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于长夜降临》记世灵

6、活着

　　爸爸把我带到一家地下商场门口，开始警觉地环视周围。

　　这里很安静，前面是商场门头“舒易购”三个大字，然后是半拉着的破败卷帘门，里面很昏暗，什么都看不清。后面是上百级通向地面的楼梯，光线照到这已经没那么明亮。

　　爸爸把保安亭里面有些落灰的靠椅拍了拍，搬出来放到我旁边。然后握着我的手。

　　“小雪，你在这里坐着，不要乱跑，爸爸马上就回来。”

　　说着，爸爸走向了卷帘门。但我拉住了他。

　　“怎么了？”

　　“我也要去。”

　　爸爸的眉立刻皱了起来，表情变得很严肃，声音也带上了严厉：“你在这里乖乖等着，哪里都不要去，听到没？”

　　我吓得把手缩了回来，低下了头。

　　爸爸看着我，目光稍微缓和。他伸手帮我把面前的刘海理到耳后：“头发不要遮着眼睛，这样看着有精神。”

　　我不知道怎么说。现在不管我怎么低头，阳光都那么刺眼。

　　“没事干就看看书，等秩序恢复了，你不还得参加高考？别忘了你是高三生。”

　　他又叮嘱了我几句，就弯腰钻进卷帘门。

　　过了一会儿，我悄悄靠过去。这个卷帘门升起的高度和我的身高差不多，我稍微俯身就能把头探进去。

　　爸爸不知道去了哪个方向，里面好像四通八达。但是很昏暗，我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也没有一点声音。

　　阴森。

　　这是我脑海里冒出来的词。

　　我感觉脊背发凉，赶忙退出来。我不敢一个人进去。

　　我看向旁边。

　　爸爸给我搬的椅子旁放着我的书包。

　　没错，书包。里面甚至还有习题册和文具。

　　我别过头去，不想看那东西。我多想把里面东西全倒了，扔了，最好直接烧了。

　　但我不能，爸爸会生气，还会难过。

　　爸爸总是告诉我，会好起来的，这都是暂时的，以后社会恢复了，我还要考大学，他还要努力振兴家族。

　　可是我看到好多人死了，好多人变成了怪物。包括我妈妈。我有点想哭，但我要忍住。因为爸爸告诉我，我姓苏，苏家的人不能哭哭啼啼的。

　　我不知道社会会不会恢复，我只知道，爸爸很辛苦，而且每天都很危险，我只想帮帮他。但他从来没有同意。

　　我好难过，好担心，但我那么胆小，那么没用，只会给别人添麻烦。

　　我想低下头，让刘海遮住我的眼睛，但爸爸把它梳到耳后了。我只能抬起头，挺直背，保持微笑的同时，不让眼泪掉下来。

　　于是，我握着拳，把指甲掐进肉里，微笑着，看向那个阴森的超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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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超市带出来的食物很快就吃完了，接下来我们两天都没找到什么东西吃。

　　爸爸带着我走进靠近郊区的一栋小楼——他听说这里有个幸存者组织。

　　原本爸爸让我在侧屋等待，但那个看上去是“当家”的男人不知跟他说了什么，我很快被一脸复杂的爸爸领了进去。那个“当家”坐在红木沙发上，一看见我就变了脸色。

　　“你给我一个收留这种花瓶的理由。”“当家”阴沉着脸，语气不善地问我爸爸。

　　令我没想到的是，爸爸他“扑通”一声跪下了。

　　“当家”好像也有些意外，看着我们挑了挑眉。

　　我愣了一会儿，看着跪地的爸爸，感觉脑袋发麻。

　　他明明说过，我们苏家人不能给人下跪的，除了父母。

　　我想把爸爸拉起来，可他很凶地瞪了我一眼，让我也跪下。

　　“当家”饶有兴致地看着我。那种眼神，就像……

　　看一只即将开始表演的动物。

　　我跪不下来。

　　我低下头，让刘海遮住眼睛，可我还是能感受到那目光围裹着我，压得我手脚发凉。

　　现场就这么沉默着，我只能听到爸爸还在断断续续地磕头。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门口响起。我慢慢回头看过去，看到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戴着金丝眼镜，看上去很文静。他也看到了我。但他似乎愣住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他接下来似乎时不时看向我。

　　“哦，彦书啊，你来得正好，帮我看看怎么处理。”“当家”似乎很高兴，和那个叫“彦书”的男生说明了情况。但他明显心不在焉，只是习惯性地点头。

　　“我觉得……可以留下来啊。”彦书等“当家”说完，才说了这么一句。

　　“啊？”“当家”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脸上的疑惑就变成了了然。

　　“规则是你自己定的啊，彦书。”“当家”随意地拨开面前的茶叶，喝了一口。

　　男生的表情立刻变得挣扎。

　　这时爸爸提出自己愿意为我做双份贡献，出双份力，那个男生立刻同意了这个提议，试图说服“当家”。“当家”最后笑了笑，不置可否，径直离开了房间，不过也没说赶我们走。

　　爸爸立刻给那个男生磕头道谢，男生慌忙把爸爸扶起来。

　　我看着他们。

　　我感觉胃很痛。

　　为什么要道谢？因为他同意了“为我出两份力”的提议？

　　有人问过我吗？

　　我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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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天早上，爸爸给我留了一张字条，说今天首领安排他们出任务了，大概傍晚回来。

　　可是傍晚他没回来，晚上也没回来。和他一起出去的人都回来了，爸爸没回来。

　　我问那些叔叔阿姨，他们都不肯说，而且还躲着我。我想去问问钱彦书，但他似乎一直在首领房间里。他们不知道在交流什么，后来还发展成了争吵。我听到了几句他们争吵的内容，但我不想再听下去。我低着头走回房间，坐在床上发呆。

　　对不起爸爸，小雪今天偷懒了，没有背课文。

　　小雪承认错误，你能回来检查一下我的习题吗。

　　爸爸的地铺小雪已经收拾好啦，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也没有放歪。

　　爸爸留的字条还在桌上。

　　爸爸，你说傍晚回来的。

　　爸爸，你说苏家人不能说谎的。

　　爸爸，你说要看着我上大学的。

　　你失信了。

　　小雪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罚你下辈子，还做我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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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被拖下床的。

　　我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怀里还抱着湿漉漉的枕头。

　　那个叔叔看见我醒了，扭头避开了我的视线，继续抓着我的手腕把我向门外拖去。

　　“不用了。”

　　“什么？”那个叔叔好像没听清我说什么，疑惑地转过头。

　　“我说……”我爬起来，胡乱抹了把脸，把刘海理到耳后，然后微笑着和他说：“不用赶我，我自己走。”

　　那个叔叔面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站在原地沉默着。

　　“那个，谁。”他突然喊住已经走到大门口的我，手里提着我的书包。

　　“这个……你还要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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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面很冷，我只穿了一件连衣裙。以前这个时候，爸爸会把外套披在我身上。

　　城市大多数路灯都不亮了，就连月亮都躲在云层后面，我路都看不清。周围静悄悄的，远处吼叫的不知道是怪物还是人。其实也差不多。我不知道我该去哪。

　　但说实话，我哪里都不想去。

　　我想就这么抱着我的书包坐在路边，等什么时候怪物过来把我吃了。

　　但我不能这么做。爸爸会难过。

　　我必须活着。

　　我想到了警察局。是啊，警察局，那边一定还有警察，有好人，我可以去那里。以前怎么没想到。

　　我记路，我在江海市长大，这个城市我很熟。我很快辨别了方向，朝记忆中警察局的方向走去。

　　路程挺远的，不过好在钱彦书之前送了我一双运动鞋，现在正穿在我脚上。只要我小心一点，加上运气好的话，应该可以走到。

　　等到了那里，爸爸就不用担心我了。

　　刘海又有些遮住了眼睛，但我立刻理到耳后。

　　因为爸爸还告诉我，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我要学着对人笑，要把嘴巴放乖，喊人家哥哥姐姐，才能让人家喜欢，人家才会收留我。

　　我抬起头，露出甜甜的微笑。

　　这样，就可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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