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夏》不知的知了

35、第35章 “又是你，

　　晚上九点多，夏远屿从机场出来。

　　夜幕沉沉地压着航站楼的灯火，他在出租车候车车道站了片刻，拨通了迟知意的电话。

　　无人接听。

　　又拨了一次，还是无人接听。

　　他低头点开聊天软件，十分钟前发过去的消息，直到现在都没有等到回复。

　　今天是平安夜，她或许在外面和人聚会。

　　迟疑了两秒，他还是点开了那个不常用的软件。两根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放大，很快，一个醒目的红点跳进视线中央。

　　这是一个定位软件，半年前迟知意失忆时特意为她下载的，为了能随时掌握她的动向，防止她发生什么意外。

　　自从得知她恢复记忆，他已经很久没用这个软件了。

　　手机屏幕上，缓冲的图标正在旋转，停止旋转后，屏幕弹出一行地址，那是迟知意现在所在的位置。

　　南湾市海洋公园机动乐园园区人工湖东侧，果然是去聚会了。

　　他上了离自己最近的一辆出租车，坐上车后点开手机给章天明报平安：【落地了。】

　　章天明：【祝告白成功！】

　　望着那刺目的两个字，夏远屿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手心沁出薄汗，无意识攥紧手机又松开。

　　会的，他在心里回应。

　　迟知意和许清和赶到湖边观景台时，工作人员正在广播：因技术原因，烟花表演需推迟一个小时，这期间，将用无人机为大家表演灯光秀。

　　晚饭没有吃，只在开车来的路上匆匆啃了几口饭团，导致两人现在都有些饿。

　　许清和提议：“吱吱，我刚刚看到那边有条美食街，你在这等我，我去买点吃的。”

　　“那我和你一起去。”迟知意话音刚落，漆黑的夜空被无声点亮，数百架无人机倏地亮起灯光，在天幕上勾勒出一条巨大的、散发着幽蓝光芒的鲸鱼。

　　“哇——”

　　人群里瞬间腾起一片低低的惊叹，迟知意闻声抬头，漫天流光，迅速撞进她眼底。她嘴唇微张，天空中的蓝色巨鲸正缓慢地摆动着尾巴，映着稀微可见的夜星，仿佛正在一片星海里遨游。

　　许清和捏了捏她的手心，轻声在她耳边说：“你在这看吧，我很快就回来。”没等她回应，就松开她的手，从人潮里钻了出去。

　　最初那声赞叹过后，人潮重归寂静，甚至比先前更静。此刻，天空成了一片倒悬的海洋，无数神秘而美丽的海洋生物，正以各种姿态，在其中悠然游弋。

　　“吱吱，这是灯塔水母，是世界上最接近永生的生物。”

　　“这个额头长着一对小耳朵的，叫小飞象章鱼，圆鼓鼓的，是不是很可爱。”

　　“吱吱快看，这是独角鲸，它头上那根东西，竟然是牙齿而不是角。唉，我还以为幻想它是海洋刺客。”

　　天空中的海洋生物不断变换，与此同时，那个熟悉的声音也在迟知意耳畔不断地响起，就像是在刻意为她解说一般。

　　迟知远生酷爱海洋生物，常常抱着海洋百科和迟知意介绍。

　　所有瑰丽奇异的形态，她都能一眼辨出，原因无他，因为那是和哥哥捆绑的记忆，藏在心底深处，永远无法被抹去。

　　“哥，圣诞节快乐！”她在心里和哥哥对话。

　　“我今天来海洋公园看烟花。现在科技好发达哦，无人机都可以做灯光表演，全是你喜欢的海洋生物。”

　　“我想，你那边应该也能看到吧，好希望你也能看到。”

　　“你不用担心我，我不是一个人，清和哥陪着我。”

　　想到这里，心里兀地跑出一个声音：“吱吱，你怕不是喜欢许清和吧？虽然你是我的妹妹，但.......我觉得你有点配不上他。”

　　和往昔之人的回忆，随着这声音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迟知远说完这话，飞快地从她身边闪过，躲开了她的“雷锤重击”。

　　她满脸通红，心中羞恼却不打算掩饰：“是啊，我就是喜欢他，怎么了？清和哥长得帅又有绅士风度，不像你，身为哥哥还成天欺负我。”

　　迟知远听到她恬不知耻的告白，皱起了眉毛：“你才多大，知道什么是喜欢嘛？”见她收起架势，他走过来，疯狂揉搓她的头。

　　迟知意嫌弃地拨开他的手：“我都初三了，放古代都出嫁了，我怎么不知道？”懵懂的少女，却装作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

　　迟知远没好气的笑笑，神情里倒是多了几分认真：“这么说来，你是认真的，不是见色起意？”

　　“认真，百分之两百认真。”她对天发誓。

　　迟知远认真思索了两秒，饶有深意地说了句：“和你在一起，我得事先说明，你不能欺负他。你俩要是打架，我一定站他那边。”

　　迟知意脑子转了几圈才反应过来，她猛地跳起，朝他身上重重打去：“我在你眼里就这么野蛮吗？说我欺负人，说我欺负人......”她一边说，一边手里加大力度。

　　迟知远被打得连连退让：“你自己睁大眼睛看看，你这样不叫野蛮叫什么，我都怕他真和你一起会被你打死。”

　　想到从前的打闹场景，迟知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低声嘟囔了句：“迟知远，你睁大眼睛看看，我现在有欺负他么？”话刚出口，呼吸骤然一滞。

　　一股浑浊的感受涌上心头，淹没了她。

　　绚烂的灯光秀，在瞬间变得暗淡无色。她挤出人潮之外，踏上不远处一处空旷的露台，目光在攒动的人头中安静地搜寻，等着许清和回来。

　　和湖边观景台处的人声沸鼎截然相反，海洋公园的检票口前人影零落，显得格外冷清。

　　夏远屿临时从手机上买了票，怕迟知意还会去另一个园区，他将两个园区的票一起买了。

　　检票入园，他将票根一揣，逆着稀疏的人流，朝着园区深处人工湖的方向快步赶去。今晚人工湖那有烟花秀，她大概是在等那场烟花。

　　网上预告烟花秀将在九点进行，他原以为会错过，但进园时，工作人员却告诉他烟花推迟了一个小时。

　　连天都在帮他。

　　他心跳不自觉跳得更快。

　　距离人工湖还有一段距离时，烟花猝不及防地在他头顶炸开。他愣了两秒，停下脚步，仰起头。

　　夜色被映亮了一瞬，又暗下去，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

　　轰然的声响在他心里炸开，明灭的光瀑让他思绪飘回从前。

　　真正把迟知意放在心里，是在一个除夕夜。

　　那是高一那年的除夕，他在乡下陪奶奶吃完年夜饭，才赶回南坪。

　　因为过年，往返的班车特别少、也特别晚，他从汽车站走出时，已经接近零点。

　　回家必须经过西江大桥，他顶着咧咧寒风，缩着脖子从桥上跑回去。

　　下桥的瞬间，他无意间朝桥底一瞥。暗礁边，竟站着一个女孩，怀里抱满烟花，正努力地将那些烟花往干燥的礁石上安置。

　　这大晚上，在这暗礁边，真是不怕死。

　　他正准备离开，却发现那人他认识，正是之前和他有过“亲密接触”的那个女孩，迟知意。

　　脑海猛然炸开的，是她跌倒在他身上的画面。与画面一同复苏的，是身体曾清晰记录下的柔软触感。

　　对于青春期的男孩而言，这种程度的接触，足以给他留下无法磨灭的印象。

　　他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视线再次往暗礁处投放。

　　刚刚还在寻找合适位置的迟知意，现在已经将烟花摆好，正拿着火机，准备给烟花点燃。

　　火光触及引信的刹那，迟知意飞快地转身，几个轻快地跳跃，退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观赏地带。

　　“嗤——砰！”

　　烟花尖叫冲天，炸开一团明亮的彩色烟火，紧接着是第二团、第三团。

　　不知是不是错觉，绚烂的烟火下，他仿佛看到少女在笑着哭泣，灿烂的笑容之上，是发红的眼眶和流泪的眼睛。

　　他怔怔的看着，心间有不知名的怅惘流过，下意识地拿出裤子里的手机，打开照相机，拍下了眼前的光景。

　　大桥的栏杆结构形成了一个视野盲区，上面的人可以俯瞰下方，但下方的人却无法看到桥上的情况。

　　夏远屿倚着栏杆，看完了整场“烟花秀”。

　　迟知意放完最后的仙女棒，将烟花的残骸收到塑料袋里，然后沿着一旁的石坡爬上了桥。

　　夏远屿见她上来，立马转身，低下头玩起手机，假装是在桥上闲逛的路人。

　　迟知意下了桥，在分岔路口犹豫了几秒，朝正前方的街道走去。夏远屿一直低着头刷着手机，不远不近地跟着，想目送她回家。

　　这大过年的，一个女孩子，怪危险的。

　　他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屏幕突然弹出一条动态提醒：你的好友发布了一条说说。

　　他戳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江边烟花的照片，像素很低，却因此多了层朦胧的美感。

　　配文：一个人的烟火。

　　他忽然觉得，眼前的人，有些陌生。

　　迟知意在学校里，是那种浑身是刺、锋芒毕露的存在，像头野生的小豹子。

　　同样作为外校考生，迟知意因为性别的关系，在班上的处境比他糟糕得多。不知是不是学校特意安排，他们班的女生，只有迟知意一个人是从外校考进来的，其余都是本部直升。

　　谈不上被孤立，但她在班上的人缘，确实不太好，女生团体像是天然会把她给排除在外。

　　但她显得浑不在意，也从不讨好，成绩还十分争气地一直是女生里的第一，哪怕班长当得“不得人心”，也未有过退让的姿态。

　　他一直以为，她天性便是如此，或许是承受能力强，也可能是钝感，仿佛认输、退却、失落这些情绪，从来不会出现在她脸上。

　　但今晚，他却瞥见了她不为人知的落寞面孔。

　　生平第一次，他对一个人，产生了好奇。

　　不仅仅是好奇，还夹杂了些蠢蠢欲动的保护欲。

　　跟了她大半个晚上，发现她根本没有要回家的意思。看着她因困倦和惊吓而越发慌不择路的样子，他竟然心疼起来。

　　手机屏幕一直停留在她那条“说说”上，心里涌出一个想法，他要冲上前去告诉她，刚刚那并不是一个人的烟火。

　　他在陪着她。

　　可真的走到她跟前，他却瞬间失去了所有勇气，话到嘴边变了个样。

　　直男癌的他，用质疑的语气对她说道：“大晚上不回家，瞎溜达什么？”

　　迟知意被他吓得惊魂未定，甩开他的手：“要你管。”说完扭头就走。

　　他攥住她的手，不让她离开：“如果你不想回家的话，我家还有间空房，可以给你借宿一个晚上。”

　　迟知意皱起眉毛，像是在说他多管闲事。

　　他为了说服她，打开了手机的照片：“南坪禁燃，你要是不跟我回去，又不回家，我待会就报警。”

　　因心动而做下的记录，变成了用于威胁对方的证据。

　　想到这里，夏远屿心头一阵钝痛。这么多年，他其实不冤的。在所有关键的岔路口，他永远都做出错误的选择。

　　但在这一次，他不会了。

　　他要亲口告诉她，那一夜并不是一个人的烟火，并且从今以后，都不会再有一个人的烟火。

　　因为，他会一直陪着她。

　　穿过层层叠叠的密林，又挤过汹涌湍急的人潮，他那一双眼睛，因焦灼的寻找而布满血丝，眼神近乎发狠。

　　最后的时刻，就如同电视剧上演那般惊心动魄，手心里全是汗，心跳快得像是已经到了极限，再无法更剧烈一分。

　　千回百转间，他终于寻得了那个梦寐以求的身影。他拨开人群向前，伸手欲将她拥入怀中。可就在那触手可及的一瞬，她却像一阵轻盈的风，倏然转身，笑着奔向他人的胸膛。

　　在看清那个男人的脸时，他感到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命运里相同的剧本，再次上演。

　　他转身低头，发出一声苦笑，嘴唇无声地张合，描摹出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名字。

　　“又是你，许清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