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妹妹,你真的会幻术吗 儿孙满堂的 ...
-
“老儿,你扛着锄头,引着孙儿们鬼鬼祟祟的,又要去哪里行大事?”
看起来约莫二三十岁的官家夫人白若华左手叉腰,右手持着一根紫玉长箫,柳眉倒竖在阔朗的门庭中叱喝。
一双含嗔的丹凤眼扫过一个年长的老农打扮的男子,那男子动作鬼鬼祟祟,肩上荷着锄头,正欲跨过月亮门。
他身后还跟着六个拿着捕蝶网、竹篮、弹弓、兔罝等捕捉工具,同样鬼鬼祟祟的孩童们。
六个孩童,四个男童两个女童,年龄从八岁到十二岁不等。
老农打扮的男子正是当今大宇朝的宰辅农爱耕,农爱耕此人除了入朝参议机务,别无他好,唯闲时力田而已。
只是身为宰辅,出门耕垦有失大宇朝体面。
故每次下田之前,他都会乔装打扮一番。
只见他将肩上的锄头放下,讷讷一笑,一脸憨厚和蔼讨好似的巴巴地望着自己的夫人白若华。
“嘿嘿,夫人容禀,这不马上就要端午节了嘛,趁着这几日休沐,我带着孩儿们去东郊斗百草,好好玩乐一番。”
白若华并不理会自家夫君,快步向着月亮门的方向走来,直到追上最后面的小女孩。
只见那小女孩约莫七八岁年纪,梳着双丫髻,肌肤莹白,忽闪闪的大眼睛盯着白若华看去,显得十分娇憨灵动。
白若华笑意盈盈弯下腰来,声音温和道:“姝儿,告诉外祖母,你们要去往何处?”
“禀外祖母,外祖父要带着我们去长乐坡力田。”
这个吐字分明、举止落落大方的女童姝儿正是农、白二人的外孙女李宝姝。
“嗯,姝儿乖,拿着这把长箫,痛痛快快去玩吧。”白若华边说边温柔地摸了摸李宝姝的头。
李宝姝乖乖接过紫玉箫,对着外祖母憨憨一笑,露出两个梨涡来,煞是可爱。
这一笑,让白若华想起自己同样有着两个梨涡的女儿农月,顿时收起笑意,伸出双手,将李宝姝紧紧抱在怀中,好似这般便可缓解自己的思女之苦。
农月是大宇朝进入妖域的第一人。
大宇之前,只有妖进入人间的,从未有人类进入妖域。
八年前,刚生完李宝姝不久的农月打破了这个局面,只身一人进入了妖域并且成功返回。
农月回来后不久,她的夫君新科状元郎李圣也自愿请命要同夫人一同再次进入妖域。
二人一道领了皇命,一人负责妖域的秩序维持,另一人负责妖族律法的编纂,打破了自古以来人族不可进入妖域的谣言。
为了大宇与妖域的安定,二人长久驻在妖域。
陛下为嘉奖二人,更是将二人唯一的女儿李宝姝封为喜归县主,隐含对二人平安归来的期待。
自那以后,李宝姝就交给了姑苏李圣家的两个祖父。
为何是两个祖父呢,暂且按下不表。
这八年来,农月夫妇每年亦会定期回人间来探望双方家中的二老。
最近一次回来,正值李宝姝刚满八岁,需尊长女眷亲加训导、督身照料之时。
夫妇二人趁着此次回来将女儿带入京城,同农月三个兄长的儿女,即李宝姝的表兄表姊共学嘻游。
二人每月亦有书信回来,里面更是有着各种稀奇古怪的罕异器物,无人识得名号,非尘世所有,故曰:“诡物”。
白若华亲自将信件和信件中的诡物一件件收好。
前日,白若华正在收拾女儿寄来的信件与诡物,忽然一个声音激动道:“这可是紫玉箫啊,阿娘哪里来的诡物,不对,这般巧思,定是我那聪慧过人的妹妹在妖域寻来的。”
这喜不自胜的声音正是农家大郎农伯衡。
农伯衡也是个厉害的,不善读书,拳脚功夫却十分了得。
虽不可自由出入妖域,却可在妖域其中重要一隅——妖市来去自如,独揽和妖族的买卖,要知道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桩呢!
白若华扭过头,就看到长子双眼放光,那是对诡物的痴病又犯了。
白若华一手掌拍在长子即将触碰到紫玉箫的手臂上,厉声道:“不要动你妹妹的东西。”
农伯衡:“我就是好奇想摸摸而已,阿娘我听妖域的小妖说,这紫玉箫碰到有缘之人,可召唤出神兽凤凰呢!”
从那之后,李宝姝每次出门,白若华都会将保管好的紫玉箫交给她。
白若华心中暗暗觉得,如果有人能够召唤凤凰,那必定是自己的宝贝外孙女。
世人皆知宰辅同夫人一生一世一双人,羡煞无数旁人。
也有传言说在外端严寡言、不苟言笑的宰辅农爱耕归宅之后,夫人一言,比圣上的圣旨还好使,只因二人老夫少妻,夫人生的花容月貌,年逾四十,却看起来如同二八少女一般,故此农爱耕将夫人如同娇花一般呵护着。
但鲜有人提及白若华是大宇朝唯一的司舆女学士,官居正五品。
也鲜有人提及她二十余载整日背着书篓,亲自奔走山川、订正旧志错记不下百处。
更鲜有人提及她三度远出探谷脉、辨河道、寻访古迹碑碣,几乎踏遍了大宇朝的每一寸疆土。
世人只记得他们想记住的:
譬如白若华是宰辅农爱耕的夫人,二人生了三子一女。
譬如三子一女分别是长子农伯衡、次子农仲靖、三子农叔澈和幼女农月。
譬如子女们亦如父母这般,相亲相爱。
话说回来,这段时日,京城中,春意正浓,农家三子均说要带上自己的夫人出门踏青,便将孩儿们都一并不约而同交给了农爱耕与白若华,带着夫人出去共游,独享二人清欢。
李宝姝来到京城外祖父家这几个月,亦没有半分不自在,和表兄表姊朝夕相伴,一有时间便跟着几人府中京城之中随处嬉戏,颇觉新鲜,终日喜乐忘返。
二老整日里享受着儿孙绕膝的快乐,陪着孙辈们读书嬉戏,欢声笑语不断,萦绕整座庭院。
结果这六小一大刚接受完“盘查”,甫一出门,就看到府中的老管家拿着一张白麻纸的帖子急匆匆直奔农爱耕。
白麻纸上有一个黑色的大字,十分醒目。
“讣!”十二岁的农宝瑞大声念了出来,他是老大农伯衡家的,年龄最长的大郎。
农爱耕打开了讣告,让管家将六童带回府中,这才仔仔细细读了讣书内容。
原来是多年不在京城的大将军屠骁的阿娘去世了。
信中还说因屠将军战功卓绝,皇帝特下敕:“宜令太常寺鼓吹署给羽葆鼓吹一部,送至墓所。”
太常寺鼓吹署供奉天子仪仗,皇家国丧哀乐一应承办。
屠骁的阿娘去世,得此规格,这真真是至高无上的荣誉。
府内六童已回到庭院围坐在一起。
“阿兄,‘讣’是什么意思?”开口的是老二农仲靖家的小女农宝念,小名年年,今年九岁。
“ 就是有人卒了。”农宝瑞耐心解答。
“ 是死了吗?有人死为何要告诉祖父……”年年话还没说完,已被农宝瑞捂住了嘴。
“不要提什么死不死的,这个字要慎用、少用,听到了吗?”农宝瑞蹲下身,眼睛盯着妹妹,拉着妹妹的双手,严肃地教导着。
“告诉祖父,因为我们的祖父是大官呀。”农宝瑞站起身双手背后,骄矜地说。
“就是祖父要去参加葬礼的意思。”十一岁的农宝雪补充说道。农宝雪是老二农仲靖的儿子,是府中二孙。
“那是不是会有太常寺鼓吹署的人奏哀乐呢?”十岁的农宝凤眼中忽然亮起了光,似乎十分期待。
“ 应该不会吧,太常寺鼓吹署是皇家仪卫专署。”农宝瑞思索了一番回答。
“我之前就见过太常寺鼓吹署的人给一个世伯的家人奏哀乐呢!”同样十岁的农宝昭回答道。
同样十岁的宝昭和宝凤是老三农叔澈家的一对双生子。
“ 太好了,那我们是不是可以看到大苍鹰表演幻术了?”农宝凤搓搓手。
“什么是大苍鹰?”一直听着阿兄阿姊说话的李宝姝突然问道。
“大苍鹰你都不知道?”农宝凤对于表妹连大苍鹰都不知道表示不满,好似世间所有不认识大苍鹰的人都犯了很大的罪过一般。
农宝凤这话一出,所有的阿兄阿姊全部靠近围了过来。
“不可以对姝儿妹妹这样说话!”年年腮帮子鼓起,嘟着嘴一脸严肃地说道。
所有人都心疼这个小妹妹,尤其是年年。
年年在李宝姝来之前是最小的阿妹,天天只有喊兄长的份。
李宝姝回来了,她终于不再是最小的,便处处小心维护着妹妹。
“大苍鹰是太常寺鼓吹署的乐正,他是大宇朝最厉害的幻术师了。姝儿妹妹恕罪。”农宝凤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要带着哭腔了。
李宝姝伸出双臂,虚抱着农宝凤,拍拍农宝凤的背:“无碍阿兄。我的阿兄阿姊是大宇朝最好的阿兄阿姊。”
“哈哈哈哈……”所有的小孩都笑了起来。
“如果你们想看幻术的话,其实我也可以,虽可能算不得真正的幻术……”李宝姝一本正经说道。
“真的吗?”年年对小表妹素来笃信,她已经整装端坐,静候小表妹施展本事。
“姝儿妹妹,别开玩笑了……”农宝凤很显然带着几分不信任。
“诸位弟弟妹妹休言,姝儿妹妹,你真的会幻术吗?”大表兄农宝瑞温声问道。
众人齐齐朝着李宝姝看去。
李宝姝摇摇头:“不算是幻术,算是方术吧。”
“我们都坐下来看妹妹的表演。”既然妹妹说了,那作为大表兄,农宝瑞自然不能拂了妹妹的兴致。
农宝瑞心中已打定主意,纵使妹妹术法粗浅拙劣、当场败露,自己也当先出头,护着妹妹周全。
五人都端坐好。
只见李宝姝吹响了手中的紫玉箫,虽略微生疏却也算从容沉稳。
曲奏过半,箫孔中倏现一女童,先是头,接着身子从箫孔中挤出,最后全身出来,落地。
这身形、容貌,连吹奏之姿皆与李宝姝分毫不差,同调齐鸣。
阿兄阿姊们见此怪事,莫不惊愕,连连揉眼,一时间竟不知目光该落到何处。
未几,又化出一人,那人如同李宝姝一般自箫中翩然而出,正是其表姊年年。
年年忍不住了,站起身来,仔仔细细上上下下端详着那个从紫玉箫中走出来的一模一样的自己。
李宝姝并未停下,继续吹着,只见兄弟四个一个个从箫孔中走出来,和自己做着一模一样的动作,穿着一模一样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