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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零分作文 英语老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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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语老师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屿白。”
她点了那个名字,眉头微微蹙起,手里捏着几张摊开的试卷纸。教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转向后排靠窗的位置。沈屿白刚睡醒没多久,脸上的红痕还没完全消退,眼神里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他没应声,只是抬了下眼皮,算是回应。
周敏站在讲台侧面,手里也拿着一沓试卷,目光在沈屿白和女儿温棠之间不着痕迹地扫过。温棠感觉到母亲的视线,背脊下意识地挺直了些。
“来,你上来说说。”英语老师(周敏)朝沈屿白招了招手,语气不算严厉,但带着点不容置疑,“解释一下你这篇作文。”
教室里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英语作文被当众点评,通常只有两种情况——特别好,或者特别差。沈屿白起身的动作慢吞吞的,校服外套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他走到讲台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温棠的心莫名揪了一下。她想起刚才他把橡皮抛回自己铅笔盒时,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还有食堂里,他替她挡开碰撞时,手背上那道很快消失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
周敏将几张试卷纸递给沈屿白,指尖点了点最上面那张。“自己读一下。”
沈屿白垂眼看了看纸上的字迹。那字迹很潦草,但有种奇异的力度,像是用力戳在纸上留下的痕迹。他沉默了几秒,没开口读,只是用手指捻着纸页边缘。
“怎么,不敢读?”英语老师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不是。”沈屿白终于开口,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字丑,怕大家看不清。”
台下有低低的笑声。温棠却笑不出来。她看着他挺直的背影,还有他微微垂下的后颈,那里有一小截发尾翘着,随着他呼吸轻轻晃动。
“那我来帮你读。”英语老师接过试卷纸,清了清嗓子,念了起来,“《A Day to Remember》……‘Yesterday was Monday and I got up at six thirty in the morning and then I brushed my teeth and washed my face and then I had breakfast and then I went to school and then I had four classes in the morning and then I had lunch and then I had three classes in the afternoon and then I went home and then I did my homework and then I had dinner and then I watched TV for a while and then I went to bed’。”
她一口气读完,教室里彻底安静了。连粉笔灰在阳光里飘动的轨迹都仿佛凝固了。
英语老师把试卷纸转过来,面向全班,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大家看看,发现问题了吗?”
温棠盯着那张纸。她的视力很好,能清晰地看见那片挤在一起的字迹。没有逗号,没有句号,没有任何停顿符号,只是一个“and then”接着另一个“and then”,像一条永无止境的锁链,把所有的动作机械地串联起来。从早到晚,没有呼吸,没有起伏,只有苍白的叙述。
“全篇没有一个标点符号。”英语老师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一个句号都没有。这不是作文,这是‘文字僵尸’,是堆砌单词的流水账。沈屿白,你英语是基础差,但作文基本格式总该知道吧?句子要结束,用句号。这是小学就教过的东西。”
沈屿白站在那里,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他看着黑板上方“厚德博学”的标语,眼神有些放空,像是根本没在听。
温棠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那片混乱的潮水突然翻涌起一种奇怪的情绪。不是幸灾乐祸,不是解气,而是一种……巨大的错位感。那个在数学课上能随口指出她图像画反、在食堂能迅速挡开碰撞、好像什么都游刃有余的沈屿白,此刻站在讲台边,因为一篇没有句号的作文,被英语老师当众批评。
他游刃有余的形象,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缝。
“重做。”英语老师把试卷纸递还给他,语气缓和了些,“下次作文要是还这样,就不是重写一遍的事了。回去吧。”
沈屿白接过纸,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座位。他的步伐和来时一样慢,但背脊挺得很直,校服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路过温棠身边时,他没看她,侧脸线条绷得有点紧。
他坐下,把那几张试卷纸随意地丢在桌角,然后重新趴了下去,脸埋进臂弯。
整个过程,他没有说一个字。
教室里的窃窃私语声渐渐响起,又很快被英语老师敲讲台的声音压下去。“好了,我们继续讲卷子。看下一道,阅读理解……”
温棠的目光却还粘在沈屿白的后脑勺上。他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像睡着了。可她莫名觉得,他没有睡。那紧绷的肩线,还有他放在桌面上、微微蜷起的手指,都透着一种压抑的僵硬。
她想起自己刚才在笔记上,第一次没有用尺子画线,任凭线条歪歪扭扭。那一刻,她感受到的是一种带着恐惧的松动。而沈屿白这篇全篇没有句号的作文,给她带来的冲击,比任何数学错题都要强烈。
这不像是“不会”。这更像是……一种拒绝。拒绝用标点把句子断开,拒绝按部就班地叙述,拒绝那种工工整整的表达方式。就像他校服永远敞开的拉链,就像他看人时总是带着点不耐烦的眼神,就像他掰开橡皮递给她时,那干脆利落又近乎粗鲁的动作。
一种无声的反抗。
温棠垂下眼睛,看向自己的英语笔记。那上面,她刚才写下的一行句子,线条因为没有尺子的辅助而微微起伏。她深吸一口气,笔尖在纸页上停顿了一下。
然后,在句子的末尾,她用力点下了一个圆圆的句号。
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她盯着那个句号,忽然想起广播站的投稿箱。她上次投出去的那张纸条,末尾没有署名,只有“小鱼干”三个字。而盐汽水的回应,写在背面,字迹很锋利,像刻上去的。
现在,她知道了沈屿白的另一种“锋利”——一种拒绝句号的、近乎固执的表达。
下课铃响了。
英语老师收拾教案离开,教室里瞬间嘈杂起来。温棠把笔记合上,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过头,看了一眼沈屿白。
他已经坐起来了,正低头看着桌上那几张试卷纸。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落在他手背上,能看见皮肤下淡淡的青色血管。他捏着那张纸,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温棠看到他盯着那段密密麻麻的“and then”看了很久,久到林念凑过来问她“中午吃什么”,他都没有动。
“发什么呆呢?”林念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沈屿白,压低声音,“听说他作文零分?真的假的?”
“老师没给分。”温棠收回目光,轻声说,“但意思差不多。”
“啧,”林念咂咂嘴,“他数学那么好,英语居然……这偏科也太严重了吧。你妈不是总说要全面发展?”
温棠没接话。她想起早上母亲在早餐桌上的质问,还有那句“为什么不向沈屿白请教数学”。如果母亲知道沈屿白的英语是这个样子,会是什么表情?会觉得他不配被“请教”,还是会觉得……他跟她一样,也有不擅长的地方?
这个念头让温棠心里莫名一颤。
“我去接水。”她拿起水杯,站起身。
经过沈屿白座位时,她的脚步顿了顿。他还是盯着那张试卷纸,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温棠看到他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旧痕,从虎口延伸到腕骨,像一道凝固的闪电。
她移开目光,快步走向教室后面的饮水机。
接水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方时雨的声音,大大咧咧的:“屿白,中午打球去啊?反正你英语已经这样了,不如放松放松——哎你别用那眼神看我,我说错了吗?”
沈屿白没回答。几秒后,温棠听到纸张被揉皱的声音。
她转过头,看见沈屿白把那几张试卷纸攥在手里,胡乱团成一团,然后精准地投进角落的垃圾桶。纸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发出轻微的“啪”一声。
“不去。”沈屿白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睡觉。”
他重新趴下,这次趴得很低,几乎要把整张脸都埋进臂弯里。
温棠端着水杯回到座位,心里那片潮水又开始翻涌。她看着沈屿白蜷缩的背影,忽然想起广播站里,盐汽水那些犀利又幽默的回应。比如回应她关于“表演”的疲惫,他说“累了就歇会儿,戏服脱了也没人认识你”。比如回应另一个同学的烦恼,他说“烦恼就像蚊子包,越挠越痒,不如不管它”。
那样一个人,会写出全篇没有句号的作文吗?
还是说,那些广播里的“盐汽水”,和面前这个趴着睡觉、拒绝句号的沈屿白,本身就是两个矛盾的碎片?
温棠拧开水杯盖,喝了一口水。水温正好,不冷不热。她看着窗外飘过的云,忽然很想快点放学。想去广播站的投稿箱看看,想去匿名的角落里,写下此刻心里那种奇异的、混合着错位感和隐约理解的情绪。
也许盐汽水会回应她。也许不会。
但至少,在那个匿名的角落,她可以暂时放下“好学生”的壳子,不必在意句号是否工整,不必在意线条是否笔直。
她可以做一会儿“小鱼干”。
下午的课是历史和化学。温棠努力集中注意力,但目光总是会不自觉地飘向右前方。沈屿白一直趴着,直到历史课过半,才慢慢直起身。他脸色有些苍白,眼下那片青黑更明显了,但眼神比之前清亮了一点。
历史老师在讲台上讲着辛亥革命,语速很快。温棠记着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这一次,她依然没有用尺子画线,但线条比上午更稳了一些。
她试着在心里默念:一句话结束了,就用句号。一件事说完了,就停下来。
像呼吸一样自然。
化学课时,老师让同桌互相检查上节课的笔记。温棠转过头,正好对上沈屿白看过来的目光。他手里拿着化学笔记,表情有些犹豫。
“看什么?”温棠先开口,语气比自己预想的要平和。
沈屿白扯了下嘴角,算是笑了一下,但那笑意很淡,几乎看不见。“看你笔记。”他顿了顿,补充道,“你化学笔记比你数学笔记工整多了。”
温棠没接他的话,只是伸手接过他的笔记本。翻开,字迹很潦草,但重点用红笔划了出来,旁边还有简短的批注,是那种逻辑清晰、一针见血的风格。和他作文的混乱形成鲜明对比。
她看了几页,递回去。“字太丑。”
沈屿白挑了下眉,没反驳,只是“嗯”了一声。
检查结束,化学老师开始讲新课。温棠听着听着,忽然听到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是自言自语的声音:
“标点符号……真麻烦。”
她侧过头,看见沈屿白正盯着化学笔记上自己写的一行字,眉头微皱。那行字的末尾,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清的句号。
温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飞快地移开目光,看向黑板,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但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捕捉着他那边细微的动静——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他翻页时纸张摩擦的声音,还有他偶尔发出的、极轻的呼吸声。
下课铃终于响了。
温棠收拾书包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她把铅笔盒合上,那两块白色的橡皮在里面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温棠,”林念凑过来,“等会儿一起去小卖部吗?我想买瓶酸奶。”
“嗯,好。”温棠点点头,目光却不自觉地看向沈屿白。他已经收拾好了书包,单肩背着,正往教室门口走。经过温棠座位时,他的脚步顿了顿。
“你的。”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温棠一愣,抬头看他。
沈屿白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她桌角。是那块完整的4B橡皮。下午的阳光照在上面,白色橡皮表面反射出柔和的光。
“我说了不用——”
“拿着。”他打断她,语气很硬,但眼神里有些温棠看不懂的东西,“你数学错题多,费橡皮。”
说完,他没等温棠回答,转身就走了。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校服衣摆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扬起。
温棠看着桌上的橡皮,又看了看铅笔盒里那半块旧的。两块橡皮并排放着,一块完整,一块残缺,都是白色。
林念拉着她的胳膊:“走啦走啦,再不去酸奶要被抢光了!”
温棠点点头,把那块新橡皮小心翼翼地放进铅笔盒,和旧的那块紧挨在一起。她站起身,跟着林念走出教室。
经过走廊时,她忽然想起沈屿白扔掉作文纸团时,那干脆利落的动作,还有他最后那句“标点符号……真麻烦”。
那么,他给她的这块橡皮,算什么呢?
是一个句号?
还是一个省略号?
温棠握紧了书包带子,心里那片潮水,终于在夕阳的余晖里,缓缓地、平静地退去了一些。她想,也许有些东西,不需要那么着急去定义。
就像她笔记上那些微微起伏的线条,就像铅笔盒里并排的两块橡皮,就像广播站里小鱼干和盐汽水的对话。
没有固定的格式,没有必须的句号。
只是存在着,连接着,发生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