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名为“协调”的牢笼 第二天,办 ...
-
第二天,办公室的气氛比西伯利亚的寒流还要冷。
我一夜没怎么睡,将那份详尽的报告又重新梳理、打印、装订成册。当我把它恭恭敬敬地放在张主任桌上,准备让他转交给李副主任时,他甚至没有抬头。
“你自己送过去吧。”他一边翻着手里的文件,一边冷冷地发号施令,“李主任的办公室在市府大楼1102。别走错了。”
这是赤裸裸的排挤。按规矩,下级给上级送文件,应由部门领导转交,这既是尊重,也是流程。他让我一个新人自己去,就是要告诉全处室的人——林耿这个人,不归我管,他的荣辱,与我无关。
我心中一凛,但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是平静地回答:“好的,主任。”
我拿着文件,在全办公室或同情或看戏的目光中,离开了办公室。这一趟市府大楼之行,看似是荣耀,实则是被放逐的开始。
当我回来时,意料之中的“新任务”来了。
张主任把我叫到他办公室,脸上竟然挂着一丝和煦的、令人毛骨悚刺的微笑。王伟就站在他旁边,虽然极力掩饰,但眼角眉梢的得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小林啊,坐。”张主任指了指沙发,态度前所未有的亲切。
事出反常必有妖。我没有坐,只是微微欠身:“主任,您站着,我不敢坐。”
“哎,你这个年轻人。”张主任笑着摇摇头,那笑容里却不带一丝温度,“昨天李主任夸你做事扎实,对数据敏感,是个人才。我们处里,不能埋没人才啊。”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你也知道,‘智慧城市’这个项目是个系统工程,牵涉到交通局、通管局、规划局好几个部门。部门间的沟通协调工作,非常重要,是项目成功的基础。可我们处里现在人手紧张,大家都扑在具体业务上,一直缺一个专人负责对外联络。”
我的心,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这个工作,繁琐,枯燥,需要极高的情商和耐心。”张主任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像在审视一件物品,“我想来想去,整个处里,也只有你这个既懂技术又会表达的年轻人最合适了。”
王伟在一旁“恰到好处”地补充道:“是啊,林耿,主任这是看重你,才把这么重要的协调岗位交给你。这可是咱们项目的‘首席外交官’,以后和兄弟单位打交道,可都得靠你了。”
一唱一和,天衣无缝。
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阳谋。他们用“器重”和“信任”作为糖衣,包裹着一枚最毒的炮弹,然后亲手塞进我怀里。
所谓的“对外协调”,对于一个无职无权、毫无根基的新人来说,就是去当“孙子”和“皮球”。我会被各个部门的前台、办事员、科长们用各种“按规定”、“走流程”、“领导不在”的理由踢来踢去。这个岗位会耗尽我所有的时间和精力,却无法产出任何实际的业绩,完美地把我从所有核心业务中剥离出去。
我将成为一个在各个办公楼之间奔波的孤魂野鬼。
我能说什么?我能拒绝吗?
我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同样“真诚”的笑容:“谢谢主任的信任!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做好咱们项目的‘勤务兵’。”
“好!有觉悟!”张主任满意地点点头,“那你先把‘智慧城市’项目需要的数据清单拉出来,尽快去和交通局数据中心那边对接一下。”
走出主任办公室,王伟跟了上来,用肩膀轻轻撞了我一下,低声笑道:“首席联络官,林耿。好好跑腿,我看好你。”
那笑声里,满是胜利者的快意。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成了全单位最“忙碌”的人。
我拿着盖着我们处室公章的协调函,穿梭在城市另一头的交通局大楼里。可想而知,我处处碰壁。数据中心的人客气地告诉我,调用数据需要他们分管副局长审批;我去找副局长秘书,秘书告诉我领导在开会;我等了半天,又被告知领导下午要去市里开会。
我像一个陀螺,被抽得团团转,却始终在原地。
绝望中,我想起了老钱的话:“迎接四面八方的风雨。”
风雨已至,但我不能坐以待毙。既然此路不通,我必须自己凿出一条路来。
在又一次被交通局数据中心的小科员用“流程”搪塞后,我没有像往常一样离开。我给他递上了一根烟,姿态放得极低:“哥,帮帮忙。我们主任催得紧,我这交不了差,回去死定了。您给我指条明路,这种跨部门的大项目,以前有过先例吗?他们当时是怎么拿到数据的?”
也许是我的“惨状”让他动了恻隐之心,也许是那根烟起了作用。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正式调用,没领导点头谁也不敢。不过……你可以去我们单位的档案室查查,有些脱敏过的历史项目资料是对内公开的。说不定能找到点可以参考的旧数据,好歹能让你回去交个差,别说是我说的。”
这番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的绝望。
我千恩万谢地来到了交通局的档案室。这里不像我们单位那个废弃的库房,而是一个窗明几净的电子阅览室。
我以“查找历史数据模型作为参考”为由,获得了查询权限。我在系统里输入了“智能交通”、“数据模型”等关键词。屏幕上跳出了几十个项目条目。
大多数都无关紧要。但我的目光,忽然被其中一个吸引住了。
那是一份十年前的旧项目档案,标题是:*滨江新区智能交通试点项目 - 结项报告(封存)*。
鬼使神差地,我打开了它。
项目的结果是“因客观技术条件限制,未达预期效果”,简单来说,就是失败了。
这很正常。但当我点开附件里的项目组成员名单时,我的呼吸骤然停止。
在“项目组副组长”一栏,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赫然在列:
张伟国。
那是张主任的本名。
我强压住心头的狂跳,继续点开一个名为“内部审查意见(草稿)”的加密文档。我尝试了几个通用密码,竟然用“123456”打开了。
屏幕上显示出一份扫描的草稿纸,上面是潦草的字迹,像是某次内审会议的旁听记录:
“……预算严重超支,关键设备参数错误,责任人张伟国,建议记大过处分。王副局长批示:念其年轻,内部消化,对外口径统一为技术问题……”
而那位王副局长,签名的笔迹龙飞凤舞。
我忽然想起王伟那张扬的脸,和他偶尔提及的、在交通系统当领导的父亲。
在这一瞬间,交通局档案室冰冷的空调风,仿佛都变得燥热起来。
这个看似无法挣脱的牢笼,原来,钥匙一直藏在敌人的堡垒里。
我没有被发配到坟墓。
我是被他们,亲手送到了军火库的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