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她》仙苑其灵

3、第三章 跪下受审

　　秋末的夕阳斜落在赵颜霜的面容上。

　　她双眼微眯，清冷的眸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那为首之人身上。

　　来人身上所穿甲胄，正与镇北王的军士相同。

　　他一手落于腰间佩刀，一手持着令牌上前，用那带着几分西北冷然的口音道：“赵夫人，请随我等走一趟。”

　　赵颜霜脚下未动，只朝那令牌扫去，镇定开口：“我所犯何罪，还需大理寺差人上门来押？”

　　来人并未被她气场压住，径直迈上石阶，语调更是冷厉，“未得诏令，擅闯内廷之罪！”

　　身侧的德蕙被吓得倏然一抖。

　　赵颜霜眼睫也随之一颤，可她袖中双手却逐渐握紧，顿了一瞬后，抬眼直视那人，“纵是要扣私闯内廷之罪，也该是内廷司来管，何至要劳烦大理寺？”

　　来人似早有准备，当即便给了缘由，“想必夫人清楚，昨夜不止你一人私闯内廷，这本就是内廷司失职所致，今日便由大理寺并案查办。”

　　闻言，赵颜霜面上不显，心中却是重重一沉。

　　原来此遭不是只针对她，连同昨晚一并入宫的命妇，还有内廷司都要牵扯其中。

　　来人话落，不等赵颜霜开口，便抬手朝那院门的方向一请，“皇令如此，夫人若再有异议，可到了大理寺再申辩。”

　　大理寺位于皇城以西，牢房内阴暗潮湿，终日不见日光。

　　赵颜霜被送入狱中时，其他几位夫人还未曾进来。

　　然片刻之后，那几人也陆续而至。

　　牢房狭小，又怕犯人串供，向来一人一间。

　　这几人中，除了赵颜霜二十有三，其余几人皆已年过四旬，平日里金尊玉贵，而今熬了一夜，尚未好生休息，又被骤然押入狱中，便是心性再沉稳，身子也熬不住了。

　　很快，狱中便响起一声又一声的低咳。

　　到底也是顾忌这几人身份，负责看押的狱卒，赶忙命人倒了温水送入房中。

　　孟夫人是翰林院大学士之妻，就关在赵颜霜的牢房对面。

　　眼看狱卒送完水给她，便要来送赵颜霜这间，却见赵颜霜门前的狱卒，抬手挡住了他的去路。

　　那狱卒愣了一下，似有几分犹豫，可最终还是轻叹口气，端着水转身离去。

　　孟夫人看到这一幕，不由错愕。

　　她与赵颜霜也算相熟，正要开口询问那狱卒何意，便见赵颜霜冲她摇头示意。

　　孟夫人欲言又止，最后也只好作罢。

　　约摸一个时辰后，走廊那头传来响动，是中书令夫人被带了出去。

　　不多时，狱卒又回来带走了第二位夫人。

　　这些人走了之后，便未曾回来。

　　很快就只剩下赵颜霜一人。

　　她坐在冰冷的石椅上，咳嗽得愈发厉害，喉中还时不时泛起几分咸腥。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牢房内彻底暗下，那铁门才终是被人打开。

　　赵颜霜深吸口气，强撑而起，她腰背笔直，随着来人去了那审问的堂内。

　　堂上的大理寺正，是魏知文旧友。

　　他今日也是顶着重压，来审问这几位夫人的，要知她们皆是朝中重臣之妻，哪个都是他开罪不起的。

　　他抬袖在额上拭了拭，对赵颜霜道：“先前有事耽搁了工夫，让夫人久等，还请坐下说话罢。”

　　赵颜霜颔首应谢，上前落座。

　　所谓审问，也不过是走个过场。

　　大理寺正道：“昨夜缘何要入内廷？”

　　赵颜霜道：“回大人，昨夜司礼监奉旨入府中传话，先帝急召我夫君入宫，我身着命妇冠服，便随夫君一道前往。”

　　大理寺正未再言语，待身侧书吏记完，才又开口道：“所以你并无诏令，禁军却叫你一路无阻地入了内廷？”

　　这是上面交代下来的说辞，显而易见的是，此番真正要惩治的并非是这些命妇，而是宫内禁军，只有将罪过定在禁军头上，镇北王换起人来，才顺理成章。

　　赵颜霜听出了他言外之意，正要颔首应是，却见身后大门被人推开。

　　李焱一身玄色常服，不紧不慢来到案前。

　　比起白日宫门前，那身带着杀气的甲胄，此刻的他虽不张扬，但那周身凛冽的寒意，依旧令人不敢直视。

　　大理寺正以为他是等不及前来问案的，忙起身道：“世子来得正好，下官已是审得差不多了，这便能将供词整理呈上。”

　　李焱未曾接话，垂眸扫了眼书吏所记，便冷冷抬眼看向大理寺正，“私闯内廷乃是重罪，谁给你的胆子，给她赐座？”

　　大理寺正一想起面前这位，今日在宫门前的行径，喉中便是一紧，“是、是……下官见她……”

　　“还有，”李焱冷声将他打断，指尖在那书案前不重不轻地敲了两下，“又是谁允你这般问话的？”

　　大理寺正当即愣住。
　　这不是上头交代的么？
　　只管问话，问完便可将人放走。
　　怎会突然变卦？

　　他还未来及深思，便见李焱忽地沉声道：“如今的大理寺，便是这般审案的？”

　　他记得八年前，他被关入大理寺时，可是各种刑具轮番上阵的。

　　李焱沉沉一笑，“好生慈悲。”

　　大理寺正后脊顿觉一凉，从镇北王归京到现在，只是短短半日工夫，里里外外不知换了多少人，若大理寺再被寻到由头……

　　他当即一个哆嗦，开口道：“世子，若不然……您亲自来审？”

　　李焱将手缓缓落于他肩上，不重不轻将他按回原位，“身为大理寺正，自然是大人来审。”

　　大理寺正整个人僵坐在椅子上，稍微缓了几口气，才终是看回堂下，“来人，撤下座椅！”

　　赵颜霜起身时，眼前蓦地一黑，整个身子都跟着晃了一下，眼看将要倒地，又被她一把扶住椅背，硬生生给撑了回来。

　　李焱剑眉骤蹙，但很快，那眸中便泛起了一丝寒意。

　　他在这牢狱中熬了整整三个月，而她只是待了不足两个时辰，这便受不了？

　　莫不是以为，他还会如从前那般，见不得她受半分委屈吧？

　　李焱心中冷笑，眸中寒意更甚。
　　可一开口，语气却异常平静。
　　“跪下受审。”

　　赵颜霜闭了闭眼，稳住身形，缓缓上前跪地。

　　“赵氏颜霜，你私闯内廷，可是认罪？”
　　李焱低睨着她，语气虽淡，却有股无形地威压。

　　赵颜霜怎会不怕，早在李焱走进来的刹那，她便慌了心神，可她知道，她不能垮。

　　袖中的双手被紧紧攥住，她用力咬了下唇，倏地抬眼朝上看去，“我入内廷为实，却并未私闯。”

　　两人眸光相撞，她眼睫轻颤，他神情未变。

　　“未得诏令，便是私闯。”他再次开口，语气不容置疑。

　　赵颜霜垂眸回道：“先帝在时，命妇随夫入宫觐见，本是常例，且守门禁军并无阻拦，连我入偏殿也是刘公公亲口吩咐内侍的，若先帝不允，合该当场便让他将我等妇人拦下问罪。”

　　一番辩驳，将大理寺正都听得愣住，谁能想到，她不过一介后宅妇人，竟当着他们的面，回答的滴水不漏。

　　那刘公公在先帝身前伺候了三十多年，若他昨晚都未曾阻拦，怎就不可当是先帝应允了？

　　可坏就坏在，刘公公死了，还是身边这位亲手了结的。

　　“死无对证。”李焱道。

　　“他虽已死，可昨晚的内侍，却可以替我……咳、咳……”赵颜霜正要开口，喉中却是又干又痛，一时干咳不止。

　　是啊，便是刘公公死了，还有那些传话的内侍，皆可替她作证。

　　八年过去了，她还是这般能言善道，看似柔柔弱弱，将自己伪装的温柔小意，实则聪慧过人，胆子比何人都大。

　　就好比此刻，她装着怯懦，甚至连看他一眼都要颤，可口中所言，却一句比一句稳妥。

　　他恍然记起，在他十七岁生辰日时，她也是这般模样。
　　那时她说，她未曾给他备礼，满眼歉疚。
　　他虽心中失落，却也不舍得怪她。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只叫他先闭上眼。
　　他自是照做，可随即，脸颊便传来一股从未有过的温软。
　　他恍然睁开眼时，她却已是跑得没了踪影，只留他傻傻愣在原地。

　　所以，她自始至终，都将他当做傻子。

　　可她却忘了，自己早不是当初的那个李焱了。

　　“先帝若允，何不直接下诏？”

　　李焱平静出声，只这一句，便将她方才所有辩驳，全然推翻。

　　赵颜霜咳得面色苍白，腰背一点一点弯了下去。

　　堂内倏然静下。

　　须臾，李焱再次开口：“可是魏知文，令你与他一并入宫的？”

　　赵颜霜心头蓦地一紧。

　　见她未曾否认，他又缓缓出声，“若是从夫之令，罪不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