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糖》冰块yuan

2、在意

　　温见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了。公寓是来这边随便找的，各方面条件都不错，旁边还有个药店。温见脱了鞋光着脚走过去趴在沙发上，从包里拿出抑制剂随便握在手里……真是恨透了自己的身体，分化成什么不好……

　　挂在身上的包没取，硬硬的抵着腰，就这样趴了一会儿，直到胳膊有点发麻才懒懒的爬起来用了抑制剂，迅速洗漱休息。

　　温见到美术馆的时候才八点半。

　　展厅的门开着，灯也亮着，空气里有淡淡的清洁剂味道。她背着电脑包走进去，第一眼看见的不是画，是赵许。

　　赵许站在一号展厅最里面那面墙前面，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微微仰着头。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头发还是随便扎在脑后。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展厅里的一部分。

　　温见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赵老师。”

　　赵许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这么早？”

　　“嗯，昨天有些地方想再看一下。”

　　赵许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回去看画了。温见站在她旁边站了几秒，也抬头看了一眼，一幅城市夜景，灯光在深蓝的背景上晕开，像被雨水洇湿了一样。

　　“这幅画的位置好像调过”温见说

　　“嗯，比昨天早上低了一点”

　　温见“哦”了一声，尾音稍稍有点拉长，之后也没再说话，拿出笔记本开始干活。

　　两个人各占展厅一角，各忙各的，偶尔在走廊里擦肩而过，点个头就算打过招呼了。保洁阿姨拖完地走了，展厅里安静得只剩中央空调的风声。

　　快到中午的时候，赵许走过来问温见

　　“吃饭了吗？”

　　温见从笔记本上抬起头，愣了一下：“还没。”

　　“旁边有家面馆，要不要一起去”

　　温见犹豫了大概半秒，然后点了头：“好。”

　　面馆很小，在美术馆旁边那条巷子里，走路三分钟。门口挂着褪色的招牌，里头五六张桌子，中午这个点坐了七八成。空气里是面汤和醋混在一起的味道，热腾腾的。

　　赵许推门进去，老板娘在里头喊了一声“来了呀，小许，老位子”朝角落里一抬下巴。赵许点了下头，带着温见走过去坐下来。

　　面馆的桌子窄，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只够放两个碗。

　　“你吃什么？”赵许问。

　　“阳春面吧”

　　“加东西吗？”

　　“加个荷包蛋。”

　　赵许转头跟老板娘说：“一碗牛肉面，一碗阳春面加蛋。”

　　老板娘应了一声，进厨房忙去了。

　　面还没来的时候，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赵许在回手机上的消息，温见在翻笔记本，把上午写的几行字又看了一遍，改了一个词。

　　老板娘把面端上来，笑盈盈的看了眼温见

　　“今天带朋友一起过来的啊”

　　“嗯，带朋友尝尝您的手艺”

　　老板娘笑着拍了拍赵许的肩膀“喜欢就好，以后带朋友常来啊，两个漂亮的小姑娘坐在店里，看着就让人高兴”

　　温见笑着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的，表情还带着点羞涩，像个腼腆的小朋友

　　那碗阳春面躺在清汤里，面条细细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边角煎得焦黄，蛋黄还晃悠着。

　　温见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凑近吹了吹。

　　赵许正在拆筷子包装，余光扫到对面的动作，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温见吹面的时候，嘴巴微微嘟起来，脸颊鼓鼓的，吹了两下，觉得不够，又凑近吹了一口，然后小心翼翼地张嘴吃了一口，这一口不小，把嘴巴塞的满满的

　　赵许看了两秒，低下头，开始吃自己的面。

　　“二号展厅那组静物的导语，”温见吃着吃着忽然开口，“我昨天晚上写了一个版本，明天发你。”

　　赵许咽下去一口面：“好。”

　　“三号展厅那个装置作品，”温见用筷子把荷包蛋翻了个面，一边看蛋一边说，“你给我的资料里没有艺术家的创作说明。”

　　“我下午找找，应该有备份。”

　　“好。”温见把荷包蛋夹开，蛋黄流出来，她赶紧用筷子去拦，动作有点慌，但表情淡淡的，稍微抿了抿嘴

　　赵许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吃了几口之后，赵许问了一句：“你之前写过这种规模的展览吗？”

　　“写过一次。”温见把面在汤里搅了搅，“去年，一个当代艺术群展，规模比这个小一些。”

　　“哪个美术馆？”

　　温见说了一个名字。

　　赵许点了下头，知道那个展。“那次的导语是你写的？”

　　“嗯，有一部分。”

　　“写得不错。”

　　温见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赵许正低头吃面，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温见没接话，低下头，继续吃面。

　　但她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赵许没有注意到。她正在挑自己碗里的牛肉，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这次的前言，你写的时候不用太收着。你上次写的那个角度就挺好的。”

　　温见咬断了嘴里的面，慢慢嚼了几下才说：“好。”

　　然后她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

　　赵许也喝了一口汤。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顿饭。

　　往回走的路上，温见走在赵许左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巷子窄，对面来人要错身的时候，温见往赵许那边靠了靠，肩膀几乎要碰到赵许的胳膊。

　　赵许没有躲，也没有往旁边让。

　　温见的肩膀在她胳膊上蹭了一下，就分开了。

　　“你住得远吗？”赵许问。

　　“不远，走路十五分钟。”

　　“吃饭方便吗？”

　　“还行，”温见想了想，“楼下有个便利店。”

　　赵许没再问了。

　　两个人走到美术馆门口，赵许推开门，侧身让温见先进去。温见说了声“谢谢”，背着电脑包往展厅的方向走了。

　　“赵老师，那我先去忙啦？”

　　“好”

　　温见走后，赵许站在原地盯着看了几秒

　　北城的秋天湿冷，天黑的快，赵许见时间差不多了，拿起手机给温见发了个消息

　　“温见”

　　手机响了一声，温见以为是垃圾短信，又响了一声才拿出来

　　“温见”

　　“怎么了，赵老师”

　　“你在哪儿”

　　温见抬头把面前作品的名字发给赵许，赵许看了一眼就知道她在哪儿了

　　“好，我来找你”

　　赵许把手机揣进口袋，拿起身边的毯子出了办公室，灰色的薄毯，是她平时午休用的，走廊很安静，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闷闷的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二号展厅的门开着，灯还亮着

　　温见坐在窗边的矮柜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手里握着笔。看到赵许进来，她微微抬了抬头。

　　“赵老师”

　　赵许走过去，把毯子递给她。

　　“晚上凉。”

　　温见看了看毯子，伸手接过去。

　　“谢谢。”

　　“什么时候回家……”赵许淡淡的开口，像是问老朋友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一会儿吧……”

　　“好……早点回去”

　　安静了几秒，赵许又问“一会儿还是走回去吗？”

　　温见写的差不多了，也停笔了，边收拾东西边回答赵许的问题

　　“嗯，很快的”

　　“我送你回去吧……”停了几秒又补充道“一个人走回去不安全”

　　温见摸了摸后颈有点微微发热的腺体，有点热有点痒……

　　“好啊，那就谢谢赵老师了”

　　两个人一起走出美术馆。赵许的车停在后面的车位上，是一辆深色的SUV。温见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里很干净，有一点点车载香薰的味道，淡淡的，和赵许身上的气息有点像。

　　赵许发动车子，看了一眼温见，确认她系好安全带了，才开出停车场。

　　公寓本来就离美术馆近，开车的话更是用不了几分钟就到了，温见在便利店前下了车，赵许也跟着下了车，面对温见有点疑惑的眼神，赵许解释道

　　“顺便去便利店买点儿东西……你吃晚饭了吗？”

　　“没呢……一起吗赵老师”

　　“好啊”

　　两个人一起走进便利店。灯光明晃晃的，把整个店照得像白天。货架上摆得满满当当，关东煮冒着热气，饭团和便当整齐地码在冷藏柜里。

　　赵许随便拿了个饭团。温见拿了一碗泡面，想了想又拿了一根热狗，想了想又拿了一瓶热饮。

　　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北城的夜晚，车不多，人也不多，偶尔有一个人影匆匆走过。

　　温见低头吃面。泡面的热气往上冒，模糊了她的脸。她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的，脸颊还是鼓鼓的，热狗咬了一口，嘴角沾了一点酱，她自己没注意到。

　　赵许咬了一口饭团就没再吃了。她把饭团放在桌子上，盯着玻璃窗上温见的影子看。

　　窗玻璃映出两个人的轮廓——一个坐着吃东西，一个侧着头看她。外面是黑的，玻璃像一面镜子，把两个人的样子清清楚楚地印在上面。

　　赵许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她盯着玻璃窗上那个吃热狗的人影，忽然恍惚了一下。

　　恍惚间，好像又闻到了那股味道。纸张和旧木头的味道。不是展厅里那种很淡的、若有若无的，而是更近的、更明确的，像是从身边这个人身上散出来的。

　　“温见……”

　　“嗯？怎么了，赵老师”温见抬起头咽下嘴里的热狗

　　赵许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

　　“……没什么”她顿了一下“最近身体不舒服的话就在家里工作吧，我把展览的所有资料都发给你”

　　温见看了她一眼，嘴角弯弯的，有点调侃的说道“赵老师很信任我哦”

　　赵许没再说话，低下头盯着桌面感觉那股味道又浓了一点……也许不是信息素变浓了，是她自己……越来越在意这股味道了

　　温见吃完了。她把面碗收好，垃圾扔进垃圾桶，擦了擦嘴。赵许还是只咬了一口那个饭团，一直没怎么动。

　　“赵老师，你不吃了吗？”

　　“不太饿。”

　　两个人走出便利店。夜风迎面扑过来，温见打了个小小的哆嗦，把外套裹紧了一点。

　　赵许送她到公寓楼下。

　　是一栋普通的公寓楼，门口亮着一盏灯。楼下有几辆自行车歪歪扭扭地停着，旁边的垃圾桶被风吹倒了一个，赵许顺手扶了起来。

　　温见站在门口，转过身。

　　“谢谢赵老师，今天麻烦你了。”

　　“不麻烦。”

　　温见犹豫了一下，好像还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说了句“那我上去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