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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舞台 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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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舞台
九月十四日是新生军训的最后一天,上午各个班的教官带着新生们复习了一下齐步、正步之类的课程,遍三五成群地坐在草丛里聊天。带叶峰这一班的教官是个河南人,姓张,才二十一岁,平时不苟言笑,在这最后一天开始和大家闲聊。教官说军训这段时间虽然对学生来说是辛苦的,但对教官来说却是最轻松的。他很羡慕身边的这些毛头小孩,他说大家未来都会有一个美好的前途,而自己还要担心离开部队以后该干什么……
别人都在休息的时候,隔壁班的魔鬼教官李班长还在折磨着他手下的这些“兵”,带着大队人马一会儿齐步、一会儿正步,来来回回地折腾。这一伙人迈着齐步安静地走到张教官背后,忽然一边整齐地原地踏步,一边齐声大喊“首/战/用我!用/我/必胜!”张教官如弹簧一般从地上一跃而起,诧异地看了看身后的新生,又愤恨地望了望远处的李班长——那厮冲他挑了挑眉毛,不怀好意地一笑。
血气方刚的张教官立刻扭头,冲自己的“兵”大喊:“全体集合!”……
两个班的人在两位教官的指挥下,一会儿比正步,一会儿比喊口号,一会儿比俯卧撑,一会儿比唱歌……玩闹了一个上午。直到中午下课铃打响,新生与教官道别,那李班长忽然冲向张教官,在他背上砸了一拳说:“玩高兴了吗?你说你没事尽想些乱七八糟的干什么?车到山前必有路!你怕什么?!退伍了我们依旧是兄弟……”
叶峰在一旁,默默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下午,所有新生聚集在综合体育场上,以班为单位按照训练已久的套路走过主席台,校长为开学典礼致辞,艺术学院献上了大型乐舞表演,军训结束仪式和新生开学典礼双双落幕。
医学院的学生们简单吃了饭,匆匆奔向学校大礼堂。危平澜交餐盘的时候看到窗户旁坐着仇英荃,吵吵嚷嚷的环境里他竟一边吃饭一边看书。危平澜走上前道:“有日子没见你了哟。”
仇英荃抬起头,看到了危平澜,甚是欣喜地回答:“可不是嘛!我听说你在排节目,忙得很,没敢下楼找你。”
“过了今天就没事了,你感冒好了没?没再中暑吧?舌头伸出来我看看……”
“哪有那么虚!”仇英荃赧笑着,大庭广众之下也不好意思伸舌头,“小柴胡冲剂只喝了一天就全好啦!再没有什么不舒服。”
“你看什么书呢?”危平澜伸手拿起仇英荃的书,看了看封面,居然是《法理学》,书脊还贴着图书馆的分类标签,“这……不是你们的课本吗?马上就发新书了,还去图书馆借它干嘛?”
“听说这个不好学,先借来预习预习,我还是挺怕挂科的……”仇英荃笑道。
“晚上礼堂有文艺晚会,你也过来看吧。”危平澜说着,忽然手机响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顺便拿出一个橙子放在桌上,“这个给你了,叶峰给我的,我要吹笛子,不能吃了。我得去化妆了,一定来啊!……”说罢接听了手机,朝门外奔去。
仇英荃目送危平澜远去,拿起橙子嗅了嗅,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蓝锦筝带着危平澜、叶峰、冷玉妍一行人来到后台紧张地化妆、调试乐器。白司远与医学院团支部副主席任曦带领着三大组织的学生干部忙里忙外,个个汗流浃背。
七点半文艺晚会开始,危平澜的竹笛独奏是第三个节目。临上台时白司远突然想起,危平澜在后台好像一直只穿着藏青色的宽松T恤和素藏青色七分裤,并没有换过衣服,心想“这家伙该不会是忘了”,便火急火燎地跑到后台。看到危平澜衣服还是那宽松简单的两件,只是去掉了眼镜,眼角加了眼线,使双眼更显细长,头上系了条蓝黑绳编织的护额,脖子上多了个绞丝银项圈和一副银锁,双手腕戴上了银镯,腰间扎了蜡染腰巾,白净的小腿露在外面,踝上系了条红绳,脚上的板鞋换成了草鞋……只一瞬间,变成了个苗寨风景画中走出的玲珑少年。白司远竟不知不觉看得愣了神。
“怎么了?”危平澜诧异地问白司远。
“没什么,你这舞台造型可真是简单高效。”白司远笑道。
“还行吧?”危平澜在白司远面前转了一圈问。
“嗯嗯,好看好看!”白司远连连点头,“那个……你不戴眼镜上舞台不会摔跤吧?”
“看不清楚倒更好些,省得紧张……”危平澜话音刚落,前台就来催了。
“那我先上了啊。”危平澜对白司远说。
“嗯!去吧!加油!”白司远晃了晃危平澜的肩膀给他打气。
兰咏骏穿着笔挺的普蓝色西装,云鸣鹤穿着一件玫红色连衣裙礼服,一对金童玉女般的主持人走上舞台来到聚光灯下。
蓝锦筝在幕布后看着神采飞扬的兰咏骏,嘴角不由得上扬,心想:“这小子一年来明显长开了,而且风格也是越来越稳……”
兰咏骏自去年入学的迎新晚会看了蓝锦筝用古琴弹了一段《广陵散》后,便被这位学长英俊的面容、惺忪的醉眼、狂放的风格深深吸引,演出结束他就在大厅门口堵到了蓝锦筝,强烈恳请他做自己的古琴老师。蓝锦筝最初也有些伯牙遇子期的欣喜,只是这个小学弟热情得过了头,每次面对面授课,兰咏骏眼里满是小星星,虽说毫无音乐基础,课后他还是要练习到满手血泡。
不仅如此,他听说蓝锦筝是在学管会之后,也在招新季报名了学管会。这让蓝锦筝感觉不自在了,生怕自己带弯了这个不谙世事的小男生,便在新人考核期结束,找个理由把兰咏骏分流到学生会去了。对蓝锦筝来说,这就是跟学生科郑主任说句话的事,但兰咏骏居然为此却落了泪。
蓝锦筝正为自己的暗箱操作感到内疚时,一日去学生会办公室,却突然撞见兰咏骏正在和自己的古筝徒弟云鸣鹤正在用两支吸管嘬一杯奶茶,两人眼神款曲。蓝锦筝心中大喜,才知道是自己多虑了。此后虽不在一个组织,但却待兰咏骏和云鸣鹤如自己的亲弟弟妹妹一般。
主持人报了幕,危平澜深吸一口气,默默走到舞台中央十字形的定位点处,舞台聚光灯“唰”地一下全聚集到他身上,精美的银饰在灯光下闪烁着。危平澜朦朦胧胧地看到台下浮动着黑压压的一片,心平如水。他举起笛子,伴奏声响起,韩哲的梆子声同时在他脑海深处响起,与伴奏声融为一体,他在脑海中这些梆子声的指导下开始吐气、运指。他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中,几乎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在最后一段悠远的长音中,六分钟的竹笛曲准确无误地结束,危平澜耳中听得一片雷鸣般的掌声,好像整个世界都亮起来了……
危平澜刚到后台,叶峰扑上来给了他一个拥抱。
“太棒啦!比彩排还要好!……”叶峰的眼角有些湿润。
危平澜又看了看蓝锦筝,见他闭上眼睛,满意地点了点头。
间隔一个小品之后便轮到叶峰和蓝锦筝上台了。主持人还在台上说串词报幕的时候,负责道具的人便将两张古筝在舞台上摆好,报幕结束,二人款款走上舞台,各自落座。伴奏一响,筝声即起。
危平澜从后台绕到前面,站在礼堂的墙角看台上二人表演。因为先前时间紧迫,他没有看过二人的彩排,今天还是头一回见二人合奏。他突然发现二人的舞台安排非常奇怪:舞台中央是叶峰,他的古筝用一对A形古筝架高高地支起,人坐在凳子上弹奏;蓝锦筝则坐在叶峰的右后方,聚光灯之外的半影里。二人在演奏的时候,叶峰是边弹边唱,与观众不时有眼神交流;而蓝锦筝则紧闭其口,连头也很少抬。叶峰的演出服以宝蓝和白色为主色调,而蓝锦筝的则一身深蓝……
懂一些乐理的危平澜听出,这首《青花瓷》已经被改写成两个声部,叶峰演奏的那个声部较为简单;蓝锦筝演奏的声部则融入了更丰富的古筝技法,难度也自然更大。从两人的架势、声线来看,蓝锦筝已是炉火纯青,叶峰远远不能企及。
危平澜终于明白了这种安排的用意,他的心在颤抖……
“蓝学长……可真是用心良苦啊……”危平澜不禁自言自语道。
“怎么?你看出来啦?”不知什么时候,白司远已经凑到了危平澜身边。
“司远哥!……”危平澜吃了一惊,抬头望着白司远。白司远也低头看着他,俊朗的脸上带着温柔的微笑。
直到晚上十点,晚会才结束。三个新生到后台找到蓝锦筝和白司远,准备一起回去。白蓝二人见了他们非常欣慰,陪着他们往大门外走。
“你们今天都表现得不错呢!”白司远微笑道。
“哈哈,那还是学长教的好!蓝学长的古筝真是太厉害啦!我上台的时候都有点腿抖,今天全靠他托着。”叶峰说。
“你们玩得尽兴就好。”蓝锦筝抓了抓叶峰的头发道。
“平澜呢?”白司远歪着头问危平澜。
“我……还好吧,没出错就行。”
“这几天可真是亏待了平澜呢……”蓝锦筝若有所思地说。
“诶?怎么亏待了?……”危平澜听到蓝锦筝的话,满脸错愕。
“从决定上台以后,我把叶峰放在艺术学院里,有专业的学长带着练习,而却把你扔在外面的凉亭里面自娱自乐。唉……实在是医学院里的事情太多了,我能力有限,你不要怪我啊……”蓝锦筝的语气里带着些许歉疚。
危平澜听了连连摆手道:“哦,学长你千万别这样说!我就是知道你忙所以才没好意思去打搅你。我在外面挺好的,还认识了个新朋友,排节目的时候他给我帮了不少忙呢!再说我排练的时候,学长不也来关照过我吗……”
“平澜不得了啊,一个人就敢挑大梁,以后一定是我们医学院的台柱子!”白司远说着,笑弯了眼睛。
“台柱子?哈哈哈……”叶峰一听这个词,坏心眼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啊?”危平澜疑惑地问。
“没什么没什么……”叶峰摆了摆手说,“哎,你认识了新朋友是吗?哪院儿的啊?”
“信工学院的,对笛子也挺感……”
“平澜!”危平澜话还没说完,远远便听见了韩哲的声音。
“嗯?你怎么在这里?”韩哲的突然出现让危平澜始料未及。
“你不是今天演出吗?我来验收啊!”韩哲趾高气昂地说。
危平澜朝天花板翻了个白眼,没有理他,继续往前走。
“嘿嘿,你今天的表现太棒了!简直跟原奏一模一样!”韩哲死皮赖脸地绕到危平澜的面前。
“别别别……不敢这样说,跟原奏比还差太远。”危平澜说。
“嘿嘿,反正比我好!”韩哲笑了,露出了两颗虎牙。
“你今天专程来看我们平澜演出的吗?”叶峰问。
“对啊!平澜的笛子可好听呢!刚好晚上有空。”韩哲话音刚落,手机便发出了短信提示音,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抱歉地对大家说:“不好意思啊各位,我要先走一步了。平澜再见!学长再见!…”
韩哲与大家道了别,朝大礼堂西面的出口跑去了。
一行人从大礼堂的正门出来,蓝锦筝和白司远便停下了脚步。
“行了,就送你们到这里吧!我们要回去了。”白司远对那三人说。
“啊?学长要回哪去?不跟我们一起回寝室吗?”叶峰问。
“还不是时候。”蓝锦筝回答,“演出结束了,舞台要收拾,场地要打扫,学校有规定,哪个学院用了大礼堂,这些活就由哪个学院来做。所以我们还要回去收尾。”
“啊……蓝学长都上台表演了,学校还不放过你呀?”叶峰又问。
“我就上台一个节目,那俩主持人一晚上都在舞台上忙活,你看,现在都还没闲着呢。”
二人顺着蓝锦筝的手指看去,见兰咏骏和云鸣鹤已脱去礼服,穿了件简单的T恤,仍带着精致的妆容,在乱哄哄的人群中弯腰捡拾舞台上的垃圾。
“那我们也去帮忙吧!”危平澜道。
“那可不行,”白司远微笑着看着他,“你们又不是学生干部,名不正言不顺的,而且不久以后我们就要招新了,其他人看到了还会觉得你们有什么私心。”
“行啦,这点儿活累不死我们,你们今天辛苦了,早点回去睡吧,明天起就正式上课了,你们要是迟到了,我可要找你们算账呢!……”蓝锦筝说着,将危平澜轻轻推向远处。
“那……好吧,学长辛苦。”
二人与学长到了别,便转身往回走。大路上只剩下叶峰和危平澜二人。
“哎,你新认识的那个朋友叫什么啊?”叶峰憋了好久问道。
“韩哲。”
“他也喜欢吹笛子?”
“只是喜欢,但是一点儿也不会。”
“他是听着你的笛子声找到你的?”
“对。”
“嘿,这可真有点儿意思嘿……”叶峰笑了笑,“他长得……好帅啊!……”
危平澜也笑了笑,没有答话。
文艺晚会之后新生正式上课。叶峰开始和厚重的《系统解剖学》死磕起来,虽然这段时间学的只是最简单的骨骼学,但是骨头上那些奇怪的“沟”、“压迹”、“粗隆”之类的部位还是让他头晕脑胀。危平澜开了中医基础理论和正常人体解剖学两门主课,他学起这些东西来显得特别从容。
每天,危平澜还是照例会出去练笛子,下雨就去凉亭,不下雨依旧到那个松树林深处。这天,危平澜依旧在松树林里面练习,正照旧练习长音的时候,忽然听见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他翻了个白眼,转身望去,果见韩哲蹑手蹑脚的身影。
“喂,你能不能别总用这种鬼鬼祟祟方式出现啊?”危平澜冲韩哲叫道。
“嘿嘿,不是怕打搅你嘛!”韩哲笑了,又挠了挠后脑勺,“不过你怎么非跑这犄角旮旯的地方练习?那凉亭子里不挺好嘛!”
“凉亭子是给人坐着歇脚的地方,我不能一晚上都占着不让别人进吧。”危平澜道。
“啊?人家歇人家的,你练你的,两不耽误啊!”韩哲瞪着眼说。
“人家要是一男一女呢?你在那里亮着恐怕不合适吧?”危平澜白了他一眼道。
“哦,是啊……”韩哲傻里傻气地点点头。
危平澜没再多说,举起笛子,自顾自地练起了一首富有新疆风味的曲子。韩哲在一旁饶有兴味地听着。
曲罢,韩哲兴奋地问:“你换片儿啦?这又是啥曲儿?”
“《帕米尔的春天》。”
“哦,好听好听,但是感觉好难的样子。”
“那当然,这是九级曲子。”
“哎嘛,快到顶了!……”韩哲扶了下眼镜,又问:“那你练这个曲子准备干嘛?又有演出?”
“没有。”危平澜摇了摇头,“艺术学院有个叫‘国音社’的民族音乐社团,马上要招新了,我想加入,准备拿这个曲子做面试用。”
“哦!那正对你的胃口嘛!”韩哲笑道,“我虽然也好想进,可惜没那个本事。”
“我是准备进这个社团当理事的,你可以进去做社员,社团定期有培训课,你来学就是了。”危平澜说。
“嗯嗯嗯,那太好了!”韩哲兴奋地说,“你瞧我带什么来了……”
韩哲说着,从手提袋里拿出一个精美的长方形锦盒,危平澜知道,那是精品竹笛专有的包装盒。
危平澜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两节竹笛,接好以后仔细端详:这是一直精致的F调梆笛,咖啡色的笛身,一节一节用透明扎线扎好;笛身表面薄漆透着苦竹那笔直细腻的纤维条纹,笛管内壁还灌过防水红漆;两端镶的是水牛角,摸起来凉润光滑;笛头处用浮雕刻着龙的图案,笛尾落着大师的金字款。
危平澜把笛膜贴好,试着吹了一下:低音厚实,高音灵敏,各音阶准确、音色圆润,确是一支不可多得的好笛子。
“这是专业竹笛,没个五六百怕是拿不到吧?”危平澜问。
“嘿嘿,你果然行家。”韩哲挠了挠头,笑笑说,“花了我五百七。”
“不会是送给我的吧?我可受不起。”危平澜把笛子还给他说。
韩哲的脸上露出极其尴尬的颜色道:“呃……不是给你的,是留给我自己用的,我想让你教我,行吗?……哦,如果你喜欢,我可以把这支送给你,就当学费了!”
“不用啦,我又不缺笛子,还是你自己用吧。”危平澜摆摆手说,“初学者能用高档笛子再好不过了,免得被劣质笛子带偏了音准。”
“那……”
“行啦,你能来跟我学,我就很高兴了,比得了这支笛子还高兴许多倍呢。”
韩哲嘿嘿地笑着,两颗虎牙暴露无疑。
“为了学笛子看样子你也是下血本了,但是笛子不简单,你可要坚持住啊。”危平澜语重心长地说。
“那是当然!”韩哲笑道,“有这么好的老师在呢,当然要抓住机会啦!”
韩哲把危平澜拽到凉亭里面,翻开竹笛教程,从最基础的乐理知识学起。他在音乐方面的确没有什么天赋,许多简单的音乐符号需要危平澜比划半天他才能理解,重复多次他才能记住,但是他学得很专注。他不止一次地赞叹危平澜的耐性,抱怨自己的笨拙,危平澜则无数次地对他说激励的话语。
讲过了乐理,危平澜带着韩哲练习最基础的长音。初学竹笛的韩哲还需要危平澜掰弯他僵硬的手指,再按住他的手指堵住笛孔,告诉他这时发“do”音,再掰起他的一根手指放开一个指孔,告诉他这时发“re”音……他就这样任由危平澜摆布着。
练完笛子,已经快十点了,危平澜和韩哲收拾了东西往回走。
“那个社团什么时候招新?”韩哲忽然问道。
“明天。”
“啊?明天!”韩哲张大了嘴巴,“你紧张吗?”
“我有什么好紧张的,又不是上什么大舞台。”
“哦哦,也是,大礼堂那么大的舞台你都不怕,更何况这个了……”
说着说着,二人又走到那个熟悉的岔路口。韩哲依旧是冲危平澜潇洒地挥了挥手说:“再见了,你可别跑丢了哦!”
危平澜依旧是目送着他离开,心里熟悉的感觉在荡漾……
第二天是周末,危平澜上午在大学生广场社团招新点报了名,下午又独自一人来到艺术学院参加理事选拔。
危平澜正在管乐组排队等候,突然看见后面有人喊他。危平澜回头望去,见是蓝锦筝,便冲他招了招手。
“你也来面试理事?”蓝锦筝问。
“嗯。”
“你准备用哪首曲子?”
“《帕米尔的春天》。”
“你那么喜欢马迪先生的曲子,我以为你会来一首《秦川抒怀》呢,我最喜欢的竹笛曲。”蓝锦筝笑道。
“也是我最喜欢的,可惜不会。”危平澜答。
事实上,马迪先生的所有曲子危平澜都喜欢,上初中的时候偶然间听了他的《大漠》,马先生变幻莫测的技法、不拘一格的曲风,精准地击中了他的审美点。从那以后《欢乐的边疆》、《塞上风情》、《赶牲灵》、《望乡》……他发疯一般不断搜集马先生的曲子,每首曲子都成百上千遍地听、成百上千遍地模仿……
然而,《秦川抒怀》这首十级的曲子他始终模仿不来,奇特的揉音、滑音技法、大幅度的上下历音、超长的循环换气……技术上的难题如一道道横在面前的坎,让他应接不暇。即使勉强弄出了这些技术,但这首曲子特有的秦腔风格又是他一个在西南山区长大的孩子始终无法把握的。总之,在他心中,这首曲子就像一处高不可攀的巅峰。
“下一位,危平澜!”一个挂着工作牌的女生从面试间里探出头,冲外面喊道。
“到!”危平澜冲她招了招手,回头对蓝锦筝说:“那我先进去了啊。”
“嗯,加油!”
危平澜进入面试间,看到面前坐着两位评委,左边的个头较高,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头发乌黑,戴着褐色边框的眼镜,英俊的容貌与柯艺贤有几分相似,面前的牌子上写着他的名字——刘睿。右边的那位则矮得多,身材显得很瘦弱,此刻正侧着左脸看着危平澜。侧目而视的举动让危平澜心里有些发毛,但仔细一看才发现这人的右眼比左眼小得多,而且眼仁更小得像一粒豆子,危平澜瞬间明白了——他右眼失明。再看他面前的牌子,是一个久仰的名字——张自强。
“我叫危平澜,贵州苗族人,现在在医学院学习中医专业,我会演奏竹笛、洞箫、葫芦丝和苗族芦笙,其中竹笛和芦笙相对拿手。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危平澜说着,向两位评委低头行礼。
“你不必这么客气。”刘睿笑道,“我们已经听冷玉妍提起过你了,今天一见,果然气质不凡。”
“哦,对对……我与玉妍学姐确实有过一面之缘,也听她提起过你们二位,幸会幸会。”危平澜说。
“嗯,好。但是我们不会因此而降低对你的要求。”张自强道,“你今天准备演奏什么曲子?”
“《帕米尔的春天》。”危平澜回答。
“好!到目前为止难度最大的曲子。”刘睿笑道,“那么,请开始你的表演!”
危平澜持起笛子,开始演奏这首经典笛曲。欢快的节奏、密集的吐音、浓郁的民族风情,危平澜都准确的拿捏到了。台下的刘睿始终呆呆地注视着他,眼里带着些许惊讶与亲切,他跟着节奏轻轻点着手指;而一旁的张自强则一脸严肃,侧着脸,用那只正常的眼睛盯着危平澜的一举一动。
曲罢,台下二人都拍了拍手,危平澜向他们弯腰致谢。
“好啊,吹得不错。”刘睿说着,在记录表上写了几笔。
“如果通过的话,两天后会给你短信。你先回去等着吧。”张自强一边写一边说。
危平澜与二位道了别,从面试间里出来。
“怎么样?”韩哲突然间跳出来,拉着他问。
“哦哟,吓我一跳!还好,没出什么错。”危平澜回答。
“我在外面都听到了,自信点儿!你肯定能通过的!”
“谢谢。”
危平澜昨天晚上他已经答应了今天下午给韩哲教课,便带着他出了艺术学院,匆匆去了凉亭。
下午五点半,国音社的理事面试结束。蓝锦筝从弦乐器组的面试间里出来,径直就去了管乐器组那里。
“你们这边也结束了?”蓝锦筝开门问。
“嗯,学长,我们早结束了。”刘睿回答。
“你们觉得那个小子怎么样?”蓝锦筝又问。
“特别好!”刘睿欣喜地说,“人长得极漂亮不说,乐感、技术、气质都堪称完美,锦哥看中的人就是不一样!”
“自强怎么看呢?”蓝锦筝转头望向张自强。
“这孩子……似乎或许拘谨了点儿。”张自强思索了一下回答。
“啥意思?”蓝锦筝不解。
“我们竹笛中的某些音有两种演奏指法,比如这个fa音,你既可以全按第二、三音孔,其他全放开,这样的指法叫‘叉指’;又可以只把第一音孔按一半,其他音孔全放开,这样叫做‘半孔’。”张自强随手拿出一支竹笛比划起来,“这个危平澜整个曲子中,除非哪个音不得不用半孔,他才勉强用一用,其他时候,只要能用叉指,他就绝不用半孔。”
“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发出来的音不都是一样的吗?”蓝锦筝问。
“叉指的声音很准确,但是指法比较复杂。半孔的指法虽然简单,但是发出来的音可能不在正确的音高上,你想,你必须准确地按住半个音孔才能发出这个音,多按了一点声音就会偏低,少按一点又会偏高。但是一般人只要经过一段时间练习以后,半孔也都能达到与叉指一样的准确程度,而且演奏起来也更方便。只是平澜似乎为了避免这种不确定性,宁愿劳累自己,坚持用更复杂的叉指法。”
“我还是没明白……你就说他这样有什么不对吗?”蓝锦筝问。
张自强皱着眉头回答:“倒没有什么不对,只是……他不觉得累吗?‘帕米尔’这个曲子本来叉指音就特别多,节奏又快。他吹的时候,那一排溜小手指头跳得哟,跟蜈蚣腿一样!看得我浑身都起鸡皮疙瘩……”刘睿听了他师傅的话,仰面大笑起来。
“没什么不对就好,说明他之前练习肯下功夫。”蓝锦筝微笑道。
“呵呵,倒是挺对你的脾气……”
“怎么?你不喜欢?”蓝锦筝皱了皱眉头道。
“不,我特别喜欢,他的长音基本功很扎实,吐音也干脆。”张自强顿了顿继续说,“而且,他拿笛子的方式也非常少见,以后很适合上台。”
“对,他用的是青龙势。我们这边现在清一色的白虎,跟他合奏整好能站一个对开型,多拉风!”原本兴奋的刘睿忽然眼神暗淡了下来,“话说,星辰学长也是青龙呢……”
“行了!……”张自强立即打断了刘睿强笑道,“这个危平澜就由我来带吧,他一定会成为一个至少不比我们差的笛子首席。”
“好。”刘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回答。
危平澜给韩哲教完了课,韩哲说有事要先走,危平澜在凉亭里与他别过,一个人来到第二食堂。打了一份套餐,不声不响地吃完,端着餐盘往餐具回收点走去。忽然看见前方有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食堂的工作服,他情不自禁地走了过去。
“英荃!”危平澜喊道。
仇英荃回过头,欣喜地冲他答应道:“平澜,刚吃过饭啊?”
“嗯嗯。我说怎么到你寝室找你都见不到呢,你在这儿……做兼职是吗?”危平澜望着他,一脸的不可思议。
“对啊,还是司远学长帮我安排的呢。”仇英荃回答。
“什么时候开始做的?”
“十六号开始的,就是军训结束后的第二天。”
“怎么样?忙得过来吗?累吗?”危平澜看着他满头是汗,手上都是油污,顿时有些心疼。
“还好吧,都是课余时间来忙,也就是些擦桌子、洗碗之类的,能受得了。”仇英荃用袖子擦了擦额头回答。
“唉,也别太辛苦了,注意身体。”危平澜皱着眉头说。
“没事儿。”仇英荃轻松地笑了笑,“那个……我先去忙了,有空我到你寝室去找你聊。”
“嗯嗯,你忙你忙……”危平澜连忙闪到了一边。
仇英荃与他道了别,跟着食堂阿姨一起向洗碗间走去。危平澜望着他高挑却瘦弱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酸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