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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风波 国子监的冬 ...

  •   国子监的冬天冷得清脆。

      课室四面漏风,博士们倒是讲究,穿得厚实,抱着手炉讲经。学生们缩着脖子抄笔记,笔尖的墨在寒气中凝得慢,写出来的字比平时丑了三分。

      沈青鸾坐在角落里抄笔记,手指冻得发红——她不能戴手炉,太傅府的弟子可以,但"顾青"一个乡下来的少年,没那个排场。

      她入监已经七日了。

      七日里,她摸清了乙班的大致格局:三十二个学生,世家子弟占了一半,寒门子弟和官员后代各占四分之一。世家子弟之间互相攀比、互相提防,偶尔结成小圈子排挤外人。寒门子弟大多沉默寡言,埋头苦读——他们知道自己没有退路,只有课业出众才能出人头地。

      谢蕴在甲班,和她不在一班。但国子监有公共的讲学堂和棋室,两人偶尔会碰面。碰面时谢蕴只是微微点头,嘴角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多说一个字。

      这种沉默让沈青鸾更加不安。

      谢蕴不是不揭穿她——是在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而她不知道那个时机什么时候来。

      ---

      第八日,午后。

      沈青鸾从棋室出来,沿着长廊往讲堂走。廊下积雪未扫,脚踩上去发出"咯吱"的声响。

      "顾兄——留步。"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青鸾回头。是同班的王慎——谢蕴身边那个王氏子弟。旁边还跟着柳安,手里捧着一壶刚从厨房顺来的热茶,嘴里嘟囔着"冻死了冻死了",一缩脖子钻进了走廊。

      "王兄。"她停下脚步。

      王慎快步走到她面前。他今天的态度和往常不同——往常他看到"顾青"只是点点头就过去了,今天却主动凑上来,笑容里带着一种努力装出来的随意。

      "顾兄,后天是冬至休沐,我们几个约了去城西的杏花楼喝酒。顾兄初来京城,不如一起?"

      他说这话时,眼神往身后瞟了一下。

      沈青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廊下转角处,谢蕴正靠着柱子看雪。折扇轻摇,看似漫不经心,但扇骨的末端恰好指向这边。

      沈青鸾心中一动。

      "好。"她答应了。

      王慎明显松了口气。柳安在旁边递过茶来,笑嘻嘻地说了句"顾兄赏光,我们都有面子"。他的笑容很自然,自然到像是真的只是一个单纯的邀约。

      但沈青鸾注意到一个细节:柳安递茶的时候,目光在她手上停了半息——不是看茶杯,是在看她握杯的姿势。

      她装作没注意到,和王慎柳安又聊了几句便分开了。

      沈青鸾目送他们离开。王慎的脚步轻快,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柳安跟在后面,一步三回头,似乎在确认什么。

      她把今天的几个细节在心中摆了一摆:王慎主动邀约、态度刻意随意、眼神向身后瞟;柳安递茶时看她握杯姿势;谢蕴站在转角"恰好"看到这一切。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同学聚会。

      谢蕴在设一个局——而王慎和柳安,是他摆出来的棋子。

      ---

      冬至前夜。

      杏花楼。

      京城城西的杏花楼是国子监学生常去的酒肆,三层小楼,一楼卖酒,二楼雅座,三楼赏景。冬天没有杏花,但掌柜在廊下挂了一排红绸灯笼,倒也添了几分暖色。

      沈青鸾到的时候,已经有七八个人坐在二楼雅间里了。王慎、柳安,还有几个她叫得出名字的同学。桌上摆着酒菜——不算奢华,但在冬天也够暖和的了。

      "顾兄来了!"王慎起身招呼,"快来快来,就等你了。"

      沈青鸾坐下。王慎给她斟了一杯酒,她接过,但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偶尔举起来碰碰杯沿,做一个饮酒的样子。她不能喝。不是不能喝——是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失去哪怕一丝的控制力。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

      有人开始比诗,有人开始吹牛,有人喝多了红着脸拍桌子大笑。沈青鸾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吃东西、偶尔应和两句,像个不太合群的少年。

      她注意到柳安今晚有些不同。以往柳安喝酒最凶,嚷嚷得最响,今晚却只抿了两口就放下了杯子。他坐在沈青鸾右手边,时不时不经意地侧过身,像是凑过来听人说话——但每次侧身,目光都会落在她拿筷子的手上。

      "顾兄——"王慎凑过来,酒气扑面,"你酒量不行啊。"

      "自幼不善饮。"沈青鸾笑了一下。

      "那——下棋?"王慎从怀里掏出一副袖珍棋盘,"咱们来一局?"

      沈青鸾正要应——

      柳安忽然探过身来,手臂一伸,像是要帮王慎摆棋盘。但他的动作幅度大了些,袖子带翻了面前的酒杯。

      "啪嗒"一声。

      酒水溅到了沈青鸾的袖子上——湿了一片。

      "哎呀!顾兄对不住!"柳安慌忙拿帕子来擦,伸手就往她袖子上扑。

      沈青鸾本能地侧身避开。

      但柳安的手已经碰到了她的袖口——手指在袖口边缘滑了一下,带起了一小截布料。

      柳安的动作僵住了。

      他的目光停在了沈青鸾的手腕上。

      不——是手腕内侧。

      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白痕。是疤痕。

      不是打架留下的疤,不是磕碰留下的疤——那种疤痕,柳安见过。他姐姐的手腕上也有。是他姐姐做针线时被丝线勒出的痕迹——

      不。不是针线勒的。

      是戴镯子戴的。

      男人不戴镯子。

      柳安抬起头,看着"顾青"的眼睛。

      他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表情——不是得意,不是猎手得手的兴奋。是一种被夹在中间的不安。他跟了谢蕴这么多年,少爷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从不问为什么。但此刻他看着面前这个安安静静坐着的人,忽然觉得——这一步棋,他下得不太舒服。

      不过这种不安只持续了一息。

      沈青鸾看到了柳安瞳孔中的变化——从醉意朦胧到清明,从清明到震惊,从震惊到某种了然。

      然后她看到了另一双眼睛。

      谢蕴的眼睛。

      谢蕴坐在雅间另一头的角落里,手中端着一杯酒,姿态闲适。但他的目光——穿过所有人,穿过酒气和笑语,直直地落在沈青鸾的手腕上。

      他看到了。

      不是今天才看到的——也许他一直在等这一刻。

      沈青鸾的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这杯酒,不是柳安不小心碰翻的。

      ---

      风声是从第二天开始的。

      沈青鸾回到国子监时,已经能感觉到空气中的变化了。

      走在大廊上,碰到的人有的投来探究的目光,有的刻意回避,有的窃窃私语。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不是敌意,是一种猎手发现猎物时的兴奋。

      课业照常。

      但课间休息时,乙班的博士把她叫到了一边。

      "顾青——有人向祭酒大人禀报了一件事。"博士的表情很微妙——不是愤怒,不是同情,是一种看到了麻烦上身、想躲又躲不掉的无奈。

      "什么事?"

      "有人说……你不是男子。"

      沈青鸾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是谁说的?"

      博士摇头:"不知道。但祭酒大人要你去见他。现在。"

      ---

      祭酒周勉的书房。

      沈青鸾推门进去时,看到的不只是周勉一个人。

      周勉坐在书案后面,面色凝重。他身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国子监的司业张元,另一个沈青鸾不认识,但看那身官服的品级,大约是礼部的人。

      "顾青。"周勉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有人举报——你女扮男装,混入国子监。此事若属实,便是欺君之罪。"

      沈青鸾站在书房中央。

      她没有否认。

      否认已经没有意义了。对方既然敢举报,必然已经掌握了证据——耳洞、手腕上的镯痕、纤细的骨骼、或者更多她没有注意到的破绽。在座的都是人精,一个谎言需要一百个谎言来圆,不如不圆。

      "是。"她说了这个字。

      声音平稳,不卑不亢。

      周勉闭了闭眼。

      他不想这件事是真的。一个有才华的学生,课业出色、棋力过人——如果是男子,前途不可限量。可惜是个女子。

      "你——摘下方巾。"张元的声音冷硬。

      沈青鸾伸手,解开发髻上的银簪。方巾取下,长发如瀑般散落在肩头。

      三个人看着她。

      方巾之下,不再是少年清秀的面容——而是一个十五岁女子的脸。清丽,沉静,眉间一点朱砂痣,在书房昏暗的光线中隐隐发红。

      远处走廊尽头,有人靠在柱子上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步履不快不慢,折扇在指间转了半圈。

      "你叫什么名字?"周勉问。

      "沈青鸾。太傅顾衍之的弟子。"

      "太傅知道吗?"

      "知道。入国子监是老师安排的。"

      书房里沉默了三息。

      周勉和张元对视了一眼。如果太傅安排的——那这件事的分量就不同了。不是一个小女子的胆大妄为,而是太傅的——什么?默许?纵容?还是另有深意?

      "此事——"周勉斟酌着措辞,"必须上报。欺君之罪,老夫做不了主。"

      "祭酒大人说得对。"沈青鸾点头,"此事确实该上报。但在上报之前——我有一句话想说。"

      周勉看着她。

      沈青鸾的袖口微微颤了一下——只有她自己知道。

      欺君之罪。这三个字像冷水一样从头顶灌下来。十五年来,她在沈府后院里算计的是怎么活下去、怎么不被嫁出去——从来没算计过怎么面对砍头。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手心开始发潮。她想攥紧拳头,但她没有——因为她知道,攥紧拳头就是露怯。

      她想起了母亲。母亲在那个深夜写下"若遇绝境,便弃子"时,是不是也像此刻一样——心跳如擂鼓,面上却波澜不惊?

      书房里很静。她能听到自己血液流过耳后的声音,像一条极细的溪流撞在石头上。

      恐惧是真实的。但恐惧不会帮她活命。

      只有下一步棋能。

      她暗暗深吸一口气,将指甲掐进掌心。疼。疼让人清醒。

      沈青鸾环视了书房里的三个人。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个不认识的礼部官员身上——那人的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像是看到了一件有趣的事。

      不是这个人举报的。举报者另有其人。但这个人的存在说明——消息已经传到了礼部。传得很快。太快了。

      像有人专门等着这一天。

      "诸位说我犯了欺君之罪——是。我确实骗了所有人。"

      她的声音不高,但清晰。不是在角落低语——是在最显眼处开口,让每个人都不得不听。

      "但你们愤怒的不是我骗了你们。是我骗过了你们。"

      张元的脸色变了一下。

      "一个女子,在你们的地盘上,赢了你们的棋,答了你们的题,写出了你们写不出的策论。你们今天能坐在这里审问我,不是因为你们比我强——是因为你们发现了我的性别。"

      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

      "如果你们觉得女子不该出现在这里——那就在学识上赢过我。把我堂堂正正赶出去。而不是靠发现我的性别。"

      书房里安静了。

      窗外传来远处的雪声——屋檐上的积雪化了,水珠从檐角滴落,"嗒嗒嗒"地敲在阶前的石板上。

      周勉的嘴角动了动。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张元的脸色铁青,但他没有反驳——因为他心里清楚:沈青鸾的课业确实比他见过的大多数学生都好。

      那个礼部官员的冷笑消失了。

      沈青鸾站直身体。

      "此事该如何处置,诸位大人定夺。但我请求——在处置之前,给我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辩论的机会。"沈青鸾的目光扫过三人,"我想和国子监的博士、学生们,公开辩论一个问题——女子可否入学。如果辩输了,我自己走,绝不连累太傅。"

      周勉看着她,看了很久。

      这个十五岁的女子——不,这个十五岁的姑娘——站在他的书房里,穿着男装,散着头发,面对欺君之罪的指控,没有哭,没有求饶,没有搬出太傅的名头——而是主动要求辩论。

      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让人不安的笃定。

      不是无知者无畏的莽撞——是明知后果却依然选择面对的坚定。像一块淬过火的铁,冷,但折不断。

      他想了想。欺君之罪,不是他能判的——上报朝廷,这姑娘九死一生。但给她三天——三天之后是死是活,至少让她自己选过。

      "好。"周勉站起身,声音苍老但有力,"三日后。国子监明伦堂。公开辩论。"

      他看着沈青鸾,眼中有一丝极为复杂的东西。

      "老夫不帮你,也不害你。但你——好自为之。"

      沈青鸾行了一个礼。

      "多谢祭酒大人。"

      她转身走出书房。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只有一下。

      欺君。砍头。她在心里把这四个字过了一遍,手心发潮。

      然后她直起脊背,走进冬日的风雪里。

      风很大,雪很冷。但她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朝前走。

      三天后,明伦堂。满堂三百人,一个辩题——女子可否入学。

      赢,是活路。

      输,是死路。

      她要走到她该在的位置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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