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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云深不知处 山泉很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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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泉很凉。
一个少女蹲在溪边,捧起一掬清水。
水从指缝漏下,在平静的水面漾开圈圈涟漪,也模糊了水中的倒影。
等水面重新平静,她看到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眉眼还是那副眉眼,但似乎哪里不一样了——
眉毛被修得细了一些,眉尾微微下垂,少了几分从前的桀骜。
左眼眼角下方,多了一颗小小的浅褐色痣。
肤色也暗了些许,像是常年被山风吹拂的痕迹。
水波晃动,那张脸在水光中微微扭曲,仿佛映出数月前那个黎明前夕。
记忆如潮水涌来……
那是她被秘密送到云雾山的第三日。
墨神医的竹屋内,药香弥漫。
“既决定以黎姜之名活下去,”墨神医的声音苍老而平静,手中拿着一只陶碗,碗中是散发着奇异草木清香的药膏,“便需与夏玉房彻底告别。我此番,非是毁你容颜,而是为你添一层保护。”
她端坐在竹凳上,闭上眼,感觉到微凉的药膏被均匀涂抹在脸上。
药膏初时清凉,渐渐生出温热感,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须发正透过皮肤,悄然改变着什么。
接着,刺痛感自眉骨处传来。
墨神医用特制的药草茎秆,蘸取另一种无色无味的汁液,小心地描画着她的眉形。
动作很轻,落笔却无比精准。
“莫动。”老人低语,“此法取自深山一种名唤无痕草的汁液,可令毛发依照引导,缓慢改变生长方向,效果可持续半年。你的眉形过于英气,需稍敛锋芒。”
然后是眼角。
一枚细小的银针在火上掠过,蘸取了某种褐色颜料后,快如闪电般在她左眼角下方轻轻一点。
细微的刺痛过后,那颗“痣”便留了下来。
“此痣由守宫砂混合石青所制,水洗不去,可保三月不褪。它会在不经意间,吸引旁人第一眼的注意,从而忽略你五官其他部分。”
墨神医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讲述药理。
“易容之道,最高境界非改头换面,而是隐于市。让人见过即忘,想不起特别之处,便是成功。”
最后,是一小罐淡黄色的粉末,被用山泉水调成糊状,轻轻拍打在她脸颊脖颈等裸露的皮肤上。
粉末带着淡淡的土腥味和某种花的甜香,很快与肤色融为一体,让她看起来像是经年累月在山野间劳作,被阳光和风霜染上了自然的微黯。
“此乃百草霜,每日洁面后薄敷一层,寻常水洗不去,需用特制药水方能卸除。它会让你的肤色与这山村中的少女无异。”
过程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当墨神医递过一面打磨光滑的铜镜时,瑶光看着镜中的人,有片刻的恍惚。
还是自己,却又不是自己了。
那些属于夏玉房的的明丽与棱角,被巧妙地柔化掩盖。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清秀温和,毫无攻击性,甚至有些过于平淡的脸。
唯有那双眼睛,瞳孔深处的光芒无法被药膏改变,但在刻意垂眸敛目时,也显得沉静无波。
“记住,”墨神医收起工具,“从今日起,你便是墨家弟子黎姜。你的过往,你的真容,你的喜怒,皆需锁于这副皮囊之下。”
回忆的潮水褪去,溪水中的倒影依旧。
瑶光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眼角下那颗浅褐色的痣。
触感真实。
她又撩起一捧水,用力搓了搓脸颊,水珠滚落,肤色依然如故。
“黎姜……”
她对着水中的影子,轻轻念出这个名字,像是某种确认,也像是一场告别。
她站起身,背起一旁的药篓。
阳光穿过林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最后看了一眼水中的倒影,转身,朝着炊烟升起的村落方向,稳步走去。
这是父亲夏无且为她准备的新生。
那天,父亲深深地看着她,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决绝。
“房儿,”他用喑哑的声音,说着一场惊天谋划,“明日,你会得一场急病。病势凶猛,药石罔效。”
“后日,夏家会为你办丧事。设灵堂,备棺木,哭声会传遍半条街巷。”
“三日后,你会入土为安,葬于西山祖坟之侧。”
“从此,世上再无夏玉房。”
瑶光记得自己当时浑身冰凉,嘴唇颤抖着问:“那……爹和娘呢?”
夏无且握紧她的手:“我们留下。夏家痛失爱女,一蹶不振,才能让有些人可以彻底放心。而你——”
他深深看着她:“墨神医会派人来接你,去云雾山,做他的弟子。从此,忘掉邯郸城,忘掉所有,只当……大梦一场。”
她没有哭,只是用力回握住父亲的手,久久不松开。
两日后,夏玉房急病身亡的消息传遍邯郸。
灵堂上母亲的哭声撕心裂肺,闻者落泪。
她躲在暗处,看着父母一夜之间佝偻下去的脊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第三日,她假死出殡。在夜色的掩护下,换上粗布衣衫,坐上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离开了邯郸。
没有再回头。
山路颠簸了十数日,终于抵达这片被云雾终年笼罩的山谷。
墨家在此经营数十年,村落依山而建,屋舍错落,鸡犬相闻,俨然乱世中的一方世外桃源。
只是这桃源,有重重迷雾与机关守护,与世隔绝。
在这里,她成了墨神医的关门弟子,墨家年轻一代中最小的师妹——黎姜。
日子忽然慢了下来。
每日跟着墨神医辨识山中万千草药,学习针灸砭石之术,翻阅他收藏的那些记载着奇症偏方的竹简。
墨神医严厉寡言,但教得毫无保留。
她学得极快,那些现代医学知识和属于职业本能的观察力和思维,让她能迅速理解并举一反三,常让墨神医古井无波的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与赞赏。
只是夜深人静时,她还是会想起邯郸。
想起母亲追在她身后,气急败坏喊“房儿停下”的样子;
想起父亲一边叹气一边为她包扎被针扎破的手指;
想起方平总是安安静静扫着院子,抬起清澈的眼看向她时,里面令人心暖的光;
想起巷子里那些鼻青脸肿却挺直腰板喊她“大姐头”的半大少年们;
想起王大娘拿着她设计的杠杆装置,逢人便夸的爽朗笑声;
还有,想起那个少年——阿望。
那个在厚重帷幔后,嘶哑着问“世上可有那种药”的少年。
想起他遍布的伤,想起他昏迷前看向她时眼中迸出的那点光……
一群飞鸟越过她头顶,扑棱棱一片飞向前方村落升起的袅袅炊烟。
她仰头望了一眼,微微一笑,拱了拱背后的药篓,迈开脚步,踏上了归村的小径。
山风拂过耳际,仿佛将那个旧名字也一同吹散。
从此,她只是黎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