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中的蜕变》温铗

3、致命的五分钟 三楼小会议

　　三楼小会议室，不大，但等级森严。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座次的排序就是一张无形的权力地图。张主任自然是主位，王伟坐在他右手边的第一个位置，那是汇报者的专座。其余人等，则按照资历和亲疏远近依次排开。
　　我抱着笔记本，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紧挨着门，仿佛一个随时准备端茶倒水的服务生。老钱则选了另一边的角落，与我遥遥相望，依旧是那副半睡半醒的模样。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笔记本冰冷的金属外壳，被我手心的汗濡湿了一片。我在赌，赌老钱几十年的阅历，赌一个新人最大的武器——不被人注意。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开始吧。”张主任清了清嗓子，会议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他先是讲了一番“智慧城市”项目的重要性，高度评价了我们综合协调处在这项工作中的“枢纽作用”，话里话外，都是在为自己邀功。足足十分钟的铺垫后，他才话锋一转，看向王伟。
　　“下面，就让我们处的青年才俊王伟同志，为我们详细汇报一下具体的方案。小伟，开始吧。”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
　　王伟站起身，向张主任和四周微微颔首，脸上洋溢着精英式的自信。他打开自己带来的最新款苹果笔记本，熟练地接上讲台上的投影仪连接线。
　　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
　　然而，意外悄然而至。
　　会议室前方洁白的幕布上，一片漆黑，只有投影仪风扇的“嗡嗡”声在尴尬地回响。
　　“嗯？”王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拔下线，又重新插上，屏幕依旧毫无反应。
　　“怎么回事？”张主任的眉头皱了起来。
　　“可能……可能是接触不良。”王伟的额头开始冒汗，他俯下身，反复插拔着接口，又在自己的笔记本上操作了半天，但幕布顽固地保持着沉默。
　　会议室里开始有了细微的骚动。大家交换着眼神，有人幸灾乐祸，有人事不关己。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原本流畅的会议议程，被这个小小的技术故障卡住了。
　　王伟的脸色由红转白，他求助地看向张主任：“主任，要不我打电话让信息中心的人来看看？”
　　“等人来了黄花菜都凉了！”张主任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怒火，“这么重要的汇报，事先没有检查设备吗？”
　　这一声呵斥，让王伟的头埋得更低了，窘迫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此刻，我感觉到老钱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落在我身上。
　　我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这个动作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有些突兀，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
　　“报告张主任，”我让自己的声音尽量显得平稳、恭敬，甚至带着一丝学生气的怯懦，“我大学时在学生会管过设备，对这个略懂一点。要不……我上去试试？”
　　张主任抬眼看我，眼神里充满了怀疑。一个刚来的毛头小子？
　　但他现在别无选择。他烦躁地挥了挥手：“那你快去看看！”
　　“是。”
　　我快步走到讲台前，没有去看窘迫的王伟，而是径直弯下腰，像模像样地检查起他那根连接线。我故意把它拔下来，对着光看了看，又吹了吹，然后重新插上。
　　当然，还是没用。
　　“线好像没问题……”我喃喃自语，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旁边的张主任听见。然后，我做出一个“四处寻找”的动作，顺理成章地拉开了讲台下面左手边的第二个抽屉。
　　一根崭新的、还用塑料袋封着的备用连接线，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咦？”我发出一声恰到好处的惊奇，“主任，这里有根备用的，要不换这根试试？”
　　张主任的眼睛瞬间亮了：“还愣着干什么？快换！”
　　我立刻拆开包装，将新线的一头接上投影仪，另一头递给王伟。王伟手忙脚乱地接过去，插在他的笔记本上。
　　只听“滴”的一声轻响，投影仪的光束亮起，一道清晰的光柱投射在幕布上。
　　下一秒，一份PPT的标题页清晰地显示出来——
　　关于我市构建智慧城市的几点思考。
　　是我最初的那个标题！
　　王伟还没来得及打开他“润色”过的版本！此刻投屏的，正是我笔记本电脑里那个最原始、最详尽的方案！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松气声。
　　“好了！好了！”张主任的脸上终于云开雾散，他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赞许，“小林是吧？不错！关键时刻能想办法，能解决问题！是个好同志！”
　　这句评价，比任何奖状都来得金贵。
　　我立刻退后一步，微微躬身：“主任过奖了，我只是运气好。”
　　说完，我没有丝毫留恋地走回自己的角落，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王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感激又尴尬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的汇报。
　　我坐回座位，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我低着头，能感觉到老钱那边的角落里，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哼。
　　我知道，这致命的五分钟，我赌赢了。
　　从一个背黑锅的透明人，到一个“关键时刻能解决问题”的好同志，我只用了一根小小的连接线。
　　但我也知道，这只是开始。
　　我的战斗，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