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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驯养 燕绥在方施 ...

  •   燕绥在方施宇的私宅里养了半个月的伤。这半个月里,方施宇每天来看他,但从不留宿。他给燕绥请了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雇了两个伶俐的下人照顾他的起居,还买了一整箱的书放在他床头。
      燕绥从一开始的极端戒备,到后来的沉默接受,再到偶尔会用那双灰色的眼睛长久地看着方施宇,这中间的转变缓慢而细微。第十五天的时候,燕绥第一次主动开口跟他说话。
      “你脖子上那道疤,什么时候有的?”他问。
      方施宇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天燕绥用银刀抵住他时留下的血痕已经结痂脱落了,留下了一道淡粉色的细线。“这个啊,”他说,“不小心被猫抓的。”
      燕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那一眼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第十八天,燕绥的右手拆了夹板。大夫说恢复得比预期的好,虽然以后用不了大力,但日常活动没问题。燕绥看着自己那只右手,动了动手指,动作僵硬而生涩。
      方施宇坐在他旁边削苹果。他把苹果皮削成一整条不断的长带,然后把果肉切成小块,装在盘子里,推到燕绥面前。燕绥没动。方施宇叉起一块苹果,自己吃了。燕绥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说:“你不怕我?”
      方施宇嘴里嚼着苹果,含混地说:“怕你什么?”
      “我是皇帝钦定的逆贼。任何人窝藏我,都是死罪。你不怕死?”
      方施宇咽下苹果,认真地想了一下这个问题。“怕。但有些事比死更重要。”
      “什么事?”
      “比如,让不该死的人活着。”
      燕绥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那只刚刚拆了夹板的右手,无名指轻轻地蜷了蜷。
      第二十天,出事了。方家的人找到了这处私宅。
      方施宇的父亲方崇远是当朝太尉,手握三万禁军,是皇帝最倚重的臣子之一。方崇远一直想利用原主这个嫡长子攀附皇子,但原主实在太不争气,尽给他惹祸。方崇远派人跟踪方施宇已经很久了,终于在第二十天的时候发现了这处私宅,也发现了藏在里面的燕绥。他没有声张,亲自带了一队亲兵,在深夜包围了宅子。
      方施宇当时正在书房里看账本。他听到院外的动静,走到窗前看了一眼。月光下,黑压压的人影把整个院子围得水泄不通。他没有慌张,转身去了燕绥的房间。燕绥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左手握着那把银刀,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冷光。
      方施宇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外面是我父亲。他来抓你。如果他抓到你,你会被送回地牢,这次不会有人再救你。我父亲会杀了我,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儿子。”
      燕绥看着他,面无表情。
      方施宇忽然笑了。那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容都不一样,不是温柔的,不是算计的,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和决绝。“所以你要跑。后院有一条密道,通向城外。你现在就走。”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进燕绥手里。布包里是银子和干粮,还有一枚出城的令牌。
      燕绥握住布包,没有动。“你怎么办?”他问。
      方施宇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最多被打一顿,死不了。方家嫡长子的身份还是有点用的,我父亲舍不得杀我。”
      他没有说的是,方家的家法是鞭刑,三十鞭就能打死一个成年人。上辈子原主就挨过这顿鞭子,因为犯了错被方崇远抽了五十鞭,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才捡回一条命。
      燕绥站起来。他比方施宇高半个头,低头看着方施宇的时候,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明显的光亮。那不是感激,而是一种更接近“在意”的东西。
      “方施宇,”他说,“你为什么要救我?第一次是为什么,第二次又是为什么?别说因为我好看,我不信。”
      方施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俏皮话把这个问题糊弄过去。但燕绥的眼神太认真了,认真到任何虚假的答案都像是一种亵渎。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笑了。这一次的笑容很小,几乎只是一个嘴角的弧度。
      “因为我想让你欠我一条命。你将来发达了,要还我。我这人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我救你一命,将来你要还我十倍。这笔买卖我做得很划算。”
      院子里传来方崇远的声音:“方施宇,你给我出来!”
      方施宇不再多说,推着燕绥往后院走。密道的入口在厨房的水缸下面。方施宇搬开水缸,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地道口。燕绥站在地道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从厨房的天窗洒下来,落在方施宇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吹过的水。
      “走吧,”他说,“记住你欠我的。”
      燕绥没有说话。他弯腰钻进了地道。方施宇把水缸挪回原位,整了整衣领,推开厨房的门,走进了院子。
      方崇远看到他的那一刻,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他一挥手,亲兵们涌进院子开始搜房。方施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亲兵们当然什么也没搜到。方崇远气得发抖,一巴掌扇在方施宇脸上,把他打得偏过头去。方施宇的嘴角磕在牙齿上,破了,血流下来。
      “逆子!”方崇远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你把燕绥藏到哪里去了?”
      方施宇慢慢转过头来,用拇指擦掉嘴角的血,笑着说:“父亲在说什么?燕绥不是在地牢里吗?”
      方崇远又一巴掌扇了过来。两巴掌,三巴掌,四巴掌。方施宇的脸很快就肿了,但他始终没有改口。他跪在院子里,背脊挺得笔直。最后方崇远累了,让人把方施宇关进柴房,禁足一个月。
      柴房的门从外面锁上的那一刻,方施宇终于撑不住了。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浑身上下都在发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肾上腺素退去之后的身体反应。他把脸埋进膝盖里,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想:燕绥现在到哪了?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吃饭?然后他对自己说,方施宇,你疯了吗?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他了?
      他靠在柴房的墙上,慢慢闭上了眼睛。月光从柴房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细的光斑。他的嘴角还挂着血,脸颊肿得老高,但他的表情是安宁的。
      而在城外三十里的废弃驿站里,一个少年正坐在漏风的屋檐下,手里攥着一个布包。他没有睡觉,他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月光照着他苍白的脸和那双灰色的眼睛。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无声地念一个名字。方施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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