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林十中

3、第 3 章 “何碧

　　“何碧欣，我们又见面了。”
　　还是那间审讯室，还是那盏刺眼的台灯。
　　李锐坐在对面，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严肃。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显然一夜没睡。
　　桌子上放着厚厚的一叠资料，最上面的一张，是五年前那场事故的现场照片。
　　何碧欣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
　　她的手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和平常一样。
　　只是指尖的伤口已经结痂了，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色痕迹。
　　“我们查到了一些新的情况。”李锐拿起桌上的资料，翻到其中一页，声音很慢，却带着千钧之力，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何碧欣的心上，“你说你和蒋徕是普通朋友，他是你的债主。但是根据我们的调查，你们之间的关系，恐怕不止这么简单吧。”
　　何碧欣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她的睫毛轻轻颤抖了一下，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安。
　　“五年前，六月十七号，晚上八点半。”李锐的声音清晰地在审讯室里响起，“在城南的十字路口，发生了一场车祸。一辆白色保时捷闯红灯，撞上了一辆正常行驶的电动车。电动车上的两个人，一死一伤。”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地盯着何碧欣：“死者，是你的丈夫。伤者，是你。而那个肇事司机，就是蒋徕。”
　　何碧欣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抬起头，眼神冰冷地看着李锐，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那是一场意外。”
　　“是意外吗？”李锐反问，他拿起一份事故认定书，放在桌上，“交警部门的事故认定书认定，蒋徕酒后驾驶，闯红灯，负事故的全部责任。他因为交通肇事罪，被判了三年有期徒刑。去年才刚刑满释放。”
　　“我知道。”何碧欣的声音有些沙哑，“法律已经制裁过他了。”
　　“法律制裁了他，但是你心里的恨，并没有消失，对不对？”李锐身体前倾，目光锐利如刀，“据我们了解，你一直认为，是蒋徕害死了你的丈夫。你觉得他判得太轻了，他应该为你丈夫的死，付出更大的代价。”
　　他拿出一叠照片，推到何碧欣面前。
　　照片上，是何碧欣跟踪蒋徕的画面。
　　有她在蒋徕家门口徘徊的，有她在蒋徕工作的地方楼下等待的，还有她偷偷往蒋徕的车上泼油漆的。
　　“这些年，你一直在找机会报复他。”李锐说，“你跟踪他，骚扰他，给他的生活制造各种麻烦。而蒋徕，也因为这件事，一直对你心怀愧疚。所以他才会一次次地借钱给你，任由你对他恶语相向，甚至对你的骚扰行为，从来没有报过警。”
　　何碧欣的手指紧紧地攥在一起，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已经结痂的伤口再次裂开，鲜血渗了出来，滴在桌面上。
　　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我没有报复他。”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却异常坚定，“他欠我的，不是钱能还清的。他欠我一条命。”
　　“所以，当他再次上门逼债的时候，你忍无可忍，就杀了他？”李锐厉声问道。
　　“我没有！”何碧欣猛地站起来，双手撑在桌子上，眼神凶狠地看着李锐，像一只被激怒的野兽，“我没有杀他！你们没有证据！”
　　“坐下！”李锐厉声喝道，一拍桌子，“这里是审讯室，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何碧欣死死地盯着他看了几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最终，她缓缓坐下，低下头，不再说话。
　　“我们是没有找到尸体。”李锐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但是，我们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你在撒谎。”
　　他拿起那张电梯监控截图：“你说蒋徕前天半夜两点多离开了你家。但是，根据电梯监控，十二点十八分之后，就再也没有蒋徕的身影。你说他走了楼梯，但是我们已经检查过了，十七楼的步梯间门，从里面反锁了。除非他会穿墙术，否则不可能从步梯离开。”
　　何碧欣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而且，我们走访了你的邻居。”李锐继续说道，“住在你隔壁的王阿姨反映，前天晚上十二点半左右，她听到你家传来很大的争吵声和打斗声，还有东西摔碎的声音。持续了大概十几分钟，然后就安静了。”
　　他拿出一份笔录，放在桌上：“这是王阿姨的证词，她签字按手印了。她说，她当时还敲了你的门，问你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你没有开门，只是在里面喊了一句‘没事’。”
　　“那是我在看电视。”何碧欣立刻反驳，声音有些尖锐，“我当时在看一部动作片，声音开得比较大。”
　　“看电视？”李锐冷笑一声，“什么动作片，能发出男人的争吵声和打斗声？而且，王阿姨明确说，她听到了蒋徕的声音。她认识蒋徕，他之前多次上门找你，王阿姨见过他。”
　　何碧欣咬紧嘴唇，不再说话。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何碧欣，事到如今，你还不承认吗？”李锐的声音缓和了一些，带着一丝劝说的意味，“我们知道你心里有恨。我们也知道，五年前那场事故，对你造成了多大的伤害。但是，杀人是要偿命的。如果你现在如实交代，说出蒋徕的尸体在哪里，我们会向法官求情，给你从轻处理。”
　　“我没有杀人。”何碧欣的声音很低，却异常坚定，“你们没有证据，不能冤枉我。”
　　李锐看着她，眼神复杂。
　　他办过很多案子，见过很多犯人。
　　有的人歇斯底里，有的人痛哭流涕，有的人百般抵赖。
　　但是，像何碧欣这样，在这么多证据面前，依旧一口咬定自己没有杀人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她的冷静，她的执着，让他感到一丝不安。
　　难道……真的是他们搞错了？
　　不可能。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她。
　　邻居听到了争吵和打斗声，蒋徕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她家，她有充足的杀人动机。
　　唯一缺少的，就是尸体。
　　“我们已经申请了搜查令。”李锐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搜查令，在何碧欣面前晃了晃，“现在，我们要去你家进行搜查。希望你能配合。”
　　何碧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恐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但最终，她还是点了点头：“好。”
　　警车一路呼啸，开到了何碧欣家楼下。
　　警灯闪烁，吸引了很多小区居民的围观。
　　几名警察带着搜查令，跟着何碧欣上了十七楼。
　　打开门，警察们立刻分散开来，开始仔细搜查。
　　“客厅一组，卧室一组，厨房和阳台一组。仔细检查，不要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李锐命令道。
　　“是！”
　　何碧欣站在客厅中央，静静地看着他们。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被搜查的不是她的家。
　　但她放在身侧的手，却紧紧地攥着，指节发白。
　　一名警察走进了浴室。
　　何碧欣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的心跳瞬间加速，手心冒出了冷汗。
　　浴室里很干净，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警察皱了皱眉，这种味道在一个普通家庭的浴室里，显得有些过于浓重了。
　　他戴上手套，开始仔细地检查。
　　地面，墙壁，浴缸，洗手台，镜子。
　　他用手电筒照了照地漏，里面很干净，没有任何杂物。
　　他用棉签在地面上擦了擦，放进证物袋。
　　又在浴缸边缘、洗手台下方和地漏里，分别提取了一些样本。
　　然后，他走出浴室，对着李锐摇了摇头。
　　“队长，没有发现明显的血迹和打斗痕迹。不过，消毒水的味道很重，像是被人特意清理过。我提取了一些样本，需要带回局里做进一步检测。”
　　李锐点了点头，看向何碧欣。
　　何碧欣的目光与他对视，没有躲闪。
　　其他警察也陆续走了过来，手里都拿着空空的证物袋。
　　“报告队长，客厅没有发现异常。”
　　“报告队长，卧室没有发现异常。”
　　“报告队长，厨房和阳台没有发现异常。”
　　李锐皱起了眉头。
　　怎么会什么都没有？
　　根据邻居的证词，前天晚上这里明明发生过激烈的打斗。
　　就算清理过现场，也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
　　这个女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走到何碧欣面前，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你把蒋徕的尸体藏到哪里去了？”
　　何碧欣看着他，淡淡地说：“我没有杀他，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李锐盯着她看了很久，最终咬了咬牙。
　　“把她带回警局。”他沉声道，“在没有找到新的证据之前，对她进行刑事拘留。”
　　两名警察走上前，拿出手铐，给何碧欣戴上。
　　冰冷的金属铐在手腕上，传来一阵凉意。
　　何碧欣没有反抗。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家。
　　目光最后落在了浴室的门上。
　　然后，她跟着警察，走出了房门。
　　电梯门缓缓关上。
　　何碧欣看着电梯壁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微弱的笑容。
　　转瞬即逝。
　　她心知肚明。
　　没有尸体，他们什么都证明不了。
　　就算他们检测出浴室里有蒋徕的DNA，也只能证明蒋徕去过浴室，不能证明她杀了人。
　　电梯缓缓下降。
　　何碧欣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