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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世上再无夏玉房 (赵国北境 ...

  •   (赵国北境深山一处荒宅)
      夜色如墨,寒风卷着沙砾,抽打着破败的窗棂。
      一个少年靠坐在冰冷的土炕角落,手里握着一块糖。
      月光倾泻,在地上染了一层霜似的白。
      少年正是阿望。
      那日遇刺后,他被赵偃紧急转到了这处院落,比之前的住所更破败,也更阴冷。
      守卫看他的眼神像看待死物。
      但这一切,他已经习惯了。
      父亲逃走后,像这样的颠沛与刺杀已成了常态。
      被唾弃的出身,回不去的故土……
      只有在梦里,他也能拥有片刻温情与喘息。
      梦里,有母亲,和那个近乎快忘了模样的父亲。他们像是邯郸街头最平凡不过的一家三口,大手牵小手,逛着热闹的市集。
      在南城墙根那棵老槐树下,父亲会摘下最美的花,温柔簪在母亲发髻上。
      而小小的他快乐地伏在母亲膝上,仰头看着母亲比花更美的笑容……
      笑着笑着,他就会醒来,眼角总是湿的。
      他恨自己的懦弱。
      事实上,他希望自己不要再醒来。
      与其惶惶不可终日地活着,若是能死在那样美好的梦里,是不是也算是幸福了一次呢?
      这样颓然的日子,持续了很久,很久。
      一直到,遇到那个人。
      她给他取名阿望,希望的望。
      她说这世间,一切未能打败我们的,终将成为你我手中之剑。
      她好像一束光,穿过帷幔,穿过黑暗,穿过他早已认命的余生,轻轻把他照亮……
      窗外夜风吹来,少年把手中的布条仔细叠好小心放入衣襟内。
      门外廊下,隐约传来值夜守卫压低的交谈,混在风里,断断续续飘进来。
      “这鬼地方,从栖霞庄躲到邯郸,又从邯郸逃到这鸟不拉屎的破地方。跟着这位贵人,兄弟都死了多少拨了?”
      “谁说不是呢?王统领那队人,上周在渡口,一个没回来!李三他们,昨天在山里遇伏,尸首都找不全!”
      另一人啐了一口,压低声音:“要我说,这位就是个丧门星!走哪儿死哪儿,谁沾谁晦气!”
      “对了,你们听说没?连那个一直给他诊脉的夏神医家都栽了!就他家那个小医女,前两日突发急症,没了!”
      “夏无且医术够神吧?连自己亲闺女都救不回来!要我说,就是被这晦气给克的!今儿个出殡听说都哭晕了好几次……”
      “砰!”
      门被撞开。
      少年站在门口,脸白得像纸。
      他盯着说话那人,眸里透着骇人的红:“你……刚才说谁死了?再说一遍!”
      守卫一哆嗦:“那、那个小医女……听说叫什么房……夏神医家的闺女,今、今儿出殡……”
      “你撒谎!”阿望猛上前揪住他衣襟,“她怎么可能会……你在撒谎!你在骗我对不对!!”
      周围的守卫都被这一幕震住了。
      这个平日里沉默隐忍,被那些贵公子们敲骨吸髓都不会吭声的少年,此刻眼底翻涌的,却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疯魔,仿若择人而噬的凶物。
      被揪住的守卫被那骇人的目光吓得语无伦次。
      “真、真的!小的不敢骗您!我想起来了,叫夏玉房!夏神医家的独女夏玉房!城里都传遍了,急症,没救过来,就今早出的殡!灵堂设在夏家医馆,好多人都看见了——”
      少年揪着他衣襟的手,倏地松了。
      所有的力气,连同那癫狂,在守卫一遍遍确凿的字眼中,被某种更冰冷的东西瞬息抽离了。
      他安静了下来。眼底的疯魔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两潭空洞死寂的黑。
      他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又一步,直到脊背重重撞在院中那棵老槐树干上。
      是真的。
      她居然死了。
      她真的死了。
      那个在无边黑暗里,递给他一块糖,说“活着就有希望”的人……
      那个撕开厚重帷幔,将他从腐烂腥臭的死亡边缘拉回来的人……
      她是他囚徒生涯里,唯一感受过的,不带任何目的的纯粹善意。
      而现在,这善意因为他,也熄灭了。
      为什么……
      “你离她越远,她才能活得越像个人。”
      记忆深处,某个声音再次响起。
      彼时,他正死死拽着母亲的衣袖,不肯松开。
      “从今日起,你母亲身边会有另一个孩子。而你,要藏起来,藏到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骂你,辱你,打你,都需忍着,不可发出一点声响。”
      “你每安静一分,你母亲就安全一寸。这是你如今……”
      “唯一能护住她的法子。”
      他信了。
      于是他成了阴沟里的老鼠,在最肮脏的角落匍匐着,一动也不敢动。
      拳头落下时他咬牙,唾沫溅到脸上时他闭眼。
      只要能护住想护的人,他这副残躯烂在泥里又何妨?
      可现在……
      为什么,就连她,也死了?
      呵……
      他像个笑话一样躲藏忍受,换来了什么?
      他护住母亲了吗?
      他护住那些为他而死的人了吗?
      他甚至都护不住一个与权力阴谋全然无关的她!
      凭什么!!!
      他仰起头。
      山野无声,没有任何回答。
      只有漆黑的夜空,像一张巨大的网,笼罩一切,压得人喘不过气。
      突然——
      嗖嗖嗖!
      淬毒的弩箭撕裂空气,从院落四面八方的阴影里激射而出!
      “刺客!有埋——呃啊!”
      “保护公子——”
      惨叫声,兵刃入肉声,躯体倒地声从周围不断传来!
      温热的血泼洒在地面上,浓重的腥气在夜风中弥漫。
      一支弩箭“咄”一声钉在阿望耳侧的树干上,箭尾剧颤,杀意刺骨。
      他慢慢转过脸,看向旁边——
      那个告诉他“出殡”的守卫,此刻仰面倒在几步外,眼睛瞪得极大,咽喉处插着一支箭,血正汩汩外涌。
      死了。
      像她一样。
      轻易地,廉价地,死了。
      这吃人的世道……
      好,很好。
      既然躲不开,逃不掉,护不住。
      那就不躲了。
      世上再无夏玉房,无人再唤他阿望。
      阿望——
      那个还会因为一块糖心生涟漪,因为几个故事而相信希望的单纯少年,就让他和阿房一起,埋葬在今晚吧。
      往后,从这尸山血海里爬起来的,不会再是任人宰割祈求怜悯的弱者。
      他要成为执刀的人。
      成为这乱世的天!
      杀光所有容他不下的——
      一切。
      “他在那儿!格杀勿论!”
      黑影已至。
      刀锋映着惨淡月色,直劈他面门而来。
      刀风及体的刹那——
      背靠枯树的少年,动了。
      没有闪避,只是脖颈以毫厘之差后仰,刀锋擦着他鼻尖掠过,割断几缕额发。
      同时,他一直垂在身侧的手,如蓄势已久的毒蛇,精准狠辣地扣住刺客持刀的手腕,指力瞬间透骨!
      刺客闷哼,半边手臂酸麻脱力。
      少年已借力撞入他怀中空门,另一只手紧握着随手折下的枝条,以全身的重量和一股冰冷的戾气,狠狠刺进对方毫无防护的侧颈动脉!
      “噗——”
      滚烫的液体喷溅而出。
      刺客喉咙嗬嗬作响,刀脱手而落。
      少年接刀,旋身,反手一架!
      “铛!”
      火星四溅,格开侧面袭来的冷剑。
      他握着夺来的刀,脸上溅满血点,站在血泊与尸体之间。
      猩红的液体沿着苍白的下颌滑落,眼中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没有任何情绪,只有冰冷到极致的杀意,映着满地血腥和惨淡月光。
      目光扫过剩下几个因同伴瞬间毙命而动作微滞的刺客。
      然后提刀,他向前迈去。
      踏过温热的血,踩过未冷的尸身。
      没有喊叫,没有表情。只有刀锋破空的锐响,和骨骼断裂的闷声。
      接下来的时间,漫长得像一场噩梦。
      少年身影在刀光剑影中穿梭,动作狠辣到了极致。
      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也看不到危险。
      没有防御,只有进攻。
      以伤换命,招招致命。
      当最后一名刺客被他用刀柄砸碎喉骨,瞪着眼缓缓跪倒时,院子里只剩下寒风卷过的血腥气息。
      少年拄着卷了刃的刀,立在尸山血海之中。
      身上是数不清的伤,鲜血浸透单薄的衣衫,在寒夜里蒸腾出袅袅白气。
      他却站得笔直,像一杆染血的长枪。
      缓缓转动脖颈,冰冷的目光掠过满地狼藉,最后落在墙角——
      那里,瘫着两个侥幸未死,受伤后本打算逃跑,此刻正抖如秋叶的守卫。
      目光相接的刹那,两人几乎窒息。
      那是来自地狱的眼,嗜血,疯魔,已然没了人该有的温度。
      但他什么都没做,看了半晌,慢慢松开了握刀的手。
      “哐当。”
      刀落在血泊里。
      他抬起头,望向邯郸城的方向。
      夜色浓重,什么也看不见。
      “去告诉赵偃。”
      “这里,也不安全了。让他——”
      “再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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