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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逃亡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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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叶乔穿过花坛边缘的矮灌木,踏上喷水池周围的石板地。石板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渍,踩上去滑腻腻的,她放慢了脚步,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需要帮助的人——也不像一个有威胁的人。
公园里的人群在她靠近的瞬间出现了微妙的反应。
有人抬起头,迅速扫了她和李侠一眼,然后低下头,把身体缩得更紧。有人往旁边挪了挪,留出一段距离。有人干脆站起来,走到了喷水池的另一侧。不是恶意,是本能——在一切都不确定的时候,保持距离是最安全的策略。
闻芷俞没有动。
他蹲在喷水池边,双手还撑着水池沿,低着头看水面。水面是黑色的,倒映不出完整的脸,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轮廓。叶乔走到他身边大约两米的地方停下来。
“闻芷俞。”她叫了一声。
他慢慢抬起头,转过脸来。
那张脸上的伤比他蹲着的时候看起来更严重。左边颧骨的伤口大约三厘米长,皮肉翻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组织,但血已经止住了,伤口边缘开始结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那不是正常伤口该有的愈合速度。他的嘴唇干裂,下唇有一道纵向的裂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破的。他的眼睛——那双深陷的、总是垂着的眼睛——此刻睁得比平时大,眼白上布满了血丝,但不是那种熬夜的红,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淤血一样的暗红色。
他看着叶乔,看了大约两秒钟,然后又把脸转了回去,面朝水面。
叶乔愣了一下。
她预想过很多种反应——他会惊讶,会恐惧,会问“你怎么在这里”,会问她身上有没有伤。但她没有预想过他看一眼然后转回去。那不是冷漠,更像是一种“我知道你会来”的平静,或者是一种“我不意外”的疲惫。
“你还好吗?”叶乔还是问了。
闻芷俞没有回答。
他身后,一个蹲在花坛边的中年男人抬起头来。那男人大约四十来岁,方脸,皮肤黝黑,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外套,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他左手拿着一把生锈的美工刀,刀刃上沾着深色的、已经干涸的东西。
“你认识他?”中年男人问叶乔,声音沙哑。
“嗯。他是我学校的。”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站着的李侠。他的目光在李侠缠着布的左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你是学生?”
“是。”
“一个人跑出来的?”
“和他。”叶乔指了指李侠。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他站起来,拍了拍工装上的灰,转身朝喷水池另一边走去。叶乔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这才注意到——闻芷俞不是一个人。喷水池周围、花坛边、石凳上,分散坐着、站着至少十几个人。大部分是男性,年龄从二十出头到五十多不等,穿着各色工装、旧夹克、沾了油污的卫衣。他们不是学生,不是白领,是那种在工地上、在物流园里、在凌晨的批发市场里讨生活的人。
五大三粗。手掌粗糙。指节粗大。身上有汗味、烟味和铁锈味混杂的气息。
叶乔突然理解了闻芷俞为什么会和他们在一起。他不是学生,他是食堂员工。他和这些人是同一类人——做惯体力活、靠双手吃饭的人。在灾难发生的时候,他没有和学生们待在一起,而是和他的“同类”待在一起。
一个理着板寸头的年轻男人从花坛边站起来,走到闻芷俞身边,用脚尖轻轻碰了碰他的鞋跟。
“老闻,走不走?”
闻芷俞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去哪?”
“不知道。但不能待在这儿。这儿太敞了,什么都看得见,什么也藏不住。”
板寸头说完,扫了一眼叶乔和李侠。他的目光在李侠的脸上停了很久,然后又移到叶乔身上。他没有问“他们是谁”,而是直接说:“让他们跟着。多两个人不多。”
旁边一个戴鸭舌帽的中年男人不同意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你认识他们?就往里带。”
“不认识。”
“不认识你带什么?”
“一个学校的,能有什么问题?”
“现在这个世道,一个学校的才最麻烦。万一他们身上有——”鸭舌帽没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空气突然变紧了。
叶乔感觉到了那种紧绷——不是针对她,而是针对一切不确定性。这些人已经经历过一些事情,他们已经学会了不信任。他们的信任是奢侈品,只留给极少数经过“验证”的人。
闻芷俞站了起来。
他比叶乔印象中高,也许是因为她平时只见过他站在窗口后面弯着腰捞面的样子。他站直了,肩膀很宽,身形比穿工作服时看起来更结实。他转过身,面对着那群人。
“她没问题。”他说。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鸭舌帽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啧”了一声,把脸别了过去。
板寸头打了个响指:“行了行了,走。”
人群开始动了。
有人站起来,有人弯腰去捡地上的包,有人把刀子别进腰带里,有人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根烟点上,深吸一口,然后把烟头在鞋底碾灭。他们动作利索,没有多余的犹豫,像是在工地上听到下班铃一样——不是不害怕,而是怕得太久了,反而变成了一种麻木的行动力。
叶乔跟在他们后面,李侠走在她身侧。闻芷俞走在人群中间,没有回头看她。
二
他们沿着公园东侧的小路往北走。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建筑物从居民楼变成了低矮的仓库和厂房。这一片是城市的老工业区,大部分工厂已经搬迁了,剩下的几栋厂房被改造成了物流仓库和汽修店。街道上散落着纸箱碎片、塑料包装袋和不知从哪里吹来的落叶。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像是什么东西被烧过。
没有人说话。
二十几个人走在清晨灰蓝色的天空下,只听得见脚步声——不是整齐的,是杂沓的、轻重不一的、偶尔有人咳嗽或者踩到碎玻璃的声音。这种沉默不是默契,而是所有人都在听别的声音。任何不属于这支队伍的声响,都会让十几颗心同时悬起来。
叶乔走在队伍的中后段。她一直在观察。
她观察到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男人——五十来岁,花白头发,穿一件军绿色的棉袄,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步伐很大,走得很快。他每隔几十秒就会停下来,侧耳听一下前方,然后继续走。他是这支队伍的头,至少是带路的那个。
她观察到那个理板寸头的年轻男人——二十五六岁,穿黑色卫衣,帽子没戴,露出发青的头皮。他一直走在队伍的右侧,靠近建筑物的那一侧,右手始终插在卫衣口袋里。口袋鼓出来的形状像是一把刀或者一根短棍。他是负责警戒的,至少自认为是。
她观察到那个戴鸭舌帽的中年男人——就是刚才反对带她的那个。他一直走在队伍的最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来路。他的左手一直攥着一根铁管,大约半米长,一端缠着黑色的胶布。他是负责断后的。
她还观察到闻芷俞。
他走在队伍的中间偏前的位置,和任何人都保持着恰好一个身位的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让人觉得他在疏远,也不会让人觉得他在刻意靠近。他的步伐很稳,不急不慢,受伤的左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右手——他的右手一直在微微攥拳,松开,攥拳,松开。不是紧张,更像是在数拍子。
叶乔想起他在食堂窗口后面站着的姿势。肩膀微弓,手臂自然下垂,重心微微后移——不是懒散,是一种随时可以发力的预备姿势。
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些。或者说,她以前从来没有“需要”注意这些。
她的左眼眼角又开始发痒了。
三
他们走了大约二十分钟。
天空从灰蓝色变成了灰白色,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但又憋着不下。空气变得闷热,混着工业区的机油味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腻气息。
队伍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了下来。
花白头发的男人举起右手——握拳——所有人同时停步。这个动作不是商量好的,是某种在短时间内形成的、不需要语言的默契。
前方一百米左右的路面上,停着一辆翻倒的货车。货车是白色的,车厢上印着“顺丰速运”的字样,车身侧翻,横在路中间,把整个路面堵死了。车厢的门被从里面撞开了,凹出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洞,洞口边缘沾满了暗红色的液体,从颜色看已经干涸了,不是今天的事。
货车的周围散落着几十个纸箱,大部分已经破了,里面的东西滚了一地——有零食、有饮料、有日用品,还有一些白色的、方方正正的医用包装盒。
花白头发的男人盯着货车看了几秒,然后压低声音说:“绕过去。”
板寸头不同意:“箱子里有吃的。”
“有吃的也有别的东西。”
“我们可以只拿外面的,不碰车。”
花白头发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也在犹豫。
食物是所有人现在最缺的东西。叶乔注意到,这支队伍里没有一个人身上有像样的背包,大部分人只是把能找到的东西塞进口袋或者用外套兜着。他们已经在外面待了至少一天一夜,食物和水肯定不多了。
鸭舌帽从队伍末尾走上来,压低声音说:“我去看看。”
“小心。”花白头发说。
鸭舌帽握紧铁管,猫着腰,沿着路边的建筑物阴影靠近那辆翻倒的货车。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踩实了再迈下一步。他接近货车大约三十米的时候停了下来,蹲在一辆废弃的轿车后面,探出半个头观察。
大约过了半分钟,他站起来,回头朝队伍的方向做了一个手势——安全,可以过来。
花白头发点了五个人,包括板寸头和另外三个年轻力壮的,猫着腰朝货车靠近。剩下的人留在原地,缩在路边的店铺门廊下。
叶乔蹲在一家汽修店的卷帘门旁边,李侠蹲在她左边,闻芷俞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右边。她侧头看了他一眼,他没看她,目光一直盯着货车方向。
“你觉得会有事吗?”她小声问。
闻芷俞沉默了两秒。“会。”
叶乔的心跳快了一拍。“那他们为什么还去?”
“因为饿。”
这个字说得很轻,但砸在叶乔耳朵里很重。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些五大三粗的男人,和她不一样。她还有半瓶矿泉水,还有两块压缩饼干。他们可能什么都没有了。他们今天早上可能连一口水都没喝。在这种状态下,明知道有风险,也会去。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别无选择。
货车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五个人分散在散落的纸箱之间,快速地往口袋里塞东西。板寸头找到了几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用卫衣下摆兜着,往回跑了一趟,把水扔给路边等着的人。鸭舌帽翻出了一包压缩饼干,拆开一袋,自己先咬了一口,然后把剩下的揣进怀里。
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
然后意外发生了。
不是从货车方向来的,是从队伍后方来的。
叶乔听到一声尖利的、完全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叫声——不是恐惧的尖叫,而是愤怒的、带着某种狂喜的、失控的嘶吼。她猛地转头,看到一个原本蹲在队伍最后面的中年男人——四十出头,矮壮,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正站在距离她不到十米的地方,浑身剧烈地颤抖。
他的脸已经变了。
不是慢慢变的,是像有人在快进一样,在几秒钟之内完成的。他的皮肤从健康的麦色变成了灰白色,灰白色变成了青灰色,青灰色下面浮现出黑色的、像蛛网一样的纹路,迅速爬满了整张脸。他的嘴张开了——张到了一个人类不可能达到的角度,下巴像是脱臼了,悬挂着,露出里面——口腔里全是黑色的、细密的、像绒毛一样的刺状物,和叶乔嘴里那一排一模一样,但他的是全口的,从牙龈到上颚到舌头,密密麻麻,像海葵的触手。
他的眼睛——眼白消失了,瞳孔消失了,整个眼球变成了一种浑浊的、像煮熟的蛋白一样的灰白色,表面布满了细小的、不断开合的裂缝。
“老丁!”有人喊了一声。
那个叫老丁的男人没有回应。他的身体猛地向前一扑,四肢着地,以一种不自然的、像节肢动物一样的姿势趴在地面上。他的工装被撑裂了,后背的皮肤裂开,从裂缝里涌出暗红色的、黏稠的液体,液体中混杂着细小的、白色的、像骨屑一样的碎片。
“他变了!他变了!!”
有人开始跑。
不是朝着某个方向,而是朝着所有方向。二十几个人在狭窄的街道上四散奔逃,有人往左,有人往右,有人往前冲,有人往后撤。尖叫声、呼喊声、哭声响成一片。有人摔倒了,被后面的人踩过去;有人撞到了墙上,捂着额头蹲下来;有人试图去拉自己的同伴,但被同伴甩开了。
那个叫老丁的东西动了。
它朝离它最近的人扑了过去——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件灰色卫衣,正蹲在地上系鞋带。他听到尖叫声抬起头的时候,那个东西已经在他面前了。
叶乔看到了全过程。
但她的记忆里没有画面。只有声音——骨头碎裂的声音,不是“咔嚓”一声,而是连续的、像掰断湿树枝一样的“咯吱咯吱”声。还有那个年轻人的尖叫声,很短,戛然而止。然后是什么东西被撕开的声音,湿的,沉闷的,像把一条湿毛巾从中间扯开。
然后有液体飞溅到她的脸上。温热的。带着铁锈味和一种说不清的甜腥气。
她没有尖叫。没有跑。
她蹲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身体告诉她:不要动。动就会被注意到。不被注意到就不会被攻击。这是一个非常原始的逻辑,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判断,它直接从脊柱传到四肢,绕过大脑,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替她做出了决定。
李侠在她左边,也蹲着没动。他的手——那只缠着布的手——攥成了拳,手背上那些硬质物质在皮肤下面微微隆起,像是在随时准备破体而出。但他的身体是朝前的,面朝那个东西的方向,整个人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闻芷俞——
叶乔的余光里,闻芷俞站了起来。
不是逃跑,不是躲避,是站起来。从蹲着的姿势缓缓起身,没有举双手,没有拿武器,只是站起来。他的眼睛盯着那个正在撕咬猎物的东西,瞳孔里没有恐惧——至少叶乔看不到恐惧。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默念什么,声音太小,叶乔听不清。
然后他转过头,对离他最近的一个年轻女人——那女人正瘫在地上,捂着嘴,哭不出声——说了一句话。
“别哭。别出声。慢慢往后退。”
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到那个年轻女人真的停止了哭泣。她咬着嘴唇,一点一点地往身后爬。
那个东西没有注意到他们。它太专注于眼前的猎物了。它把脸埋在那具已经不再挣扎的身体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猪在进食。
花白头发的男人从货车方向跑了回来。他没有跑向人群,而是跑向了相反的方向——他冲向路边的一家五金店,一脚踹开半掩的卷帘门,钻了进去。几秒钟后,他出来了,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把消防斧。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提着消防斧,没有喊叫,没有怒吼,甚至没有跑,而是快步走向那个东西,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板寸头在后面喊他:“老周!别去!”
老周没有回头。
他走到离那个东西大约五米的地方停下来,双手握住斧柄,斧刃朝下。他的呼吸很重,胸腔剧烈地起伏,但他的手臂没有抖。
那个东西终于抬起头来。
它的脸上糊满了暗红色的液体,那些黑色的刺状物上挂着一缕一缕的、不知道是什么组织的碎片。它用那双灰白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看着老周。
老周举起了斧头。
然后他的手开始抖。
不是害怕。是某种他无法控制的东西在他的身体里苏醒了。他的手臂上的皮肤开始变色——从正常的肤色变成一种不均匀的、像淤血一样的青紫色。青紫色从手腕蔓延到小臂,从小臂蔓延到手肘。他的手背上的血管鼓了起来,像蚯蚓一样凸出皮肤表面,颜色是黑色的。
“老周!”板寸头的声音变了,“你也——”
老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看着面前那个东西。
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惨笑,是一种极其短暂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像是终于松了口气的笑。
“妈的。”他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挥下了斧头。
斧刃劈进了那个东西的肩膀。不是劈开,是嵌进去。那个东西的皮肤比看起来硬得多,斧刃只没入了不到两厘米,卡在灰白色的硬壳里。老周拔了两下,拔不出来。
那个东西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吼,右臂——那条已经不再是人类手臂的东西——猛地一挥,砸在老周的胸口。老周像一个布偶一样飞了出去,撞在路边的电线杆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让人牙根发酸的撞击声。他滑落下来,瘫坐在地上,嘴角溢出血沫。
斧头还嵌在那个东西的肩膀上。
板寸头冲了上去。不是去救老周——老周已经不需要救了。他是去捡那把斧头。
他比老周年轻,比老周快。他侧身滑过那个东西的挥击,一把抓住斧柄,猛地一拽,连带着把那东西肩上的硬壳也撕下来一块。暗红色的液体喷溅出来,带着一种刺鼻的、像硫酸一样的酸味。
板寸头没有恋战。他拿到斧头就往后撤,一边撤一边喊:“跑!全他妈跑!”
人群终于不再四散了。
所有人朝着同一个方向跑——朝着货车的方向,朝着老周来时的方向。因为那个方向没有怪物,至少现在没有。花白头发老周倒下了,但他用斧头劈开了一个方向。
叶乔被裹挟在人群里跑了。
这一次她没有摔倒,没有掉队。她的脚——一只穿着李侠的灰色运动鞋,一只穿着自己的白色帆布鞋——踩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她没有停。她甚至跑到了人群的前半段,不是因为快,而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没有乱跑。
她的身体知道该往哪跑。不是理性判断,是直觉——那个来自她体内未知深处的东西,正在帮她选择方向。
四
他们跑了大约十分钟。
身后已经没有追赶的声音了。那个东西没有追来。也许它还在吃老周。也许它找到了更近的猎物。也许它只是不想追。没有人回头确认,所有人都只是闷着头跑,直到肺部像要炸开,直到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直到花白头发的女人——人群里唯一一个年纪大的女性——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不行了……不行了……跑不动了……”她趴在地上,额头抵着柏油路面,后背剧烈地起伏。
人群终于停了下来。
这是一条窄巷子,两边是老旧的砖墙,墙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巷子不长,尽头是一个丁字路口,能看见更宽的马路的边缘。巷子里堆着几个垃圾桶,桶里的垃圾已经溢出来了,散发出酸腐的气味。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有人在流鼻血,血滴在地上,晕开成一朵朵暗红色的花。有人在干呕,趴在墙边,什么都吐不出来。有人蹲在垃圾桶旁边,把刚才从货车那边翻到的矿泉水拧开,手抖得水洒了一半,剩下的灌进嘴里,呛得咳嗽。
板寸头靠在墙上,把消防斧放在脚边。他左手的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腕往下淌,他没有管。他闭着眼,额头上的青筋在突突地跳。
鸭舌帽还活着。他靠在巷口的墙边,面朝外面的马路,帮所有人放哨。他的铁管还在手里,但拿铁管的那只手在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脱力后的肌肉震颤。
闻芷俞也在喘气。
但他喘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不是那种胸口剧烈起伏的喘,而是一种更节制的、更控制的呼吸——深吸,慢呼,深到肋骨扩张到极限,慢到像在数秒。
叶乔注意到,他的脸——那张受伤的、左脸颊裂开一道口子的脸——在这十分钟的奔跑之后,发生了一个变化。伤口边缘那层透明的薄膜,变厚了。不是结痂,是那层膜像第二层皮肤一样,正在从伤口边缘向中心生长。
他在愈合。
比正常人快得多的愈合。
叶乔把目光移开,不再看了。
不是因为她觉得恶心。而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她、李侠、闻芷俞,还有那个已经变异的丁叔,还有那个挥斧头的老周(他的手也在变异),他们所有人,都长着某种不该长在人类身上的东西。
她嘴里那排刺又开始渗液了。她咽了下去。
李侠走到她身边,递给她半瓶水。不是货车那边翻到的,是他一直带在身上的。水已经不多了,瓶底只够两三口。
叶乔接过来,喝了一小口,递还给他。
李侠摇了摇头,把瓶子塞回口袋。
“你刚才没跑。”他低声说。
“你也没跑。”
“我跑不了。”
“为什么?”
李侠没有回答。他伸出左手——那只缠着布的手——五指张开。叶乔看到,那些硬质物质已经从手背的裂缝里长了出来,覆盖了半个手背,边缘锋利,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冷光。
“它想出来。”李侠说,“刚才那个东西在的时候,它特别想出来。我得压着。”
叶乔看着他手背上那些正在生长的东西,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李侠没有压着,让那东西“出来”,他会变成什么?会变成老周那样吗?会变成丁叔那样吗?还是会有第三种形态?
她没有问。她不敢知道答案。
巷子里,板寸头直起身,把消防斧提起来,扛在肩上。他扫了一圈剩下的人——原先二十几个,现在还有十几个。有几个人在刚才的混乱中跑散了,有一个人——那个年轻女人——还被老丁扑倒前她身边的那个人——她还在,但她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但里面是空的。
不是受伤,不是失明,是某种更深层的、像开关被关掉了一样的空。她蹲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身体前后摇晃,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没有人回应她。
板寸头看了她一眼,把脸转开了。
“还能走的,跟我走。”他说。
没有人反对。也没有人动。
他们都太累了。累到连“走”这个字的重量都承受不了。
闻芷俞走到那个年轻女人面前,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女人没有回答,还是念叨着“我要回家”。
“你家的门牌号是多少?”
女人的念叨顿了一下。只有一秒。然后继续。
闻芷俞站起来,对板寸头说:“让她缓缓。缓不过来也得走,但不是现在。”
板寸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闻芷俞转过身,走向巷口。他从叶乔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没有看她,但停了一秒。然后继续走了。
叶乔看着他的背影——那个穿着食堂工作服的、沾满灰尘和血迹的、宽阔但微微佝偻的背影——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从来没有听闻芷俞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在食堂窗口,他最多说三个字:“要什么”“好”“给”。刚才他对那个年轻女人说了两句完整的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很久没说话的人,突然开口,发现自己的声带还能用。
她蹲下来,靠着墙,把脸埋进膝盖里。
眼角那道裂缝又开始发痒了。不是之前那种轻微的痒,是更深的、更强烈的、像有什么要从里面钻出来的痒。
她用手背按住眼角,用力压。
疼痛压过了痒。
裂缝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心跳。
叶乔把手放下来,睁开眼。
世界还是那个世界。灰色的天,窄窄的巷子,倒地的垃圾桶,散落的人。
但她的视野里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多出来的,是被强调出来的。巷口的方向——闻芷俞站着的那个位置——他身后的半空中,有一团模糊的、像热浪一样的扭曲。不是实体,不是光线,是某种她无法命名的、介于“看到”和“感觉到”之间的东西。
她眨了眨眼。
那团扭曲消失了。
她不敢再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