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声名 “好，我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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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八，晴空万里，林家沟的上空炊烟袅袅，伴随着山歌与狗吠，唤醒了沉睡整夜的村落。
别看炊烟刚起，勤快的人已经从山上寻摸一圈下来了，或是挎着挎篮摘了野菜，或是背了柴火提着砍刀，个个脸上都带着笑容，唯独肚子里空荡荡，不时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在人身后，林寄默不作声从旁边离开，穿过两三拨人群，引得众人纷纷让开路来，唯恐避之不及，直到他走了才敢投去目光。
“这林家小子又跟谁闹不愉快了，一大早的黑着个脸，身上也活像是从泥窝里滚了一圈。”
旁边那人朝着后头看了看，忙拉着旁边人去看，只见后头几个发丝凌乱，脸上带着愤愤之色的男子从后头出来，他们几个互相搀扶着，有人捂着肚子，有人揉着胳膊，可从那白净的脸上却看不出什么。
最先说话那人朝着旁边的人使眼色，“这是又打起来了？”
那人一脸看好戏的模样，直到这群人从身旁走过，这才老神哉哉道：“呐，记吃不记打，那个煞星，村里谁不是让着他走，唯独这些个小年轻，一茬又一茬，年轻气盛，总是跟他过不去，看这模样，又是被打了。”
接话那人也笑了，琢磨着道：“说起来，林寄也不小了，都十九了吧，怎么也没个说亲的，跟他同年的那些个小郎嫁人的嫁人，有的都生了娃了，怎就他还留着？还跟小些的孩子计较起来了。”
这话就有些明知故问了，那人一笑，拍了他一下，“你这话可别让林寄听到，赶明儿躺你家门口去，看你受不受得了。”
说话之人也有些后怕，别人或许只是说说，但他知道，林寄是真能做出来。
若说为何嫁不出去，可不就是这么个混不吝的厉害名头在前头顶着，谁敢娶这么一个夫郎进门啊？
林家沟位于半山腰，在两片山谷间夹着，平日里少与外界往来，村子里人算不得多，谁家出了什么事却是瞬间就能传得满村皆知。
林寄走到村口，就见背着锄头下地的农家汉子与他说，“林寄，快回家去吧，你娘回来了，驾着个驴车，带了好些东西呢。”
林寄脚步一顿，眼中带着些光亮，朝着与他搭话那人道：“我知道了。”
说完，他加快了些脚步朝着家里去。
他娘是在镇上做伙计的，因着老实肯干，得了东家不少好处，连带着夫郎孩子都能跟着一块受益。
母亲已经很久没往家里来了，骤然听到这个消息，他的心中不免激荡。
他步伐很快，也没有注意到自己身上的脏污，推开门的瞬间，最先看到停在院子里的驴车，然后是坐在院里躺椅上喝着凉茶的男人。
他一顿，默默在门边放下背篓。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旁走过来的小男孩。
“哥哥，你干什么去了，我刚刚都没有找到你。”
男孩八九岁的模样，这是活泼好动的时候，一见着人就放下了手边的书本，朝着他走来。
林寄视线扫过桌子上放着的书本笔墨，又落在他身上的棉衣上，虽是土棉，纱线粗细均匀，布眼细腻，最难得的是那是个亮橙橙苏木红，干净漂亮。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浑似泥里打过滚的粗麻短褐，孔隙大，生硬磨人，也没什么颜色，与他站在一起，不自觉的低人一等。
但这时，坐在躺椅上的男人也睁开了眼，看到他的时候也没什么反应，从从容容坐起来，拿起凉茶喝了一口，这才随口道：“寄哥儿这是去做什么了，怎么一大早往外跑？”
林寄眉头微蹙，并不想与他搭话，不过他到底是他的继父，又是在家里，他沉声应了句，“去山上挖了些野菜。”
刚说完，身边的林窈就惊呼出声，“哇，这都是什么菜啊，都可以吃吗？”
农户人家少有不认识野菜的，林寄神色复杂，没有搭理他，朝着一旁打水洗手。
林窈亦步亦趋跟着他，“哥哥，你几点起床的，山上好玩吗？”
“嗯。”
山上都是做活的男人们，哪是玩乐的地方，林寄粗粗应了一声，洗干净脸上的污渍又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这才擦干手往厨房进。
“开饭咯开饭咯，寄哥儿回来了，快，拿筷子，窈哥儿别在这里捣乱，快跟娘出来。”
林母端着菜出来，迎面撞上他，抬手举高了饭菜，躲过林窈的扒拉，笑着往外头走。
林阿婆也从屋里走出来，拿了筷子递给他，笑着嘱咐，“屋里不用你，去帮你娘搭把手。”
林寄接过筷子，朝着院中端菜过去的母亲看了一眼，朝着那边走了过去。
“哇，这是什么菜啊，闻着好香。”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可是你娘我从小吃到大的，纯正的山味，待会儿你有口福了。”林母含笑给林窈解释，放下菜还顺手摸了摸林窈肉嘟嘟的小脸。
林窈也不恼，扑在她怀里撒娇，“那我可要多吃一点，也像娘一样长高高。”
“好，长高高……”
林母脸上的笑容更多，抱起林窈就往空中抛，院子里响起欢声笑语。
林寄从旁边走过，默默分好筷子。
等饭菜摆放好，坐在躺椅上的继父也慢悠悠起来，张口就道：“寄哥儿，快扶我一把，看我这身子，要起来还真不容易。”
他以前遭过大难，身子不太好，这些年将养下来已算不错了，只是后来又生了林窈，便做不得什么活计了。
林寄蹙眉走过去，感受到抓在手腕上的疼痛，扶着他起了身，一家人这才坐在了一起。
饭桌上，林阿婆是真的高兴，拿出珍藏的酒倒了跟林母喝，林寄看着在父亲身边撒娇的林窈，又看了看喝了酒满脸红晕的母亲，默默刨起了面前的饭。
“寄哥儿，慢着些，到底是个男儿家，不能这么没规矩，这都是自家人倒是不说什么了，以后嫁了人可怎么得了？”
继父钱玉苦口婆心看着他，林窈也看了过来，附和道：“哥哥别吃这么急，像是吃不起饭一样，要像我这般，细嚼慢咽，时时注意身边的动静，爹，我做对了吗？”
钱玉摸了摸儿子的脑袋，笑着道：“咱们窈儿做的对。”
林寄吃饭的动作顿住，从碗里抬起头，却并未放下，反而夹了菜到碗里继续吃，吃饭前还看了两人一眼，“乡下人家，要都像他这么吃，没几个能长高的。”
林窈一愣，朝着林母哭诉道：“娘，哥哥说我长不高，可，可吃饭的样子明明是小姐教我的，可我想长高呜呜……”
林母这才抬头看向林寄。
林寄握紧了筷子，顶着全桌人的目光继续吃饭，一口一口，硬是把自己吃到撑。
家里条件不好，又要紧着在镇上生活的一家人，少有能这样吃干饭的时候，不多吃些太亏了。
林母叹了口气，安抚林窈道：“你哥哥说的没错，咱们农户人家，就是要多吃，吃得多才能长得好。”
林窈擦了擦眼泪，将信将疑看着她，“真的吗？那小姐她们说的……”
“自然是真的。”林母抱过她，给她擦干净眼泪，这才道：“小姐们说的也不错，不过那都是大户人家的规矩，咱们小门小户的且比不得。”
林寄松了口气，抬眼看了看被抱在怀里哄的林窈，沉声道：“多吃点，你能长高。”
林窈看向他，从林母怀里挣脱出来，挨着他坐下，拿起筷子夹菜，口中道：“那我要跟哥哥一样，多吃一些，也要和哥哥一样高。”
气氛瞬间松散，林阿婆也笑了，给他夹了菜让他多吃。
林母这才看向林寄，“说起来，寄哥儿年岁也大了，你这性子也该收敛些，平日里也注意着些仪态，不然这亲事上可得不了什么好。”
林阿婆正为这事发愁，闻言看着林寄，眼里心疼道：“咱们寄哥儿，明明多好的一个小郎，偏偏……哎……”
人言可畏，这名声传出去，十里八乡硬是没人敢上门提亲，过去她也着急，请人帮忙看看，奈何一提他的名字，人家就退避三舍，硬是拖到现在。
“承远，你现在在镇上做工，也在镇上安了家，就没有什么门路，给你儿说个好人家？”
说起这个，林承远与钱玉对视一眼，朝着林寄看去，“寄哥儿是我的孩子，我自然也是上心的，只是他的名声不好，寻常像他这般大的女儿家早就说了亲了，倒是有个年纪大些的，就怕委屈了他。”
这话虽然是对着林寄说的，但她的注意力都在自家母亲身上，林阿婆一听，倒来了精神，“大些不怕，年纪大了会疼人，是什么样的人家？”
“说起来也不是外人，我们东家有个女儿，也就是我们酒楼的少东家，二十八的年岁，前年死了夫郎，一直没说上亲事，虽说嫁过去算是续弦，但前头那个没有留下孩子，倒也干净，只是不知寄哥儿的意思……”
听她这么一说，林阿婆琢磨了一下，大了九岁，又是个成过亲的，不过既然经营着酒楼，是要比家里情况好的，嫁过去就不必为吃穿发愁了，倒未必不成。
她看向林寄，“寄哥儿，你怎么想？”
看她如此，林承远松了口气，脸上也带上三分喜色，林寄是养在母亲膝下的，若是母亲不同意，她自然不好说什么，这门亲事若是成了，以后她就是东家的亲家了，于她大有裨益。
因此再面对林寄，她就带了几分劝慰，开口道：“寄哥儿，少东家可是相貌堂堂，家里条件也好，你嫁过去就是锦衣玉食的好日子，如今你年纪也不小了，你阿婆还有我为着你的婚事可是操碎了心，不管怎么样，先去见一面，也看看人，到镇上见见世面。”
钱玉见有戏，也在一旁跟着道：“是啊，寄哥儿，你这也老大不小了，别的不说，周遭这风言风语影响的可不仅是你，你嫁不出去不仅家里跟着丢人，你弟弟的名声也受影响，他一贯喜欢你，你也要顾及一些他的感受，这回你就跟着我们去镇上住几天，好好学学镇上人是怎么生活的，也把自己打扮起来，好好去见人。”
林寄眉头微皱，抬眼却看见满脸期待的阿婆，他顿了顿，应道：“好，我见。”
他的年岁已经不小了，没有办法再逃避下去，阿婆的盼望就是看着他找到家安稳下来，他不能再任性下去了。
他看向应下之后露出喜色的母亲，眼中也带了些期待，过去也只有往镇上送东西的时候才会去母亲那里坐坐，但常在铺子里，他还没去过母亲家里呢。
若是亲事能成，同住镇上，或许他也能成为母亲的骄傲，与母亲多些交集。
十九岁的儿郎心里第一回生出对成亲的期待，哪怕对方是个比他大九岁的娘子，他压下了心中对于年岁的在意，想着有些人若长得好，确实不显年纪。
这顿饭吃得一家人都高兴起来，饭后，钱玉一反常态与他亲近起来，从带来的那些东西里翻出新的布料，与他说起镇上时兴的衣裳样式，让他比照着做一身来穿。
“咱们虽然是乡下人家，但人靠衣装，好好打扮一下，未必就比那镇上的小郎差了，等去了镇上，我带你去买些胭脂水粉，你也好好学学怎么装扮，莫要让人看不起。”
林寄抓紧了手里的布料，虽不认同却也点了点头，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丢人的，他想着见一个大自己九岁的娘子，更不明白为何要这般上赶着。
好像他多拿不出手一般。
他看着铜镜里映出的少年郎模样，虽一身短褐洗的发白，打了不少的补丁，但那张脸眉眼清寒，鼻梁挺直秀敛，容色不说绝佳，但也是俊美好看的，不然村子里那些小郎也不必总找他麻烦了。
有这样的一张面容在，他不觉得自己差在哪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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