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木沉茶》一颗浮萍

12、我想离婚 第五天一早

　　第五天一早，穆淮刚到公司，赵叔就递过来一份文件。

　　“穆先生，这是财务部送来的付款申请，需要您签字。”

　　穆淮翻开文件，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他头疼。他正准备签字，忽然注意到申请金额是三百二十万，但附件的合同金额写的是两百八十万。差了四十万。

　　穆淮的笔顿住了。

　　他在赌场干了那么久，对数字极其敏感。任何数字上的不一致，在他眼里就像白纸上的墨点一样刺眼。

　　“赵叔，这个数字对不上。”穆淮把文件递过去，“付款申请三百二十万，合同两百八十万，差四十万。你帮我问问财务部，这四十万是什么名目。”

　　赵叔接过文件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拿着文件出去了。

　　十分钟后，赵叔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财务部说，多出来的四十万是‘业务招待费’，跟这笔付款一起走。”

　　“业务招待费？”穆淮抬起头，“什么业务招待费需要四十万？招待谁？什么时候招待的？发票呢？”

　　赵叔沉默了：“财务部说发票后续补上。”

　　穆淮笑了，他在赌场见过太多这种把戏。明面上走一笔账，暗地里夹带私货，发票“后续补上”，补不补得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退回去。”穆淮把文件推到一边，“让财务部重新走流程，把这四十万单独列出来，附上发票和审批单，再拿来给我签。”

　　赵叔看了穆淮一眼，那眼神里多了一丝欣赏。

　　“好的，穆先生。”

　　赵叔走后，穆淮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他想起凛毅之前说的话“有问题的文件我会让赵叔先过一遍”。但赵叔再厉害，也不可能每一份文件都看得那么细。今天这笔付款，要不是他多看了一眼，三百二十万就签出去了。

　　这些人，是真把他当傻子。

　　上午十点，穆淮接到了一个电话。

　　“穆先生，我是采购部的李经理。”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客气，“有个事想跟您请示一下。我们有一批原材料需要紧急采购，供应商那边要求先付款后发货，金额大概五百多万。这个紧急采购的审批流程比较长，您看能不能特批一下？”

　　“特批？”穆淮皱了皱眉，“什么原材料这么紧急？”

　　“生产线用的核心部件，原来的供应商出了问题，我们需要紧急更换。”

　　“原来的供应商出了什么问题？”

　　“呃……这个……”

　　“李经理，”穆淮依然温和，“你打电话给我请示特批，却连基本情况都说不清楚，你觉得我会批吗？”

　　“对不起穆先生，是我考虑不周。我先把详细情况整理成书面材料，再向您汇报。”

　　“好。”

　　挂了电话，穆淮觉得有点不对劲。

　　紧急采购、先付款后发货、特批，这三个词放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像是一个坑。

　　他拿起手机，给凛毅发了条消息：“采购部的李经理你认识吗？”

　　凛毅秒回：“认识。怎么了？”

　　穆淮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凛毅回了一条：“他以前因为违规采购被警告过一次。你别批，让他走正常流程。”

　　下午两点，穆淮正在办公室里啃那本《财务报表入门》，门被人敲响了。

　　“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身得体的职业装，妆容精致，气质干练。穆淮认出来了，是人事部总监，姓林。

　　“穆先生，打扰了。”林总监微笑着走过来，在穆淮对面坐下，“有个事想跟您确认一下。”

　　“请说。”

　　“关于下季度的人员编制调整方案，小凛总之前批过一个版本，但现在业务部门提出了一些新的需求，需要增加几个岗位。我想跟您确认一下，这些新增岗位的审批权限，是您这边直接批，还是需要报给小凛总？”

　　穆淮接过林总监递来的文件，翻了翻。

　　新增岗位一共七个，分布在不同的部门，每个岗位的职位描述、薪资范围、招聘要求都写得很清楚。

　　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但穆淮注意到一个细节，新增的七个岗位里，有三个是市场部的，而市场部的总监，正好是昨天被他怼过的周总监。

　　“林总监，”穆淮抬起头，“这七个岗位，业务部门提需求的时候，有没有说明为什么需要新增？”

　　“有，文件后面附了需求说明。”

　　穆淮翻到后面，看到了需求说明。

　　市场部新增的三个岗位，理由写的是“业务扩张需要”。

　　穆淮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对业务不熟，但他对人很熟。周总监昨天刚被他怼过，今天就急着要新增三个岗位，这个时间点，太巧了。

　　“林总监，这几个岗位我先看一下，明天给你答复。”

　　“好的。”林总监站起来，微笑着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门关上之后，穆淮拿起手机，给凛毅打了个电话。

　　“凛毅，市场部要新增三个岗位，你知道吗？”

　　“不知道。”凛毅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人事部的林总监刚拿来给我看，说业务部门提了新的需求。我翻了一下，三个岗位都是市场部的，周总监那边提的。”

　　“他昨天刚被你怼，今天就急着要人？”凛毅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也觉得不对劲。”穆淮靠在椅背上，“但我对业务不熟，不确定这三个岗位到底需不需要。你能帮我看看吗？”

　　“发给我。”

　　穆淮挂了电话，把文件拍照发给了凛毅。

　　十分钟后，凛毅回了消息：“三个岗位里有两个是重复的，现有岗位完全可以覆盖。另一个岗位的职责描述跟市场部现有的一个岗位高度重合，只是换了个名字。”

　　穆淮看着那几行字，心里有了数。

　　周总监这是想借机扩张自己的团队。趁着凛毅不在，他这个“什么都不懂的Beta”坐在上面，随便编几个岗位，签个字，等凛毅回来，生米煮成熟饭，想撤也难了。

　　穆淮拿起桌上的文件，翻到市场部那几页，用红笔在上面画了两个大叉。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林总监的内线。

　　“林总监，新增岗位的事，我看完了。市场部的三个岗位里，有两个我不批，理由是我觉得现有岗位完全可以覆盖。另一个岗位我建议合并到现有的一个岗位里，不需要单独招人。其他的四个岗位没问题，可以走流程。”

　　“好的穆先生，我明白了。”林总监有些意外。

　　挂了电话，穆淮靠在椅背上，他发现自己好像有点进入状态了。

　　虽然还是看不懂那些报表，虽然还是听不太懂那些专业术语，但他至少能看出谁是真心想做事，谁是想趁机摸鱼。

　　在赌场待了那么多年，他别的本事没有，看人这件事，他还没输过。

　　下午四点，穆淮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明天要带给凛毅签字的文件，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没有敲门。

　　穆淮抬起头，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西装革履，肚子微微发福，脸上带着一种“我很忙别废话”的表情。

　　“穆先生，我是运营部的老张。”男人走进来，在穆淮对面坐下，翘起了二郎腿，“有个急事，需要您马上处理。”

　　穆淮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微微皱了皱眉：“张总监，请说。”

　　“我们有个海外项目，合作方那边临时变更了付款条件，要求我们提前支付一笔保证金，金额大概八百万。如果不付，项目可能就要搁置。”张总监的语气很急，“这个事需要您马上签字。”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穆淮面前。

　　穆淮拿起文件翻了翻。

　　合同是英文的。

　　穆淮的英语不太好。他在赌场学的那点英语，仅限于“发牌”“下注”“Blackjack”这种程度。面前这份合同满篇都是法律术语和金融术语，他看了两页就开始头疼。

　　但他注意到合同的页眉上有一个公司的logo，而这个logo，他见过。

　　前几天赵叔给他看的“入门读物”里，有一份凛氏的合作方清单，上面列举了所有长期合作的公司及其logo。他记得这个logo，因为它长得像一个扭曲的字母“W”。

　　但那份清单上，没有这家公司。

　　“张总监，”穆淮放下文件，抬起头，“这家公司，是我们长期合作的供应商吗？”

　　张总监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不是长期供应商，是这次项目的专项合作方。”

　　“合作多久了？”

　　“大概……半年。”

　　“半年。”穆淮重复了一遍，“那之前有没有合作过其他的项目？”

　　“没有，这是第一次。”

　　穆淮点了点头，拿起手机，假装在看消息，实际上在给凛毅发了一条微信：“运营部的张总监，你认识吗？”

　　凛毅秒回：“认识。怎么了？”

　　“他让我签一份海外项目的保证金，八百万。合同是英文的，我看不太懂，但上面的logo我不认识。”

　　等了十几秒，凛毅回了三个字：“别签。”

　　紧接着又来了一条：“他是王铭的堂弟。”

　　穆淮的手指顿了一下。

　　王铭的堂弟。

　　穆淮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张总监。

　　张总监手指在桌面上不耐烦地敲着，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你到底签不签”。

　　穆淮忽然笑了。

　　“张总监，”他把文件合上，推回对方面前，“这个字，我不能签。”

　　张总监的眉头皱了起来：“为什么？项目很。”

　　“项目再急，也不能不按流程走。”穆淮靠回椅背，“这份合同我没有看到法务部的审核意见，没有看到财务部的预算确认，连这家合作方的背景调查都没有。你让我签八百万的保证金，你觉得我会签吗？”

　　张总监的脸色变了。

　　“穆先生，这个项目是小凛总之前亲自盯的。”

　　“小凛总亲自盯的项目，他就更不会让你这么干。”穆淮打断他，“张总监，要不这样，你把项目的全部资料整理一份，我转给凛毅，让他定夺。”

　　张总监的嘴角抽了一下，沉默了几秒，站起来，拿起文件，转身走了，脸色铁青。

　　穆淮拿起手机，给凛毅发了条消息：“走了。”

　　凛毅问：“他什么反应？”

　　“脸都绿了。”

　　凛毅回了一个字：“该。”

　　穆淮看着那个字，笑了出来。

　　他又发了一条消息：“凛毅，王铭的堂弟，你怎么还留在公司？”

　　凛毅回：“一直想开他，没找到合适的理由。这次他自己送上门了。”

　　“你要开除他？”

　　“嗯。等我回公司再说。”

　　穆淮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

　　八百万。

　　要不是凛毅提醒，他差点就签了。一个堂弟，替王铭来坑凛家的钱，这算盘打得够响的。

　　他忽然觉得有点后怕。

　　他才来公司没几天，就遇到了这么多事。财务部的虚报、采购部的特批、市场部的扩编、运营部的假合同，这些人，是觉得他好欺负，还是觉得他傻？

　　穆淮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他在赌场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输红了眼想翻本的赌徒，有赢了钱得意忘形的暴发户，有表面光鲜背地里欠了一屁股债的老板。但赌场里的那些把戏，跟公司里的这些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穆淮叹了口气，转身回到办公桌前，继续啃那本《财务报表入门》。

　　他得学。不是为了留在公司，是为了不被这些人当傻子耍。

　　下班的时候，穆淮走出写字楼，发现天已经快黑了。

　　他站在路边等出租车，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在小声说话。

　　“听说了吗？周总监今天被叫去谈话了。”

　　“真的假的？为什么？”

　　“不知道，但据说跟那个新来的Beta有关。”

　　“那个穆淮？他不是小凛总的……”

　　“嘘，小声点。我跟你说，周总监之前在背后说人家坏话，被当场抓到了。”

　　“活该。他那个嘴，早该被人治了。”

　　穆淮站在原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出租车来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别墅地址，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闪过今天发生的每一件事。好一会儿后，睁眼掏出手机，给凛毅发了一条消息。

　　“凛毅，我想离婚。”

　　凛毅秒回了一个问号。

　　穆淮打字：“你的公司，一天我都待不下去了。那些人，一个比一个精，一个比一个坏。我今天签了四个文件，拒了三个，还有一个没看懂，没敢签。我觉得我明天再去公司，可能要被他们吃了。”

　　凛毅回：“谁敢吃你？”

　　穆淮：“所有人都敢。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笑话。”

　　凛毅发了一条：“你不是笑话。”

　　穆淮看着那五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他咬了咬嘴唇，打了几个字：“我当然知道我不是。但他们觉得我是。”

　　凛毅又沉默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我出院。”

　　穆淮愣了一下：“你不是后天出院吗？”

　　“提前了。医生说可以。”

　　“你好了？”

　　“没好全，但可以出院了。”

　　这个人，是要提前出院来公司。

　　因为他不想让穆淮再一个人扛了。

　　穆淮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他赶紧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压了下去，打字道：“你不用提前出院。我再撑两天没问题。”

　　凛毅回：“我想出院了。”

　　他想说“那你出院吧”，但觉得太敷衍。最后他打了一句：“行吧。明天几点？”

　　凛毅回：“下午三点。”

　　穆淮：“好。我去接你。”

　　凛毅没再回。

　　穆淮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

　　嘴角弯着，怎么都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