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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试探 入国子监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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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国子监第三日,"顾青"便被盯上了。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恰恰相反,是因为他什么都没做。
国子监里的年轻人有千百种张扬的方式。有人课业出众,逢考必争第一;有人文采斐然,诗会饮酒出尽风头;有人出身显赫,不消开口自有簇拥者。而"顾青"入监三天,不争、不抢、不出头、不结交,每天安静地坐在课堂角落,听讲、做笔记、散学后独自离开。
在国子监这种地方,不引人注目本身就是一种引人注目。
"太傅的远房侄子?"有人在课后议论,"哪个远房?怎么从前没听说过?"
"听说是乡下来的,在太傅府住了一个月才来报到。"
"乡下?"有人嗤笑,"太傅的侄子从乡下来?哪个乡下?"
"不知道。但他那双手——握笔的姿势太规矩了,倒像是从小练出来的。乡下的孩子,哪有这等底气?"
"课业倒是不差。昨天策论课交的作业,刘博士点了名夸。"
"夸了又怎样?太傅举荐的,博士们不也得给几分面子?"
议论没有传到沈青鸾耳朵里。但另一个人听到了。
谢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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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蕴坐在国子监东侧的凉亭里,手里把玩着一枚白玉棋子。
凉亭外是半亩荷塘——冬天荷叶枯败,只剩干裂的褐梗戳在冰面上,像一幅泼墨山水画。谢蕴就喜欢这种萧瑟的景致。他说过一句让所有人都觉得莫名其妙的话:"残荷比盛荷好看。盛荷太满了,残荷有余地。"
他身边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他从小的伴读柳安,另一个是谢家交往甚密的王氏子弟王慎。
"少爷,那个'顾青'——我打听了。"柳安凑上来,压低声音,"太傅府的福伯嘴很紧,但我从府里采买的婆子那里套出了一些话。说这个'顾青'是一个月前才到太傅府的,太傅亲自安排住处,住在后院西厢。"
"后院西厢?"谢蕴的眉毛挑了一下,"太傅的后院西厢——那不是弟子住的地方吗?"
"是。而且据说太傅对这个'侄子'极为上心,每日亲自教导。连太子殿下都——"
柳安停住了。
谢蕴的白玉棋子在指尖转了一圈。
"太子怎么了?"
"听说太子殿下最近常去太傅府,有一次还和这个'顾青'单独待了半个时辰。"
谢蕴停下转棋子的动作。
太子。单独。半个时辰。
这三个词连在一起,在他的脑子里形成了一条线。太子隔三差五去太傅府,去的次数比以前频繁了许多。太傅忽然冒出一个"远房侄子",住在弟子房里,还得到了太子的单独接见。
"王慎。"谢蕴转向另一人。
王慎连忙凑过来。
"你王家和沈家是姻亲。沈家那个庶女——就是被太傅收为弟子的那个——叫什么来着?"
"沈青鸾。"王慎答道,"我姑母的庶女。在沈家一直住偏院,上个月被太傅收了做关门弟子。我姑母气得——"他及时住了嘴。
"沈青鸾……"谢蕴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像品一壶茶。
"多大了?"
"十五。"
"长什么模样?"
"这个……"王慎挠了挠头,"不算很漂亮,但也不丑。眉间有一颗朱砂痣。瘦,但是很有……怎么说呢——很有精神。那种——"
"那种不好惹的精神。"谢蕴替他补完了。
王慎一愣,然后使劲点头:"对对对!就是那种感觉!我姑母说过,这个庶女从小就不一样。不哭不闹不争不抢,但就是——让人觉得不安。"
谢蕴将白玉棋子放回棋盒,站起身。
"柳安,去查一件事。"
"少爷请说。"
"太傅收沈青鸾为弟子,是在什么时候?"
"十月……十月十八。沈老太太寿宴当日。"
"沈青鸾入太傅府之后,什么时候去的国子监?"
"这个——大约半个月之后?"
"顾青是什么时候入的国子监?"
柳安愣住了。
王慎也愣住了。
三个人对视了一息。
"差了不到十天。"谢蕴笑了,那个笑容像冬日的阳光——明亮、温暖,但不含一丝温度。"太傅上个月收了一个女弟子,这个月就来了一个'远房侄子'。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有意思。"
他拿起折扇,在手中"啪"地打开又合上。
"我要和这位'顾青'——下一盘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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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子监有一间棋室,在西南角,三间通联的大屋,四面挂满了历代棋谱。课业之余,学生们常在这里对弈消遣。棋室管事是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头,只管添茶换水,从不对棋局发表评论。
这一天,棋室里的人格外多。
因为谢蕴要和"顾青"下棋。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国子监——谢家嫡子、国子监棋力第一人,要和一个来了不到三天的新人手谈。这种事放在平时,不会有人关注。但谢蕴亲自跑到"顾青"面前发出邀请——这本身就不寻常。
"顾兄,"谢蕴站在课室门口,笑得温和无害,"久闻太傅弟子多通棋道。不知顾兄可否赏光,与在下手谈一局?"
沈青鸾抬头看着他。
那张脸近在咫尺——比远看更精致,也更危险。眉眼含笑,但眼底深处有一抹极淡的审视,像一把藏在绸缎中的匕首。
她知道这不是一局普通的棋。
谢蕴在试探她。
"谢兄相邀,敢不从命。"沈青鸾起身,声音压低了半寸——这是顾衍之教的,说话慢、稳、低,像一个十七岁少年该有的沉稳。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棋室。身后跟了一串看热闹的学生,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棋室里已经摆好了棋盘。
谢蕴在棋盘一侧坐下,姿态随意——一条腿微微屈起,折扇搁在膝上,右手拈着棋盒里的白子,"嗒嗒"地敲着棋盒盖。不急,不忙,像是在等一个有趣的游戏开场。
沈青鸾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对视一息。
"顾兄执黑先手?"谢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谢兄是前辈,理当先手。"
"棋室不论长幼,只论棋力。"谢蕴的眼睛弯了弯,"顾兄若是不敢先手——那也无妨。"
沈青鸾看了他一眼。
激将法。拙劣但有效——在旁观者面前。
"既然如此——"
她拈起一枚黑子,落在了右上角星位。
第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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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局开始。
前半盘——
沈青鸾下得极为保守。
她的黑子步步退让,每一手都在防守。白子攻到哪里,黑子就在哪里补一手;白子占了什么便宜,黑子也不争,只是默默地经营自己那一小块地盘。
围观的学生开始窃窃私语。
"这个'顾青'也太保守了吧?"
"谢蕴的棋力在国子监无人能敌,他当然得守。"
"守有什么用?守到最后也是输。"
"你看——黑子快被围死了。"
确实。前二十手下来,黑子的模样被压缩在棋盘左下角,看起来岌岌可危。白子在其余三个角和中腹都布下了大阵势,气势恢宏,华丽至极。
谢蕴的棋如其人——每一步都在炫技。
他不是在下棋,是在作画。白子的布局美得像一幅精心构图的山水长卷——疏密有致,虚实相生,每一枚棋子都恰好落在最"好看"的位置上。
"谢兄的棋——好看。"沈青鸾说了一句。
谢蕴微微挑眉:"好看?棋是用来赢的,不是用来看的。"
"是吗?"沈青鸾低头看了看棋盘,"可谢兄刚才那一手'飞',如果换成'尖',可以多吃两目。但'飞'比'尖'好看。所以——谢兄选了'飞'。"
谢蕴拈棋的手顿了一下。
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客气疏离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被刺中了什么之后的笑。
"你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
"好眼力。"谢蕴的语气多了一分认真,"那你说——我为什么选'飞'不选'尖'?"
沈青鸾没有立刻回答。她拈起黑子,在指尖转了一圈——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因为'尖'多吃两目,但姿态局促。'飞'少两目,但舒展大气。"她顿了一顿,"谢兄宁可少赢两目,也不肯落一子不好看的棋。"
她将黑子落在棋盘上。
"所以我说——谢兄的棋好看。但好看不一定能赢。"
谢蕴看着她落下的那一手,瞳孔微微收缩了。
因为那一手——恰好点在了他"飞"和"尖"之间的空隙处。看起来不起眼,但这一手棋的存在,让白子"飞"的那一子的价值降低了一半。
"你在等我犯这个错误。"谢蕴的声音低了下去,"前二十手一直在退让——不是因为守不住,是在等我习惯'好看'的走法,等我为了漂亮而忽视效率。然后——在这一手,点破我的'飞'。"
沈青鸾没有否认。
后半盘——
画风突变。
从第二十一手开始,沈青鸾的棋路彻底换了一个人。
不再退让。不再保守。每一手黑子都像一把利刃,精准地插在白子布局的缝隙里。
第二十一手——"刺"。点破白子右下角的薄弱环节。
第二十二手——"扳"。截断白子中腹和边角的联络。
第二十三手——"断"。将白子一块大模样一分为二。
三手棋,白子花费了二十手精心布置的大模样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不是蛮力撕开的——是顺着白子自身"好看"的脉络,找到了那些为了美观而牺牲了厚实的地方。
谢蕴的表情变了。
他不再摇折扇了。不再靠在椅背上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像鹰一样锐利地盯着棋盘。
围观的学生也从窃窃私语变成了鸦雀无声。
因为所有人都看出来——局势逆转了。
沈青鸾的黑子在后半盘展现出了令人震惊的力量。那种力量不是蛮横——是精准。每一手都恰好落在白子最不舒服的位置,像是一个人拿着一根针,在一幅精美的丝绸上找到了每一根松动的线头,然后轻轻一扯——
整幅画就散了。
谢蕴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开始认真了。不再炫技,不再追求"好看",每一步都精打细算。他的棋力确实极高——后半盘的攻防堪称教科书级别的精妙。但沈青鸾在前半盘积累的优势太大了。
收官。
最后一手。
沈青鸾放下黑子。
谢蕴盯着棋盘看了十息。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顾青"。
那个目光不同于之前的任何一次——不是审视,不是试探,而是——
棋手看棋手的目光。
"有意思。"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的棋路和顾太傅完全不一样。太傅的棋是正大光明,堂堂正正。你的棋——"
他没有说完。指尖的白玉棋子滑到了指节边缘,悬在那里,不掉也不落。
"像另一种人。一种不该出现在国子监的人。"
他无意识地拈起一枚白子,搁回棋盒——放进了对面黑子的那一格。他自己没有发觉。
沈青鸾的心跳快了半拍。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谢兄过奖了。晚辈只是运气好。"
"运气?"谢蕴笑了,"前二十手全是破绽,后半盘连杀三子——这不是运气,这是算计。你前半盘故意露破绽,是在试我——试我的棋风、我的习惯、我的弱点。"
他拿起折扇,在手中转了一圈。
"顾青——或者我该叫你别的什么?"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一枚棋子,稳稳地落在该落的位置上,"你的棋路,在下见过。"
沈青鸾端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不是顾太傅的路数。倒像是——"谢蕴停顿了一息,目光落在她的手上——茶碗遮住了她的手指,但遮不住她手腕的线条,太细了,太……柔了。
他没有说下去。
但那一眼——那一眼让沈青鸾明白了:谢蕴不是在猜。他已经在心里有了一个答案,只是还不确定。
"谢兄的棋也很有意思。"沈青鸾放下茶碗,声音平稳如旧,"以后有机会,再请教。"
她起身行礼,转身离开。
步伐不紧不慢,脊背笔直,看不出一丝慌乱。
但她走出棋室的那一刻,后背渗出了一层薄汗。
棋室里先是安静了三息,然后炸了锅。
"他娘的——你们谁看懂了?"一个丙班的胖子挠着头,一脸茫然,"前面明明是谢公子压着他打,怎么突然就输了?"
旁边一个瘦高个白了他一眼:"你看不懂正常。那个顾青前二十手在装傻——不是真傻,是给谢公子下套。就好比打猎,先撒一把谷子引鸟来吃,鸟吃惯了放松警惕,你再把网一收——一只也飞不了。"
"就这么简单?"
"当然不是。"瘦高个想了想,"谢公子的棋太讲究好看,每一步都下得漂漂亮亮。那个顾青抓住了他这个毛病,专挑漂亮但不结实的地方捅了一刀。就像绣花——正面看着完美无缺,翻过来线头全露出来了。"
胖子似懂非懂,又问:"那后半盘呢?那个顾青怎么突然就厉害了?"
"不是突然厉害。"棋室管事的老头忽然开了口,端着茶壶慢悠悠地走过,"他本来就厉害。前二十手藏着,是在数对手的心跳。数够了,一刀毙命。"
棋室里又安静了一瞬。然后窃窃私语声更大了——
"这么说,谢公子被人摸透了?"
"这人什么来路?太傅的侄子这么狠?"
"他那不是狠,是能忍。"管事老头走远了,最后一句话飘过来时已经隔了两张桌子,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三十年了……上一次看到这样的棋,是什么时候?"他没有说完,端着茶壶拐进了里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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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太傅府,卸了装,沈青鸾在灯下坐了很久。
翠儿不敢打扰她,只默默端了粥搁在桌上。
沈青鸾拿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转了三圈。
谢蕴说"你的棋路像另一个人"——他不一定猜到了她是女子,但他一定猜到了她不是"顾衍之的远房侄子"。
太傅的弟子。棋风完全不同于太傅。会下棋、懂兵法、能看穿对手的心思。入国子监的时机恰好和"沈青鸾"消失的时机吻合。
谢蕴只需要把这些线索串在一起——不需要确凿的证据,只需要一个合理的推测。
沈青鸾把白子放回棋盒。
"翠儿。"
"在。"
"明天去国子监,可能会出事。"
翠儿"啊"了一声,差点打翻粥碗。
"不过——"沈青鸾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出事也不一定是坏事。"
她想起谢蕴看她的最后一眼。
那个目光里没有恶意——有的是棋手遇到好对手时的兴奋,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欣赏?
"他是一个聪明人。"沈青鸾轻声说,"聪明人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
她放下粥碗,看着窗外的夜色。
"如果他揭穿我——他得不到任何好处。但如果他不揭穿我,反而可以得到一个……值得对弈的对手。"
翠儿听得云里雾里,但她知道姑娘说这些话不是为了让她听懂。
沈青鸾吹灭了灯。
黑暗中,她把那枚白子攥在手心,攥了很久,才慢慢松开。
窗外无风。棋盘上纵横十九道线在月光下隐约可见,像一张无声的网。
谢蕴看到了什么,又会怎么做——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这盘棋开始,她已经不可能再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