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缉光》林百白

17、乐乐

　　支队的白炽灯冷白刺眼，彻夜通明，将办公室每一寸角落都照得毫无温度。

　　所有人都已被周崇安遣散休息，喧闹尽数褪去，整栋刑侦大楼死寂沉沉，只剩空气里凝滞的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周崇安望着身前身形单薄、一夜之间褪去所有锐气的沈砚，眼底藏着沉沉的疲惫与不忍，还有一份不得不托付的沉重使命。他从业数十年，见惯生死别离，却从未有一次，像此刻这般满心酸涩无力。

　　他沉定心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对着沈砚缓缓开口，语气郑重而沉痛：“沈砚，任务我敲定了。”

　　“你明天一早就出发，潜入黑猫团伙。”

　　话音落下，他顿了顿，提及那个压在全队心底、无人敢轻易触碰的遗憾，嗓音又沉了几分，带着难以释怀的愧疚：“这次卧底最核心的任务，救下李乐乐。”

　　“那孩子还是个未成年，被黑猫团伙诱骗裹挟，深陷毒窝，生死未卜。”

　　“无论如何，把人带出来，给乐乐的家属，给所有期盼真相的人，一个交代。”

　　未成年的孩子，本该拥有明媚鲜活的人生，却被黑暗毒链拖入深渊，这也是黑猫团伙最泯灭人性、最让人痛恨的地方，更是全队执意要捣毁团伙的根本缘由。

　　沈砚垂着眼眸，长睫轻轻颤抖，脸色依旧是一片毫无血色的惨白。

　　一夜之间，挚友叛逃、信仰碎裂、陈年旧秘轰然揭晓，命运的玩笑残酷得让人窒息。他从错愕、心痛、绝望一路走来，最后只剩下一身麻木的坚定。

　　所有的委屈、不甘、遗憾，都抵不过一条鲜活无辜的人命。

　　他微微颔首，声音沙哑干涩，没有一丝犹豫，字字沉稳：“好。”

　　一个字，轻如鸿毛，却重如千钧。

　　这一声应答，代表他主动踏入无边黑暗，代表他要孤身游走在生死边缘，代表他从此褪去光明身份，以假面蛰伏深渊，前路荆棘遍布，九死一生。

　　周崇安深深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保重，转身缓步离开办公室，将最后的空间，留给了屋内仅剩的两个人。

　　大门轻轻合上，咔嗒一声轻响，彻底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

　　偌大的刑侦办公室，彻底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陆峥，和沈砚。

　　空气凝滞得可怕，窗外夜色深沉，晚风卷着雨夜的湿气灌进窗缝，带着刺骨的凉意，拂过两人的衣角。

　　沈砚静静伫立在原地，脊背绷得笔直，像一株强撑着不肯弯折的青竹。看似坚韧冷静，可微微颤抖的肩线，早已暴露了他濒临崩溃的情绪。

　　他还没从贺屿的变故中缓过来，还没消化那句“他本想替你奔赴黑暗”的真相，又要即刻扛起生死未卜的卧底任务。

　　太累了，也太痛了。

　　心底的疮口鲜血淋漓，却连片刻崩溃的资格都没有。

　　身后，一道沉稳挺拔的身影缓缓靠近。

　　一米八一的身形笼罩下来，将他整个人全然圈进微凉的气息里。

　　没有言语，没有叮嘱，没有平日里克制的分寸与疏离。

　　陆峥抬起手臂，从身后轻轻、紧紧地抱住了沈砚。

　　是隐忍了太久的相拥，是克制到极致的心疼，是明知前路凶险、却无力更改结局的绝望。

　　他的怀抱很暖，是沈砚此刻唯一能触碰的温度，却又抖得厉害。

　　下一秒，一滴温热的液体，轻轻砸落在沈砚单薄的警服肩膀上。

　　滚烫，细碎，转瞬浸透布料，留下浅浅的湿痕。

　　是泪。

　　是向来沉稳克制、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刑侦队长陆峥，落下来的泪。

　　沈砚浑身骤然一僵。

　　他认识的陆峥，是支队的定海神针，是永远冷静自持、运筹帷幄的队长，是无论面对穷凶极恶的毒贩、惨烈凶险的现场，都永远从容淡定、无坚不摧的人。

　　他从未见过陆峥流泪。

　　从未见过，这般脆弱失态的陆峥。

　　后背紧贴着对方的胸膛，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平日里稳如磐石的人，此刻整个人都在剧烈发抖。

　　细微的、压抑的、克制到极致的颤抖，透过相贴的衣料，完完整整传递过来。

　　陆峥不敢用力收紧怀抱，怕压疼了他，又不敢松开，怕一松手，眼前这个人就要奔赴万丈深渊，从此山高路远，生死难料。

　　他将脸轻轻埋在沈砚的颈后，呼吸带着压抑的沙哑，所有平日里藏在心底的牵挂、担忧、爱意与惶恐，全部揉进了这一个沉默的拥抱里。

　　千言万语，最终尽数沉默。

　　他不能拦。

　　职责在前，使命在肩，身为队长，他比谁都清楚，沈砚是唯一的人选。

　　可他也是最舍不得、最痛彻心扉的人。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要孤身踏入最阴狠嗜血的毒窝，要戴着面具与人周旋，要日日刀尖舔血，要面对背叛、杀戮与死亡，甚至大概率，再也回不来。

　　夜风吹动窗帘，簌簌作响。

　　办公室寂静无声，唯有怀抱里克制的颤抖，和无声坠落的泪水。

　　沈砚绷了一整夜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溃不成军。

　　眼底的酸涩汹涌翻涌，却死死咬紧牙关，不肯落下一滴泪。

　　他不能哭。

　　他要去卧底，要救人，要扛下所有黑暗。

　　他是警员沈砚，是奔赴深渊的勇者，不能软弱。

　　唯有后背之人的颤抖与热泪，无声诉说着这场别离的惨烈与无望。

　　没有告白，没有约定，没有来日方长。

　　只有深夜无人的办公室里，一场秘而不宣、无人知晓的相拥。

　　一场注定天人永隔、爱恨别离的，彻骨B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