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夏》不知的知了

34、第34章 “你可以把

　　圣诞节晚上，南湾街上人头攒动。

　　商圈的玻璃幕墙映出巨型圣诞树的全息投影，雪花特效暖黄的灯光里缓缓飘落。

　　空气里飘着高档商场里特有的香水尾调，因为节日的缘故，各大门店门前都排着弯弯绕绕的队伍。

　　迟知意望了一眼饭店门口那些低头玩手机的顾客，顿时心生却步。她拉了拉许清和的袖子，视线从下往上看时，发现他今日带了条灰色粗毛线的围巾，颜色和款式都和她织给夏远屿的有些相似。

　　她晃神了一瞬，将目光从那围巾上抽离，定在他脸上：“人太多了，要不我们随便买点别的吃算了？这得排到什么时候去？”

　　许清和抬手揉了揉眉心，他其实早上就打电话预定好了位置，可到了现场，店家却告知说客流量太大，即便是预约，也至少得再等半小时。

　　“你想吃什么？我去买。”

　　迟知意环顾四周：“这层没有小吃街，得到负一层去。”

　　两人乘坐观光电梯，到了商场负一层，选了一个最清冷的档口，买了两个饭团，就匆匆离开商场，开车前往海洋公园。

　　迟知意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捧着饭团，朝许清和望去：“介意我在你车上吃东西吗？”

　　许清和扶着方向盘，目光从前方路况温柔地偏过来一瞬，眼含笑意地说道：“不介意，但我有个要求。”

　　他视线落回路上，唇角无声地弯了起来。

　　迟知意一脸狐疑：“什么要求？”

　　许清和嘴角的笑意更深：“我也饿了，可能得劳烦你喂一下我。”

　　他话说得一本正经，迟知意思维有瞬间的停滞，反应过来后，脸颊和耳朵慢慢滚烫起来。

　　饭团的外包装被撕开一半，露出里面半个圆柱形的饭团，她粗暴地将饭团递到许清和嘴边：“张嘴。”

　　她心里怦怦直跳，却仍强装镇定。许清和近来的亲昵话语越发的频密，再这样下去，她估计自己那点摇摇欲坠的防线，就要把持不住了。

　　但她还是想守住底线，起码是法律层面上的底线。尽管她和许清和已暧昧到彼此心知肚明的地步，她也要努力再“矜持”一段时间，她实在不想被套上“红杏出墙”的名头，也不想许清和被冠以“第三者”的名号。

　　被她有些粗鲁的动作弄得微微一怔，许清和眉头下意识地蹙起，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又宠溺的笑意，微微低了低头，咬下了她递来的饭团。

　　说是喂食，但其实更像是强塞，迟知意目光死死锁在许清和鼓动的腮帮子上，不敢有丝毫移动，生怕视线落在嘴唇或者别的什么地方，让自己心跳再次失序。

　　许清和一旦停止咀嚼，她就立刻把饭团怼到他唇边，硬邦邦地命令他：“张嘴。”

　　不像是亲密互动，倒像在完成一项枯燥的KPI。

　　饭团吃到最后，许清和心情少了一大半，等饭团再递到嘴边时，他淡淡说了句：“我吃好了，你吃你的吧。”

　　迟知意听出来许清和语气里的失落，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低头吃起了饭团，视线看向车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

　　海洋公园检票口处，人声鼎沸。两人排了好一阵，才终于进了园。

　　烟花秀位于公园最深处的人工湖中央，要抵达那里，得先穿过一片机动游乐区，再穿过一片密林，最后才能到达湖边的观景台。

　　路过海洋场馆入口时，许清和问迟知意：“烟花秀还没那么快开始，想去场馆里面看看吗？”

　　迟知意摇了摇头：“不去了，总觉得......很可怜。”

　　从小到大，她唯一去过的有关海洋的场馆，只有迟知远带她去的南坪海洋科普馆，馆里陈列的都是模型和科普图文，并没有真正的海洋生物。

　　至于水族馆或海洋馆，她连一次都没有进去，哪怕曾从门口路过。

　　原因很简单，她曾和哥哥约定不去海洋馆。她今天和许清和买的也只是机动园区的票，压根没包含海洋馆，要进场馆里观赏，需要额外买票。

　　夜风徐来，裹着远处湖泊湿润的凉意。

　　两人走在林间，身旁树林高矮参差，将路灯剪得细碎。

　　明明灭灭的光斑驳在许清和脸上，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底泛起忧伤。

　　“是因为哥哥吗？”他指的是她不去海洋馆这件事。

　　“是吧，我答应过他。”

　　“嗯，知道了。我们也有类似的约定，但我没有信守承诺。”

　　迟知意停下了脚步，抬头望向他，眼底的迷茫凝结成雾。

　　许清和牵过她的手，带着她继续往前走，视线始终落在前方的虚处。

　　“其实我不止没守承诺，”他声音很平，“还常常去那儿。心情不好的时候，工作日人少，就一个人去海洋馆里待着。整个人泡在蓝色的光晕里......真的很像在海里。”

　　“你哥哥走了以后，我很多年都没有潜水了，去到海洋馆的时候，我总觉得就像回到了从前。”回到他和迟知远一起潜到水里，看鱼、捡贝壳、畅快游弋的蓝色午后。

　　提及离开的人人，气氛变得凝重。迟知意喉咙哽住，只静静地听，没有说话。

　　“或许你不知道，我和他的友情，是从海洋馆开始的。”

　　迟知意愣了一瞬：哥哥不是从不去海洋馆吗？

　　许清和说起小时候的事情。

　　小学三年级秋游，学校组织去隔壁市的海洋王国。当时，他和迟知远并不在同一个班，素不相识。

　　进入到海洋王国，年级带队的老师将他们带进了一个带有海洋隧道的场馆，这个场馆整体程环形，中间像是一个巨大的鱼缸。

　　所有人都在海洋隧道里尖叫欢呼，隔着玻璃对水里的鱼做鬼脸。只有迟知远，一个人绕着场馆，一圈又一圈，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在更小的时候，许清和就跟着家人去过好多次海洋馆，兴趣不是特别大。他被这个特别的同学吸引，于是跟着他一圈一圈地转，想要看看他在找什么东西。迟知远发现了他，跑过来问他。

　　“你也在找通道吗？”少年的脸带着稚气，眼神清澈又倔强。

　　许清和没听懂，追问是什么通道。

　　迟知远比划着解释了半天，他才意识到，迟知远对海洋馆有误解。迟知远一直以为，海洋馆就是在海里建的场馆，或者是建一个通道，让海里的鱼游进陆地的场馆里。

　　许清和愣了愣，随后笑了出来。他觉得这人太没有常识了，海底那么深，怎么可能建场馆或者通道？

　　“没有什么通道。”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洞悉一切的神情，“这些鱼是从海里抓来，然后放进场馆里的。”

　　迟知远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眼神里是难以置信。

　　于是他又补充了一句：“你可以把整个场馆想成一个大鱼缸。”

　　“真的吗？”

　　斑斓的蓝色光晕下，迟知远的脸庞被映得一片朦胧。他紧紧抿着唇，鼻翼微微翕动。

　　许清和察觉到对方不太对劲，语气也变得飘忽：“是......是吧，我爸爸和我说的。”

　　迟知远拉着他，找到了场馆的工作人员，想要确认他说的话。

　　场馆的工作人员是个年轻的男人，听到迟知远的话，仿佛听到什么荒谬的话，控制不住地笑了起来。

　　“小朋友，你的想象力也太丰富了，怎么可能往海里建通道，你知道海有多深，距离这有多远吗？”

　　听到这个答案，迟知远的眼神晦暗下来。接下来的时间，他都闷闷不乐。

　　许清和误以为是自己的指正行为，让对方不高兴，于是想尽办法想要弥补。自由活动时，他灵机一动，要带迟知远去一个地方，一个他之前发现的，外形是山、内里却是一座巨大鱼缸的洞穴。

　　迟知远站在那伸手可触顶的洞穴里，头上是厚重的玻璃，映出水里那花花绿绿的小鱼和随着水波飘动的水草。洞穴里配备了美丽的灯光，水和光相呼应，整个世界如同幻梦。

　　在这片美丽的景象当中，迟知远的表情却是忧伤。

　　“这和监狱有什么区别？”

　　直到现在，许清和仍忘不了那一刻的震动。迟知远眼里有真诚的光，以及真实的忧伤，他不是其他那些故作深沉、假装另类的同伴。

　　在那个瞬间，许清和仿佛共鸣了他的忧伤，又像是被他的境界所慑服，心中因而泛起隐隐的愧疚。

　　回到学校后，许清和开始在年级里留意迟知远的身影，惊讶地发现，两人刚好在隔壁班。

　　自此，他们成为形影不离的好友，直到迟知远离开。

　　听着关于哥哥的旧事，往昔之人的身影猝然浮现于前，迟知意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平复心情。

　　“吱吱，对不起，我是不是不该提。”许清和的声音从晦暗中传来。

　　话音落下时，两人恰好踏出最后一步，走出了那片密林。眼前的世界瞬间从被枝叶吞没的昏暗，变为灯光倾泻的明亮。

　　迟知意扬起头，眼角噙着泪，嘴角却是真诚的笑意：“没有。”

　　顿了顿，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朗：“我们不是约好，要做彼此的备忘录，一直记着他吗？”

　　迟知意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书上看到过的一段话。

　　人这辈子一共有三次死亡。

　　第一次，是心脏停止跳动。

　　第二次，是葬礼。

　　第三次，是世界上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将你遗忘。

　　只要他们一直记得迟知远，他就不会真的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