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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青州 方施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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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施宇在柴房里关了三天。
方崇远下手很重,那几巴掌打得他半边脸肿得像个馒头,嘴角的伤口结了痂又被唾液浸开,反反复复,始终没有好透。柴房里没有镜子,方施宇看不到自己的脸,但从疼痛的程度判断,大概已经肿得不像样子了。他没有抱怨,因为抱怨没有用。方崇远不会心软,这个世界也不会因为他的痛苦而改变分毫。上辈子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这个道理:痛苦这种东西,说出来是矫情,咽下去是骨气。所以他咽了。
柴房的锁每天打开两次,早上一次,晚上一次,下人送饭进来。送饭的是方施宇的贴身小厮青竹,十五六岁的少年,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
“少爷,”青竹把一碗粥和两个馒头放在地上,压低声音说,“老爷说了,您什么时候交代燕绥的下落,什么时候放您出去。您就说了吧,这柴房又冷又潮,您的身子受不住的。”
方施宇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没说话。
青竹又凑近了一些,声音更低:“少爷,燕绥公子他……跑出去了吗?外面都在传,说地牢里的燕绥被人劫走了,刑部正在满城搜查。要是老爷知道是您干的,他真的会杀了您的。”
方施宇终于睁开眼,看了青竹一眼。那一眼很平淡,没有任何威胁的意味,但青竹莫名觉得脊背发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粥放下,”方施宇说,“你可以走了。”
青竹张了张嘴,但最终什么都没说,放下食盒转身出去了。锁重新落上,铁器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柴房里回荡了很久。
方施宇没有急着吃粥。他先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站起来在柴房里走了几圈,等血液重新流通之后,才蹲下来端起粥碗。粥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膜。方施宇用筷子把那层薄膜挑掉,一口一口地喝。喝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开始想燕绥。燕绥现在在哪里?青州方向。他是皇子,他母妃的旧部在青州一带。如果他够聪明,他会去投靠那些人。如果他不够聪明,他会死在路上。
方施宇放下粥碗,站起来,走到柴房的窗边。窗户被木板钉死了,但木板之间的缝隙足够他看清外面的情况。院子里没有人,守门的两个亲兵大概偷懒去了。他用指甲抠了抠窗框上的木板,木板钉得很死,徒手根本拆不动。他需要工具,而他手里唯一的工具,是那根喝粥用的筷子。方施宇低头看了看那根筷子,又看了看窗户上的木板,蹲下来开始撬第一块木板。筷子在第二下的时候就断了。方施宇看着手里半截断掉的竹筷,沉默了一瞬,然后换了另一根。这根撑得久一些,撬了五下才断。两块木板之间的缝隙勉强扩大了一点点,但远不足以让他钻出去。
他把断筷扔在地上,靠墙坐下来。硬闯不行,得换个思路。方施宇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嘴角微微上扬。方崇远最怕什么?他怕皇帝猜忌。他手握三万禁军,位高权重,皇帝表面上信任他,实际上一直在找机会削弱他的兵权。任何可能引起皇帝疑心的举动,方崇远都会极力避免。那如果让皇帝知道,方崇远私自扣押了自己的嫡长子,原因不明,皇帝会怎么想?皇帝会怀疑方崇远在隐瞒什么。以当朝皇帝的猜忌心,他大概率会派人来查。不用他派人来查,方施宇自己去找皇帝告状。
但首先,他需要离开这间柴房。
方施宇走到柴房的门前,伸手摸了摸那扇门的厚度。实木的,至少三寸厚,门锁是铁铸的,他不可能从里面破坏。但门板和门框之间的缝隙很大,大到他能把整只手伸出去。他把右手从门缝里伸出去,摸到了门外的锁。铁锁不算太大,锁梁大概有小指粗。方施宇深吸一口气,把袖子撸上去,露出整条小臂。然后用左手固定住门板,右手抓住锁梁,开始用力。不是往外拉,是往上推。锁梁和锁体之间的咬合处是最薄弱的环节,如果力度足够大、角度足够刁钻,有可能把锁梁从锁体里撬出来。但这需要极大的指力,而方施宇这具身体虽然养尊处优,手指却并不算有力。他试了三次,锁纹丝不动。第四次的时候,他的指甲从中间裂开了,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但他没有松手。他换了一个角度,把锁梁往左边掰,同时用掌心顶住锁体形成杠杆。一声极轻的“咔嗒”。锁开了。不是锁梁从锁体里脱出来,而是锁体内的簧片被他用蛮力顶开了。
方施宇把锁取下来,推开柴房的门。
月光洒在他身上,清冷而皎洁。他站在门口,活动了一下流血的手指,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他没有去找方崇远,也没有去找皇帝。他直奔马厩,牵了一匹马,从后门出了方府。青州的方向在北边。方施宇翻身上马的时候,胸口的伤被马鞍硌了一下,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他咬着牙,在马背上稳住了身形,然后双腿一夹马腹,冲进了夜色里。
方施宇骑马骑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他在官道旁的一个小镇上停下来,买了一壶水、几个馒头和一卷伤药,给手指上的伤口做了简单的包扎。他在镇口的井边洗了把脸,对着水面看了一眼自己现在的样子。脸上的淤青已经从青紫色变成了黄绿色,嘴角的伤口结了一层黑色的痂,整张脸看起来像是被人揍了一顿之后又在水里泡了三天。“真丑,”他自言自语地说,然后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水,重新上马。
正午时分,方施宇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找到了燕绥。
燕绥靠在一块大石头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出血,意识已经不太清醒了。他的左手还攥着方施宇给他的那个布包,但布包已经空了,银子和干粮都不见了。方施宇翻身下马,走到燕绥面前蹲下来。燕绥的眼皮动了一下,像是在努力辨认面前的人是谁。他的视线从方施宇的靴子慢慢往上移,经过那双沾满泥土的裤腿、那件被树枝刮破的外袍、那张青一块紫一块的脸,最后停在了方施宇的眼睛上。那双灰色的眼睛里亮起了一点光,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方施宇看到了。
“方……施宇,”燕绥的声音几乎听不到。
方施宇伸出手,摸了摸燕绥的额头。烫得吓人。他在发高烧,比在地牢里的时候烧得更厉害。方施宇解开燕绥的衣领,看到他右肩上的伤口已经化脓了,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臭味。他大概是在逃跑的路上碰到了什么东西,把原本已经结痂的伤口又撕裂了。方施宇把水壶拧开,托起燕绥的头,一点一点地给他喂水。燕绥喝得很急,呛了一下,咳得浑身发抖。方施宇轻轻拍着他的背,等他咳完了,又继续喂。
喂完水,方施宇从马背上取下一件备用的外袍,铺在地上,把燕绥挪到袍子上。然后他开始处理燕绥右肩的伤口。没有药,没有干净的纱布,只有一壶水和一卷在路上买的劣质伤药。他用撕下来的衣襟蘸着水,一点一点地清洗伤口周围的脓血。燕绥疼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方施宇一边清洗一边说:“你跑什么?我不是让你去青州吗?青州往北走,你这是往东走了,东边是海,你想跳海自杀?”
燕绥没有说话。方施宇把伤药洒在伤口上,然后用干净的布条把伤口包扎起来。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坐在燕绥身边,背靠着那块大石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两个人就这样并排坐着,谁也没有说话。午后的阳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风从河床的上游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味。
方施宇偏过头看了燕绥一眼。燕绥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了,脸上的潮红也退了一些。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张脸虽然苍白消瘦,但骨相极好,眉骨高而锋利,鼻梁直而挺拔,下颌线像是用刀裁出来的。方施宇忽然觉得,自己说的那句“因为你好看”其实也不全是假话。
燕绥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他睁开眼,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方施宇。方施宇正坐在他旁边啃一个冷馒头,腮帮子鼓鼓的,看起来像一只在偷吃的仓鼠。燕绥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撑着石头坐了起来。右肩的伤口还在疼,但比之前好多了。
“你睡了四个时辰,”方施宇把半个馒头递给他,“吃点东西。吃完我们赶路,争取在天黑之前到青州。”
燕绥接过馒头,没有吃。他看着方施宇的脸,目光在那片青紫色的淤青上停留了很久。“你父亲打的?”他问。
方施宇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嗯,打了两巴掌。不疼,真的,还没你那天用刀割我脖子疼。”
燕绥的嘴唇抿了一下。“对不起,”他说。
方施宇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这三个字本身,而是因为燕绥说这三个字时的表情。那表情太奇怪了。燕绥的眉毛微微蹙着,眼睛里有光在晃动,嘴角往下撇了一个很小的弧度,整张脸上写满了一种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歉意。这是方施宇两辈子以来,第一次看到燕绥露出这种表情。上辈子的燕绥杀伐果断、冷酷无情,从来不会对任何人说对不起。可现在,这个十六岁的、还没有被四十九天地牢彻底摧毁的燕绥,正在对他说对不起。
方施宇的心脏跳了一下。只有一下,很快就被他压下去了。“不用说对不起,”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闲聊,“你欠我的又不是这一件事。把馒头吃了,我们真的该走了。”
燕绥低下头,咬了一口馒头。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吃了几口之后,他忽然停下来,问了一个让方施宇完全没有预料到的问题。“方施宇,你有没有想要的东西?”
方施宇看着他:“什么意思?”
“你说你救我,是为了让我将来发达了还你。那你想要什么?钱?权?还是别的什么?”
方施宇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说“我要你”。但话到嘴边,他咽了回去。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句话太早了。以燕绥现在的心智和性格,如果他说出这句话,燕绥会立刻竖起所有的防备,把他归入“有所图谋”的那一栏。他需要换一个答案,一个真实的、但又不那么危险的答案。
“我想要一个家,”方施宇说,声音放得很轻很轻。“方家不是我的家,我只是方家的一枚棋子。我父亲拿我去攀附权贵,我母亲在我三岁的时候就死了,我连她的脸都不记得。我活在这世上十六年,从来没有一个地方是我想回去的。”
他转过头,对上燕绥的视线,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伪装,干净得像雨后初晴的天空。“所以如果你将来发达了,给我一个家就行。不用太大,一间屋子,一张床,一盏灯。”
燕绥看了他很久。久到天边的晚霞从红色变成了紫色,又从紫色变成了深蓝色。久到第一颗星星在天空中亮起来。久到方施宇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好,”燕绥说。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里带着一种方施宇从未听过的郑重,像是他在对着满天的星辰起誓。
方施宇笑了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吧,再不走天就真的黑了。”他伸手去拉燕绥。燕绥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沉默了一瞬,然后用左手握住了它。两个人的手指交缠在一起。燕绥的掌心滚烫,还在发烧,但他的力道很稳,稳到方施宇觉得他握住的不是一只手,而是一件他死也不会放手的宝物。
方施宇把他拉起来,然后松开了手。他翻身上马,又伸出手去。这一次燕绥没有犹豫,直接被他拉上了马背,坐在他身后。“抱住我的腰,”方施宇说,“别摔下去了。”燕绥没有动。方施宇回过头,刚要再说一遍,就感觉到一双手臂从身后环了过来,紧紧地箍住了他的腰。燕绥把脸埋在他的后背上,滚烫的额头贴着他的肩胛骨。
方施宇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放松下来。他双腿一夹马腹,马儿嘶鸣一声,朝着北方奔驰而去。暮色四合,星辰漫天,夜风把他们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身后是渐行渐远的南方,前方是未知的北方。方施宇感觉到后背的衣服被什么东西洇湿了。是眼泪。燕绥在哭,无声无息地哭,像他吃东西不发出声音一样,哭也不发出声音。方施宇没有回头,没有问,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他只是稳稳地握着缰绳,让马儿跑得更快一些。
他看着前方黑暗中隐约出现的城墙轮廓,那是青州的地界。到了。
而他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