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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野王乌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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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承含笑走来,轻轻一揖,“吾方在近处粮仓,闻君在铁肆,便来相看。欲邀君共食午膳,不知君肯赏光否?”
陆承的气质与她大哥有些相似。
温雅沉静,待人和善,却自有一份让人安心的沉稳。这也是为何第一次见他,她便觉得格外顺眼。
她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便笑着说了几句“客气客气”,跟着他去吃饭了。
来这个世界后,李婳还没去过酒楼。听阿德描述,这里的酒肆,多是供商旅歇脚之所,比起“物美”,更讲究“价廉”。
所以,贵族一般不会无事去这种地方自降身价。宇文秀是摄政王,更不可能拉着她的小手去路边吃大排档。
绕过铁肆,进了一座私宅。陆承解释道,这是他为方便巡业,在怀县置下的别院。
河内第一豪族,看样子也是不吃大排档的。
去酒楼,是她想多了。
回别院吃个工作餐,也弄得像开宴会。
炙烤的牛肉、炖烂的山鸡、清蒸的淡水鱼、菘菜羊肉、芋头羹、腌菜、蒸饼、稻谷饭……就连阿德的午餐,也是三菜一汤,还配了红枣。
因为那个一年生十二个儿子的豪强哥留在李婳脑中的印象实在太过深刻,以至于她理所当然地认为,与豪强吃饭,必定十分热闹。
谁知一上食案,陆承便突然成了哑巴。
宇文秀原本吃饭时也不爱说话,可最近不仅会说话,还总做些与吃饭无关的事。这突如其来的安静,反倒让她有些不适应。
直到饭毕,陆承才一边煮茶,一边与她闲谈。
不谈工作,不提宇文秀,只问她在河内住得是否习惯,有没有去太行山看雪景,是否曾去黄河渡口,看过夕阳之下百舟并行的壮丽景象。
听他这么一说,李婳才发现,这两个月来,自己一直围着宇文秀打转,几乎没有留出半点空隙,去看看别的风景,想想别的事情。
跨越两千年来到这里,不游山,不玩水,只与一个男人纠缠,好像确实有些辜负了这场时空旅行。
“如今时局未定,待洪郎之事了结,我必去观黄河、登太行。”
“好,届时吾必相陪。”
二人正说着,管家进来禀报,说野王乌堡的周管事求见。
李婳见他有事要忙,连忙起身告辞,他却挽留道:“乌堡皆小事,李君不必介意。吾知君午后赴营,吾亦有事须往,不若同行。”
她点点头,又坐了回去。
话刚落,管家便带着一名五旬上下的老者进来。
老者身着深褐色布袍,鬓角微霜,精神矍铄,体态丰硕。进门后,他上前行揖,礼毕,并未立即开口,而是先望向陆承。
待见陆承颔首,他才恭敬禀道:“今晨有一外地商队前来投附,人数甚多。小人不敢擅作主张,望主公定夺。”
“何处商队?”
“江南商队,售丝绸,刺绣等物。”
李婳太阳穴突突跳,开始默念:莫问我,莫问我,求陆兄,莫问我!
陆兄看着她欣然一笑,问道:“李君家在江南何处?周伯言有江南商贾欲投野王城西乌堡,或中有君之乡人,若有暇,不若与吾同往寻一寻?”
“我家在江南吴郡。”为了不让他细问下去,只好主动把话题往别的地方带,“铁匠言,陆氏在别处亦有铁肆,莫非在野王?”
“正是。大数之制,皆在野王乌堡。故此次所托之物,若广制,亦当于彼处打造。下回携君往观,亦可访君之乡人。”
“好,多谢伯修君。”如果我们后会有期的话。
陆承吩咐周管事仔细检查商贾的通关文牒,去商联打听这支商队的信用,如果没问题就让他们进堡。
周管事正要离开,李婳忽然想起百年前那场席卷天下的大疫,忍不住开口道:
“我听闻近日流民甚多。流民聚集,最易生疫。商旅往来四方,所遇之人难免繁杂,入堡之前,宜先察其有无疾症。若有患病者,当暂置堡外,待痊愈后再入堡,方为稳妥。”
陆承立刻起身作揖。
“多谢李君相告。堡中数千人,一旦染疫,后果不堪设想,不可不防。”
说罢,他便细细询问李婳防疫之法,并吩咐周管事一一照办。
听他们交谈,李婳对乌堡也有了大概的了解。
乌堡,就像一座被高墙守护的小城。堡内工坊、商铺、农庄、医馆、粮仓一应俱全,数千人各司其职,自给自足。即便与外界暂时断绝往来,也足以维持日常运转。
听完这些,李婳心中便有了主意。
与其躲在市井之中东藏西躲,不如暂留陆氏乌堡。毕竟,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宇文秀大概不会想到,她没有回洛阳,反而留在了河内。
等陆承解决了乌堡的事,二人回铁肆拿了改好的马镫,同往军营。
下午,宇文秀在军营有一场重要会议。按以往经验,这场会议至少开三四个小时。
阿武跟了她一天后,便奉命去外地办事。阿德虽是宇文秀以保护之名派来监视她的人,可他与四瓢水一般,早已将她当作阿姊看待。即便曾被赋予“监视王后”的使命,随着日子渐久,也慢慢忘了自己原本的职责。
到军营时,宇文秀和于邓尚未抵达。不过,其他参会之人已陆续入了中军帐,开始会前议论。
李婳便与陆承在帐外分开。二人说了几句寻常的告别之语,约定下次再见,便各自忙去。
她在校场确认宇文秀进入中军帐,这才收起马镫,与阿德一同返回官舍。
她以月水不适为由,打发了四瓢水,又说要给殿下一个意外的惊喜,差阿德去铁肆取一副刻有“子文”的马镫。
这副马镫午饭后才开始打造,就算铁匠大哥有四条胳膊,也不可能在天黑之前完工。
目送阿德离开,李婳立刻背上行军包,披上狐裘,直奔马厩。
在官舍,她是李谋士,进出只需出示令牌。
出了城门,李婳向东疾驰数里,进了一座废弃的山神祠。这个地方,是她从铁匠的闲聊中得知的,因屋顶坍塌时压死过人,无人敢来。
她从行军包里取出急救箱,仔细挑选了几样外形寻常、在这里也能用的医具,以及几种保命的药物,用软布包好,收入随身布裹之中。
随后换上一身素色平民女装,将长发在脑后挽成单髻,以木簪固定,再包上一方旧头巾。
她在右颊贴上一块两指宽的黛色胎记,又在眼下、鼻梁处画满雀斑。
虽说五官依然精致,可这张面皮足以让大多数人在看过之后,失去继续探究她容貌的兴趣。
易容之后,她将行军包与狐裘用油布包裹,藏于神像座下。
临行前,她走到神像前,极虔诚地拜了三拜。
随后披上一件亲手缝制的加厚羊皮褐衣,策马回到城门外,将官马拴在供马匹歇息的木桩旁。
又去马贩处重新买了一匹马,转眼消失在通往西南的官道上。
从怀县行二十公里到达野王县,再从野王城外向西行十公里,便是乌堡。
此时已过下午三点,夜访乌堡太过危险,她决定先在野王过一夜。明日最理想的情况,是在路上遇到正好要投靠乌堡的流民,她便可以毫不起眼地混进去。不然,一个女子独行,实在太容易引人怀疑。
这次逃亡,她事先推演过好几遍,自认为已经万无一失。
马在城门外被发现,她的足迹也在那里消失。如此一来,他便无法迅速判断她的去处。
以他的谨慎,绝不会大张旗鼓地告诉那些躲在暗处的敌人,他的女人失踪了。他只会派人去城门外低调打听。
可开完会,他还要在军营设宴。等他回到官舍,至少已经过了九点。
这几日因月水不适,四瓢水和阿德也不会主动打扰她。午睡前,她又说自己没胃口,不必叫她起来吃晚饭。
所以,等他们发现她不见时,城门外早已无人影。就连那匹官马,说不定也早被马贩子顺手牵羊带走了。
虽然一刻不停地赶路,可还是没能在城门关闭前进城。
好在野王是河内重要县城,往来的商队、贩夫颇多,城门外有不少客舍。
上一次计划逃跑时,她就备好了铜钱。在洛阳城内,她也不好意思真的当掉盛小姐送的手珠,便忽悠她约了几个闺蜜来打牌。三赢一输,赚了平民一家半年的生活费。
至于她胯/下这匹马,则是用金手环换来的。虽然里面刻着她的名字,会留下证据,但等宇文秀找到马贩子时,她大概率已经进了陆氏乌堡。
只是可惜了那个手环。
虽然不过十几克金,可那是二哥送她的十六岁生日礼物。
暮色沉沉,李婳牵着马走进野王城外的一处客舍。
院中停着一辆马车和几辆牛车,檐下拴着十余匹马。旅人围着火盆,一边饮酒,一边高声交谈。
她经过时,那些人朝她投来打量的目光。李婳抬头回看,又很快移开视线。
付了十几枚铜钱,她要了一间二楼西厢的小屋。
屋内陈设简陋,只有一榻、一案、一盏油灯。
虽然王府的卧室也极简,但一个是雅致,是留白;一个是粗鄙,是缺失。
怕被下药,她不敢叫饭菜。喝了营养剂,却还是觉得饿,只好拿出鱼干来啃。
她将鱼干分成两份,大的一份留给了他,自己只带了很小的一份。
只是……
不知道,她留下的东西,他还会不会想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