,在十秒钟之内长到了两米多高,三米多宽,把整条街道堵住了大半。
“撤!撤!”有人在大喊。
队列炸了。
四五十个平民同时发出尖叫,有人往前冲,有人往后跑,有人摔倒被人踩过去,有人把孩子举过头顶喊“接住我的孩子”。铁马护栏被推翻,折叠桌上的对讲机和文件夹散落一地。一个士兵被撞倒了,另一个士兵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拖起来。
叶乔被裹挟在人群里,身不由己地往前跑——不是她要跑,是人流推着她跑。她撞到了一个人,又被另一个人撞到,左脚的鞋(李侠的鞋)被踩掉了,她没有弯腰去捡,光着一只脚被人流推着往前冲。
她听到了婴儿的哭声。那个被抱在年轻女人怀里的婴儿,终于哭了。尖锐的、连续的、穿透所有嘈杂的哭声,像一个微型的警报器。
然后哭声断了。
不是停下来,是断了。像有人掐住了一个正在尖叫的喉咙。
叶乔不敢回头。但她还是回了。
她看到了那个年轻女人。她趴在地上,怀里还抱着婴儿——婴儿的头已经不在了。不是因为变异,是因为踩踏。几十双脚从她和婴儿身上踩过去,婴儿的头被踩碎了,暗红色的、灰白色的、和地面上其他东西混合在一起。年轻女人的眼睛是睁着的,嘴张着,但没有任何声音从里面出来。
不是死了。是还活着,但婴儿死了。
她的身体——叶乔注意到——她的身体也在变化。不是反常规的变化。是崩溃。她的脸在几秒钟之内老了十岁,皮肤松弛,眼窝深陷,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不是变异。是悲伤。
叶乔被人流推着跑过检查站,跑过军用卡车,跑过一个路口,又跑过一个路口。身后有枪声,有尖叫声,有那个东西发出的低沉而持续的、像牛哞一样的吼声。前面的街道越来越宽,建筑物越来越矮,天空越来越大。
她看到了一个大门。
不是普通的大门。是铁栅栏门,三米多高,顶端缠着蛇腹形铁丝网。大门两侧是混凝土砌成的岗亭,岗亭的玻璃上贴着反光膜,看不清里面。大门上方悬挂着一块巨大的蓝色标牌,白色的大字:
“金汇区人民武装部民兵训练基地”
大门是开着的。
门口站着两个全副武装的士兵,不是检查站那种普通的步枪,是更大的、叶乔叫不出名字的枪械。他们的钢盔上有夜视仪支架,防弹背心上有弹匣袋,腰间挂着手榴弹——至少看起来像手榴弹。
他们看到涌来的人群,没有举枪。其中一个士兵拿起对讲机说了什么,然后对着人群大喊:
“所有人!进门之后往右跑!不要停!到操场集合!有人会接应你们!”
人群涌进了大门。
叶光着左脚,踩在水泥路面上,疼得几乎要哭出来。但她没有停。她跑进了大门,跑过了岗亭,跑过了一排停放在车棚里的军用卡车,跑到了一个巨大的、空旷的、铺着人工草皮的操场上。
操场四周是高高的围墙,墙上每隔几十米就有一个探照灯。操场北边是一排灰色的混凝土楼房,楼房的窗户很窄,像碉堡的射击口。操场上已经聚集了上百个人,有的蹲着,有的坐着,有的躺在地上,有的在哭,有的在喊“医生”。
叶乔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肺像被火烧了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不是嘴里那排刺的铁锈味,是真正的血的味道。她的喉咙里有一种甜腥的气味,不知道是咽下去的,还是从肺里反上来的。
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她猛地直起身,差点摔倒。是李侠。他站在她身后,弯着腰,也在喘气。他的左手上——那只缠着布的手——布不见了,露出了手背上已经完全长成的、灰白色的、像陶瓷一样光滑的硬质物质。他注意到了叶乔的目光,把手缩回袖子里。
“你的鞋。”他说。
叶乔低头看自己的脚。左脚光着,脚底板上全是新的伤口,血和灰尘混在一起,黏在皮肤上,黑乎乎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她忘了她口袋里有什么。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部没电的手机。
她蹲下来,用手掌擦了一下脚底的灰,疼得龇牙。
李侠也蹲下来。他把自己的右脚鞋脱了——他现在只穿着袜子,袜子已经被血浸透了——递给她。
“穿。”
叶乔看着他光着的两只脚,看着那只沾满血的灰色运动鞋,和他昨天递给她的是同一双鞋的同一只脚。
“你自己呢?”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我走得了。”他说。
和昨天一模一样的话。
叶乔没有哭。她把脚伸进那只鞋里,系好鞋带,站起来。
操场对面的灰色楼房二楼的窗户里,有一个人正在看着他们。不是士兵,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戴着眼睛,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目光在操场上的人群中扫视。
她的目光在叶乔身上停了一下。
然后移开。
然后移回来。
叶乔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她抬起头,和那个女人对视了大约一秒钟。那个女人迅速低下头,在文件夹上写了什么,然后转身消失在窗户后面。
叶乔的左眼眼角又痒了。
她按住了那道裂缝,没有去挠。
操场上,有人在喊:“医生!这里有人需要医生!”有人在喊:“我孩子不见了!有没有人看到一个穿蓝色棉袄的小孩!”有人在喊:“让我们进去!外面有怪物!”
士兵站在操场的入口处,排成一道人墙,面无表情。没有人放行。
天空更暗了。
云层从灰白色变成了铅灰色,压在头顶,像一块巨大的、随时会塌下来的天花板。
远处——大门外面的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动地面的巨响。不是爆炸,不是枪声,是撞击。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撞击基地的大门。
操场上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秒。
然后重新开始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