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糖》冰块yuan

1、您认识她？ 初次合作

　　秋季大展的作品是前一天晚上全部上墙的。

　　赵许早上到的时候，工人正在调试最后一组射灯。她站在展厅门口扫了一眼，大衣没脱，包也没放下，先进去走了一圈。从一号展厅走到三号展厅，再绕回来，中间在几幅画前面稍微停了停。

　　助理小周跟在她后面，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今天要处理的事项清单。赵许走完一圈之后，站在二号展厅中间，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开始一条一条过。

　　“一号展厅左边那面墙，第二排第三幅画，挂歪了。我昨天拍了水平仪的照片，你让施工的人再来调一次。”

　　小周低头记。

　　“三号展厅那个录像作品，声音输出有点问题，左声道比右声道低了大概两个档。今天上午必须修好，不然下午没法试运行。”

　　小周继续记。

　　“还有二楼走廊那组摄影作品，展签的文字我昨晚改了一版，今天重新打印换上。”

　　小周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赵老师，你昨晚几点睡的？”

　　赵许没回答，往一号展厅走了。

　　上午九点半，展厅里的人渐渐多起来。工人、设计师、技术员，各忙各的，但都绕不开赵许。灯光的问题找她确认，展墙的颜色找她对色卡，连清洁标准都要问她“地板上那种胶印能不能用铲子”。她一个一个回答，语气始终平稳，不急不躁。偶尔被设计师拉到某个角落看一个细节，两个人蹲在地上讨论几分钟，然后她站起来拍拍裤子，说“按你说的做”。

　　十点多的时候，赵许被一个电话叫到了办公室。借展方打来的，说有一幅画的运输保险条款还要再谈。她靠在办公桌边听了十分钟，说了几句之后，挂了电话，喝了口水，又下楼了。

　　经过一楼大厅的时候，前台小姑娘叫住她：“赵老师，有人找您，说是来写文案的，已经进去了。”

　　赵许点了下头，往里走。

　　温见是在十点四十左右进到展厅的。

　　赵许在二号展厅调试灯光的时候，余光瞥见入口处多了一个人。奶白色的薄外套，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布面笔记本，正站在第一幅画前面。

　　赵许没有立刻过去。她把那盏射灯的角度又调了一点，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差不多了，才转身走过去。

　　“温见？”

　　温见转过头来。

　　“嗯，赵老师好。之前约好的，今天来熟悉一下作品。”

　　“对，”赵许说，“你随便看。作品都已经上墙了，你先整体过一遍，有什么想法随时跟我说。”

　　“好的。”

　　温见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礼貌。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赵许点了下头，转身回去继续弄灯光了。

　　-

　　赵许在各个展厅之间来回走。有时候在一号展厅和施工人员确认尺寸，有时候在三号展厅和技术员调试声音，中间还接了两个电话，回了一堆消息。她的步子不快不慢，但几乎没有停过。

　　温见一直在展厅里待着。从一号展厅开始，一幅一幅地看。每幅画前面停留的时间不一样，有的看一眼就走，有的能站上好几分钟。她看画的方式很特别，不怎么抬头看整体，反而老是凑近了看边角、看画框、看颜料开裂的纹路。看完就蹲下来在本子上写几个字，有时候写一行，有时候只写一个词。写着写着又划掉，在旁边重新写。

　　小周送文件路过的时候，看见温见蹲在三号展厅的角落里，头发垂下来挡住半张脸，整个人缩成一团，只有笔在动。小周回来跟赵许说了一句：“温老师怎么蹲在地上写呢……要不要给搬个凳子啊……”

　　赵许当时正在看手机上的消息，头都没抬：“她写东西就是那样的。”

　　小周有点意外：“你们竟然认识啊”

　　“第一次合作。之前看过她写的东西。”

　　赵许没再说下去。小周也点点头之后就没再问。

　　中午，赵许在办公室吃盒饭。她吃饭很快，十几分钟就解决了，把餐盒扔进垃圾桶，洗了手，靠在椅背上闭了两分钟眼睛，然后又下楼了。

　　下午的展厅比上午安静一些。工人和技术员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收尾的。

　　赵许在三号展厅的录像作品前面站了很久。声音的问题上午已经修好了，但她还是要自己确认一遍。她站在那儿，听完整段音频，确认左右声道平衡，画面也没有问题，才在平板上打了个勾。

　　温见这时候在二号展厅。

　　赵许走进二号展厅的时候，看见温见站在那组静物画前面。她没有蹲着，也没有在写东西，就是站着，两只手抱着笔记本贴在胸口，微微歪着头看画。

　　赵许从她身后走过去，没有出声。

　　走到展厅另一头的时候，赵许停下来检查展签的安装情况。她蹲下来看了几个，发现有两个展签的位置偏了大概两厘米，用手机拍了下来，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

　　这时候温见走过来了。

　　“赵老师。”

　　赵许站起来，转过身。

　　温见站在她面前，笔记本翻开着，其中一页夹了一支笔。她把本子递过来一点，但没有直接塞到赵许眼前，留了足够的距离。

　　“二号展厅这组静物，我大概有思路了。等我回去理一下，这两天出第一版给您看。”

　　“好。”

　　温见点了下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开了。

　　赵许继续蹲下来检查剩下的展签。

　　下午三点多，一号展厅出了点状况。一幅大尺幅油画的反光问题一直没解决，主光打上去反光太强，角度调偏了又显得画面发灰。赵许和灯光师试了好几种方案，最后决定加一层柔光布。柔光布没有现成的，灯光师去库房找了，赵许一个人在画前面站着等。

　　她站着站着就走神了。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一组摄影作品上，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想明天要交的那个报告，想运输保险的条款还没谈完，想开幕式当天的动线设计还要再走一遍。

　　灯光师从库房回来了，手里拿着柔光布。赵许收回思绪，看着他把布装上，又重新调了角度，终于满意了。

　　灯光师走了。小周也走了。工人们早就撤了。

　　展厅里的灯大部分都关了，只剩下几盏基础照明还亮着。整个空间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

　　赵许从一号展厅走到二号展厅，打算最后再检查一遍就回去。

　　二号展厅的灯没有全关。靠窗那排射灯还亮着，照着那组静物画。

　　赵许走进去的时候，看见了温见。

　　温见坐在靠窗的矮柜上。不是坐着——是缩着。她把腿收上来，整个人蜷成一团，额头抵着膝盖。笔记本掉在旁边地上，笔也滚落在一边

　　窗户没有关严，一条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她的头发轻轻晃动。

　　赵许站在展厅入口，看了几秒。

　　展厅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温见的呼吸声——比正常要重一些，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急促。

　　然后她闻到了信息素的味道。

　　很淡。纸张和旧木头的味道，温暖干燥的底调，又有点微甜，此刻像被什么东西泡过了一样，湿漉漉的，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紊乱。如果不是展厅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如果不是这么安静，赵许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在原地站了两秒。

　　然后走了过去。

　　赵许在矮柜前半蹲下来，和温见的视线平齐。

　　“温见。”

　　温见抬起头。

　　她的脸色比白天白了很多，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表情还是那副客客气气的样子，甚至挤出了一个微笑。

　　“赵老师？”

　　赵许看了一眼她按在小腹上的右手。

　　“你是不是不舒服？”

　　“还好，”温见说，“可能中午没怎么吃东西。”

　　赵许知道这不是实话。那股紊乱的信息素，那张发白的脸——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她没有追问。

　　“你等一下。”

　　她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出二号展厅的时候，赵许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

　　她先去后门的车上拿了保温杯。早上灌的热水，到现在还是温的。她又拐进员工休息室，从柜子里拿了一条毯子。干净的，叠得整整齐齐，之前美术馆给值班人员配的，一直没人用过。

　　回到二号展厅的时候，温见还是那个姿势，缩在矮柜上。

　　赵许走过去，把保温杯放在她手边，又把毯子展开，搭在她肩膀上。

　　“热的，”赵许说，指了指保温杯，又指了指毯子，“干净的，没人用过。”

　　温见抬起头看她。

　　说了声谢谢。然后把毯子拢了拢，手指攥住毯子的边缘，攥得很紧。

　　“要我帮你买……”
　　“不用……我车上有”

　　赵许点了点头，转身往展厅外面走了，步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走到展厅门口的时候，她停了大概两秒，最终还是没有回头，然后继续走了。

　　展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声，和温见一个人缩在角落的呼吸声。

　　保温杯放在她手边，杯盖打开了……热气从杯口慢慢升起来，毯子搭在她肩膀上，挡住了那条从窗户缝隙钻进来的冷风。

　　温见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保温杯，过了很久，轻轻吐了一口气。想着今天实在是不应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