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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退立一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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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事与愿违。安稳地过了三天,麻烦便找上了门。
铁矿塌陷,医舍派出一队人前往现场救助。没有靠山的新人,自然被派去做最危险的事。
抵达矿场时,李婳吓了一跳。飞扬的尘土尚未散尽,碎石凌乱地堆积在洞口。没有受伤的矿工正与部曲以及前来帮忙的堡民,拼命将伤者从废石下救出。
呻吟声、哭喊声此起彼伏,眼前的惨状,远比先前传来的消息更加严重。
医疗队到现场后,便四散工作。
李婳原以为,他们对这种场面早已司空见惯,必然形成了一套固定的救护流程。可谁知,除了葛医,大部分医工都慌乱无措。
于是,有些人不过受了点小伤,因为哭喊声大,反而先得到救治;而有些人伤势过重,已经无法呼救,便只能在无人注意中慢慢失去生命。
作为一名新来的医工,李婳并不觉得自己有足够的威望或能力,去改变这个团队的救护方式。她能做的,无非是尽力救治那些被忽视,或者已经被放弃的重伤者。
当她刚给一名被巨石压断了大腿骨的重患,用布带高位压迫止血,拿起木板固定时,突然听见身后一声暴喝:
“此人无救,何须空耗!”
该伤者虽大腿中段骨折,又伴随肌肉撕裂和大量出血,但只要及时止血,固定患肢,不造成二次伤害,完全有可能恢复。
而且他看上去还不到二十岁。如果只是断了一根骨头,就被轻易放弃,岂不冤枉?
但比起他的判断,李婳更不能忍的是他的态度。这个只会鼻孔出气的老家伙,竟当着病人的面,说出“此人无救”这种话!
以至于她忘了要低调,忘了要在乌堡潜伏一年零四个月的初衷,一手叉腰,一手指着老头的鼻子,骂道:
“汝若无力救,便退立一旁,勿来扰我!”
老头气得差点吐血,伤者和前来帮忙的人亦是惊得直了眼。
照理,医工顶撞医者,少不得被斥责,甚至直接赶走。但偏偏在场的都是伤者的熟人。先不论这个小医工的医术如何,光看她为了救自家兄弟,敢豁出去的模样,便足以让他们心生敬意。
其中一个年长、面相和善的大哥出来打圆场:
“救人心切耳,救人心切耳。大人宽仁,何必与一小医工计较?既言可救,不妨令其一试。”
老头来得急,方才出言时并未注意旁人。此刻看清说话之人,脸上肌肉明显一僵,只得拱手一揖,捋了捋山羊胡子,挥袖离去。
刻不容缓。李婳立刻用木板固定患肢,将人移上担架,直奔医舍。
夸下海口的人,苦使两条小短腿紧跟其后。伤患太多,没有足够的马车运送,只能步行。好在此人朋友颇多,而且个个身强体壮,抬着担架一路奔行,又快又稳。
反倒是她这个只背着药箱的,到达乌堡时,差不多已经累得断气。
她料想医舍此时必然人满为患,便提议,与其在那里被人来回磕碰,不如寻一处安静之地治疗。
那个出面打圆场的大哥没有多问,便领着他们去了自家小院。
看院子的大小和室内摆设,这位大哥应该是乌堡某个部门的负责人。
进屋后,李婳立刻让人准备温水和干净布帛。她小心解开临时固定的木板,剪开裤腿,细察伤口,将残留的泥沙、碎石一点点拣出,再以温水轻轻洗净血污,重新压迫止血。
确认创口无异物后,她缓缓牵引患肢,使错位的断骨重新对合,又修去创缘坏损之处,将捣敷好的药膏覆于伤处,以干净布帛包裹,再换上长短合宜的木夹板,自大腿一直固定至小腿,层层扎紧。
做完这一切,她又仔细查看伤肢末端的温度与血色,确认血脉未受影响,方才轻轻盖好被褥。
她告诉众人,自己会每日过来清洗伤口、更换药布,待创口稳定后再择机缝合。随后又以黄芩、当归、川芎等药材开了一副清热解毒、活血接骨的内服汤药,并再三叮嘱,这几日绝不可挪动伤腿。
大概是“此人无救,何须空耗!”这句话太狠,反倒让众人对华医工的医术生出了几分疑惑。
毕竟,她做的事情看起来并不复杂:清理创口,去除坏损之处,正骨,敷药,固定。
这么简单的处理,真能救回一个被巨石压断腿、流了那么多血的人?
难道葛医者说“无救”,当真只是因为不愿救治?
其实也不能怪葛医。他之所以判定无救,是因为伤口出血过多,伤势看起来极像伤到了大血脉。即便侥幸未断动脉,在这样的条件下,后续也未必能活。
李婳真正胜过他的,并非正骨手法有多高明,而是她拥有这个时代无人知晓的防感染意识。
此地外伤医者不戴手套,在不同伤者之间反复接触,又如何控制感染?如何避免创口化脓腐烂?
很多时候,真正夺走伤者性命的,并非那一刻的伤,而是之后的感染。
但有些话,说了也没用,只能看结果。
而且,现在让他们放心还为时过早。谁知道她自制的膏药和汤药,究竟有没有用?
她只上过几堂中医选修课,连黄芩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若不是内网里存着几本诸如《本草纲目》的医书,她根本无法凭空配出这些药方。
她带来的几瓶药,得留着救自己的命。而且,也不敢轻易示人。毕竟,不是人人都像……
李婳轻轻叹了口气,拎起药箱告辞,打算回事故现场继续救人。
还未跨出门槛,便与一个急匆匆闯入的人撞了个正着。
抬头一看,竟是周管事身边的小厮。
这小厮年纪也不小了,却格外爱哭。眼睛肿得像两颗桃子,但一看见李婳,竟破涕而笑,扯着她的衣袖,热情地将她拉回屋内。
然后,在她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对着那位大哥喊了一声:
“阿父。”
呵呵,果然是只有五千人的社区,到处都是熟人。
在小厮的介绍下,李婳才得知,那位断了腿的青年,竟是他的未婚妹婿;其余前来帮忙的几人,都是堡中的铁匠。其中一位,还是怀县铁肆陈大哥的亲弟弟。
李婳盯着那位大哥看了片刻,随后将小周拉到一旁,干笑道:“小郎君,你莫非姓周?周管事是你阿翁?”
小周露出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
有什么好不敢置信的?
“你阿翁与你阿父,长得一个模样。”
小周的出现,彻底改变了华医工在众人心目中的形象。可见,周管事说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也不能盲信。
不过,腹上缝了十八针,家人问问也正常。况且,就算老周不说,不是还有小周吗?
关系亲近之人,自然已经知道副管事行刺、周管事受伤之事。人是堡外高人所救,而小周向来腼腆,竟对一个刚来乌堡没几日的医工如此热络,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李婳朝周总拱手:“我不欲与医舍之人有涉,故请勿言此人乃我救治。我明日仍会前来。若有急变,但来寻我。”
周总欲套马车送她,被李婳婉拒。
低调,必须低调。
刚才一气之下得罪了葛医生,得想办法哄哄。否则,接下来的日子肯定不好过。
只是,纸终究包不住火。与其刻意藏拙,不如拜葛医生为师。
那家伙虽然说话难听,但却是几个外伤医者中最有医德的。否则,也不会一把年纪,还亲自赶去事故现场。
回到铁矿时,情况已经大致稳定下来。除了几个回天乏术的重伤者,其他伤者都已经得到应急处理,暂时安置在一旁,等候马车送回医舍。
葛老头正猫着背,眯着两只老花眼,用钳子一点一点从伤口里夹出碎石。
明明是钻心的疼痛,但因为捡回一命,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一边咬牙,一边咧嘴笑。
现实就是如此残酷。同在一条矿道之中,一步之遥,有的人死了,有的人残了,有的人却安然无恙。
“师傅,且歇一歇,容我来罢。”
李婳走过去,在老头身旁蹲下,自来熟地与他套近乎,还十分不要脸地献上一个谄媚的笑。
葛老头白了她一眼,倒有些意外。方才见她跟着担架一路跑回乌堡,还以为这个小医工不会再回来了。
“大脉未断?”
葛老头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将手里的钳子递了过去。
李婳接过钳子,一边继续挑除碎石,一边如实禀告:
“其人血气方盛,故出血稍多。然大脉未损,只差毫厘。我为其清创、正骨、敷药,数日复察后,若无碍,便为其缝合创口。师傅以为如何?”
其实葛老头一早便注意到她了。
别的医工为了不担责,尽量挑些轻伤者救治,唯独她喜欢自讨苦吃。只是动作利索,手法娴熟,显然是个好手。
就是没想到,这姑娘脾气竟如此之大。
说一句“大脉未断”便是了,偏要当众说什么“汝若无力,退立一旁”之类的话,硬生生下了他的脸。
“汝与之何药?”
正缺个人帮她检验自制的药膏和汤药。李婳打开药箱,从箱底取出两块木牍,递给老葛。
“此乃阿父之方。然记忆或有偏差,乞师傅过目。”
“川芎?”
老头摸了摸稀疏的山羊须,盯着木牍上的药方,神情竟如看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此药可是开小白花之草,以根茎入药?汝父已识得此药?”
怪不得药房里寻不到。原来这味药此时尚未为人所知。
李婳只好讪讪道:“吾父仅授我外科之皮毛,我于药材一道一无所知。然归后可翻查所录之记。”
葛老头又低头看了片刻,缓缓点头。
“此二药配法精妙。令尊若至,千万为我引见。在此之前,汝且来助我罢。”
李婳在心里默默打了个响指。如此一来,虽然可能会招来部分医工的嫉妒,但有老葛护着,应该也不会有太大问题。
既然有机会跟着他学医,那便顺势多学些中医。也好找些事情做,免得整日胡思乱想。
正要拜师,身后忽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久不相见,别来无恙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