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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审讯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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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的空气像凝固的水泥,带着铁锈和烟草混合的沉闷气味。
头顶老旧的日光灯管每三秒就会轻微闪烁一次,发出持续不断的“滋滋”声,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暗处爬行。
台灯突然被扭转,刺眼的白光毫无预兆地射向何碧欣的脸。
她下意识眯了眯眼,指尖在桌下轻轻蜷起。冰冷的金属桌沿硌着掌心,留下一道深浅不一的浅痕,痛感顺着神经末梢缓慢爬升,却没能让她的眼神有丝毫动摇。
坐在对面的警察把一张照片推到她面前,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三下,声音沉得像浸了水的石头:“这个人你认识吧。”
照片上的男人眉眼锋利,眉骨很高,眼窝微微凹陷,看向镜头时嘴角习惯性向下撇着,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
即使隔着相纸,也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何碧欣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两秒。
移开。
没做回答。
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对面的警察显然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
他从警十二年,见过太多负隅顽抗的嫌疑人,但像何碧欣这样从进门起就平静得近乎诡异的,还是第一个。
“再问一遍,”李锐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直接刺穿她的伪装,“你确定前天半夜两点多,蒋徕从你家离开了?”
“确定。”
何碧欣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用冰雕刻出来的,没有任何温度。
“你们是什么关系?”
“……普通朋友。”
这句话她说得有些迟疑,尾音微微向下沉了一下,快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
但李锐捕捉到了。
他挑了挑眉,拿起桌上的黑色文件夹,翻到其中一页,手指在打印出来的文字上划过:“普通朋友?普通朋友会在半夜十二点,孤身一人去找一个独居女性?而且根据我们的调查,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深夜上门了。近三个月来,他至少有七次在晚上十点之后出现在你家小区。”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他当时找你有什么事?”
“讨债。”
何碧欣回答得干脆利落,仿佛这个答案早已在她心里演练过千百遍。
“讨债?”李锐显然有些意外,他放下文件夹,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他欠你钱,还是你欠他钱?”
“我欠他。”
“多少?”
“不方便说。”
李锐搓了一把脸,脸上露出明显的不耐烦。
审讯已经进行了一个半小时,何碧欣始终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无论他怎么旁敲侧击,得到的永远是简短到极致的回答,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
他猛地把一张监控截图狠狠往前一推,纸张边缘擦过何碧欣的手背,带着冰凉的触感。
“你自己看!”李锐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截图上,几乎要把纸张戳破,“电梯监控显示,蒋徕十二点十八分进入你家那栋楼的电梯,按下了十七楼。但是,从那之后,所有电梯监控里都没有他离开的画面。难道他放着好好的电梯不坐,特意从十七楼走楼梯离开的?”
截图上的时间清晰地显示着00:18,蒋徕穿着黑色连帽衫,低着头站在电梯角落里,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到他紧抿的嘴唇和线条紧绷的下颌线。
他的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拎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看不清里面装着什么。
何碧欣的目光扫过截图,没有停留。
“这是他的事。”她淡淡地说,“他想怎么走,是他的自由。”
“蒋徕失踪了,何碧欣!”李锐的声音陡然提高,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水杯震了一下,水洒出来几滴,“他最后一次出现,就是在你家电梯的监控里!他是你的债主,你们之间有明确的利益纠纷,作为本案的头号嫌疑人,你脱不了干系!”
审讯室里的空气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站在角落里的记录员停下了笔,抬头看向何碧欣。
但对方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她甚至没有抬头看李锐一眼,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
那双手很白,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泛着健康的粉色光泽,看起来纤细又脆弱。
“我知道。”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李锐刚才的怒吼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你知道?”李锐气极反笑,“你知道你还不配合?我告诉你,何碧欣,隐瞒真相对你没有任何好处。现在主动交代,还能算坦白从宽。等我们找到证据,一切就都晚了。”
何碧欣终于抬起头,直视着对面的李锐。
她的眼睛很亮,瞳孔是纯粹的黑色,却像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让人看不透里面藏着什么。
“你们怀疑我,证据呢?”
她一字一句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没有证据,你们不能定我的罪。”
审讯室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头顶灯管的“滋滋”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无限放大,敲击着每个人的神经。
李锐盯着她看了足足半分钟。
他试图从她的眼睛里找到一丝慌乱,一丝恐惧,哪怕是一丝心虚。
但他失败了。
何碧欣的眼神坦荡得可怕,仿佛她真的只是一个无辜的旁观者。
最终,李锐站起身,合上了文件夹。
“今天先到这里。”他说,语气里带着深深的疲惫,“你可以走了,但手机必须保持24小时畅通,我们随时会再传唤你。在案件调查清楚之前,不许离开本市。”
“好。”
何碧欣点点头,起身离开。
她的脚步很稳,脊背挺得笔直,没有丝毫慌乱。
走过李锐身边时,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直到走出警局大门,被外面深秋的冷风一吹,她的肩膀才几不可察地垮了一下。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她的脚边。
她拉了拉身上的外套,把下巴埋进衣领里,挡住了半张脸。
抬手拦了辆出租车,她报了自家地址。
出租车缓缓驶离警局,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
霓虹灯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红的、绿的、黄的,变幻不定,却始终没能驱散她眼底的冰冷。
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笑着说:“姑娘,刚从警局出来啊?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事了?”
何碧欣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司机讨了个没趣,讪讪地闭上了嘴,专心开车。
车厢里只剩下发动机的轰鸣声和窗外模糊的车流声。
何碧欣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前天晚上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浴室里哗哗的水声,男人粗重的呼吸声,带着酒气的怒骂声,还有绳子勒紧皮肤时发出的“咯吱”声。
最后,是令人窒息的寂静。
她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
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慌乱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死寂。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
何碧欣付了钱,下车走进小区。
已是深夜,小区里很安静,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她沿着熟悉的路线往前走,脚步很轻,像一只夜行的猫。
走进单元楼,按下电梯。
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她走进去,按下十七楼。
电梯缓缓上升,数字不断跳动。
看着电梯壁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何碧欣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那是一张苍白、平静、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叮”的一声,十七楼到了。
电梯门缓缓打开。
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片漆黑。
何碧欣摸着墙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门开了。
屋里一片漆黑。
何碧欣没有开灯,摸着墙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黑暗中,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像一面快要被敲破的鼓,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她就这样坐着,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灯渐次亮起。
一缕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何碧欣站起身,打开了灯。
惨白的灯光瞬间照亮整个房间。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整洁,干净,甚至有些过分的空旷。
家具摆放得整整齐齐,地板光可鉴人,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何碧欣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她的目光扫过客厅的地板,那里曾经有过挣扎的痕迹。
扫过茶几,那里曾经放着蒋徕带来的那个黑色塑料袋。
看向沙发,那里曾经坐过那个让她恨之入骨的男人。
她挽起袖子,开始收拾房间。
先拿了抹布,仔仔细细地擦客厅的桌子。
一遍又一遍,从桌面到桌腿,连桌子底下的缝隙都不放过。
抹布脏了,就去水龙头下冲干净,再接着擦。
然后她拿了拖把,拖地板。
从客厅到卧室,从厨房到阳台,每一寸地面都拖得干干净净。
拖把脏了,就一遍遍地洗,直到水变得清澈为止。
接着她走进卧室,把床单被罩全部拆下来,扔进洗衣机。
又把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重新叠好,放回去。
动作一丝不苟,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
最后,她站在了浴室门口。
浴室的门紧闭着。
白色的门板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门把手,顿了顿。
然后,猛地推开。
浴室里很干净。
瓷砖地面光可鉴人,镜子上没有一丝水汽。
淋浴喷头挂在墙上,滴水未沾。
洗手台上的洗漱用品摆放得整整齐齐,毛巾叠得方方正正。
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但她的呼吸还是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走进去,反手关上浴室的门。
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那是她昨天喷的。
她打开淋浴,热水哗哗地流下来。
白色的水汽很快弥漫了整个浴室,模糊了镜子,也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站在水流下,任由滚烫的热水冲刷着自己的身体。
热水很烫,烫得皮肤发红,甚至有些刺痛,但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蔓延到全身的每一个角落。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就是这双手。
在前天晚上,紧紧地攥着那根尼龙绳,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绳子勒进皮肉的触感,至今还残留在她的掌心。
她闭上眼睛。
蒋徕那张因窒息而扭曲的脸,再次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她。
嘴巴张着,想要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他的双手胡乱地抓着,指甲在她的睡衣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抓痕。
何碧欣猛地睁开眼,关掉淋浴。
她用浴巾胡乱地擦干身体,穿上衣服。
然后拿起放在洗手台上的刷子,开始疯狂地刷洗浴室的每一个角落。
地面,墙壁,浴缸,地漏。
刷了一遍又一遍,手指被清洁剂烧得发疼,钢丝球划破了指尖,鲜血渗出来,混着泡沫流进下水道,她也浑然不觉。
忽然,她的目光落在了墙面瓷砖上那道微不可查的裂缝上。
那道裂缝很细,很长,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天花板。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之前她一直没有在意。
但现在,她盯着那道裂缝,眼神变得异常执着。
泡沫顺着墙壁流下来,在地面上汇聚成白色的溪流。
当她终于停下时,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透过浴室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整个浴室都弥漫着雾蒙蒙的水汽,潮湿的味道让人喘不过气。
何碧欣看着的浴室,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扔掉手里的刷子,靠在墙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一切都结束了。
她想。
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任何证据。
警察什么都找不到。
她打开浴室的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