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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时永知的回忆(5) “哥哥,听 ...

  •   “哥哥,听说你把韦晓欣甩了?”隔壁班臭名昭著的小团体大姐在上学的路上不知怎么地,缠住了永知,他还是第一次听到她的嘴里蹦出普通话。“我们都知道,你不想在学校里声张,我们只是好奇哈。”
      “我负责任给你说,从来没有在一起过,也不存在甩了的问题。”时永知礼貌地放慢脚步,但加快语速。“现在不好奇了吧?没有其他事情我就走了。”
      “有啊,都我出马了,怎么会没有。”大姐咧开精神的笑容背着手道。“早就知道你会这样说。不过韦晓欣太远了我们管不了,散播这个消息的人倒是在我们手上,只要你一声令下,我们一定让那个人肠子悔青!”
      “你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只要不耽误你们的宝贵时间和精力。”时永知采用平常对待流言蜚语的方式尝试对付过去。
      “哎哟,耽误还是不耽误,那还不是看你态度?”大姐一个跨步堵在时永知面前,他止步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其实已经被人堆里潜伏的狼包围。“你的态度好,我们肯定帮你办事,我们从来都不会觉得涛哥的弟弟态度不好的哦。”
      一股温热的血流经手臂,让他攥紧了拳头。“你要说涛哥那我没话讲,但我的话还是你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这就是我的态度。那么你呢?处理的代价是什么?”
      “代价?没有代价,还不都是你涛哥的面子?讲这些?不兴讲!”大姐大笑道,又讲起贵阳话,甩开尚未扎起的头发继续向前走。每根头发都像一条锁链牵着人群中的隐狼,领着他们穿行看似平静的校门口街道。“就要你一句话,记到哈!”
      时永知越走越快,到后面简直是冲入教室大门,但还是晚了一步——平日里最乐于在班里传他闲话的男生,已经顶着鼻青脸肿的样子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吸引了大群自己班的别班的好事者围观。
      他感觉自己像撞到一堵墙,被一群青白的眼珠子盯着。
      “行了!你满意了!”那佝偻的人声音带着沙哑,音量却不成比例地大。“不就讲了你几句,又不是假话,你不至于叫吴家娇她们来打我吧!你觉得你这样脸上就能好看了?”
      “你自己讨打,惹到谁都不知道,我哪里配叫她们来打你。不要泼脏水到我身上。脸痛就去擦药,心痛就去找老师找家长,在他们面前我只怕我的话讲不完!”时永知强忍住恶心,坐回自己的位置上。他本不想惯着这群毫不无辜的围观群众,但在决战之前,他最好能表演则表演,将恶劣影响减少到最低。
      “行!等你这句话!走,喊老师过来!”那人暴怒起身,撞翻了面前的桌子。
      “人家都不着急显得你心虚。”有人劝道。“反正第一节课是班主任,来了肯定就知道了,效果更好。”
      听着叽叽喳喳的阳谋,时永知明白今天肯定不能交手机了。他在桌下点开聊天软件,选择了一个连帽衫黑口罩头像的窗口,输入:“吴家娇已经确定和宋顺涛达成合作,牺牲了小青蛙,你要让她知道,她要讨好谁才能坐稳她的位置。”
      “了解,谢谢明哥。我们保持联系。”
      再一抬眼,大家蔑称(如今已是戏称,甚至尊称)小青蛙的男生愈发激动,颇有拉开一场惊心动魄的闹剧序幕的意思。
      可以的,宋顺涛。哪怕是过家家式的初中生闹剧,也要陪你演下去,伤害得我分毫就算我输。时永知横下冷眼,露出看荒诞喜剧电影时的讽刺微笑。
      与宋顺涛互相利用的吴家娇,通过胖揍小青蛙的方式,反向恶化了时永知的名声,同时间接“坐实”了传言中时永知“做的事情”,还产生了至少十种(好事者统计)新版本。而老师为他站台,更加剧了他与其他人的对立关系,可谓一箭三雕。
      不过也亏得小青蛙受伤的样子看上去实在严重,那些爱在当事者背后说闲话的人都收了声。
      不过,越沉默的环境,越容易听见某处有引线被点燃,刺啦刺啦的声音。
      黄色关系的谣言随之伴生。小青蛙被打事件后的第三天,时永知就从韦晓欣处得知自己不仅和韦晓欣“分手”,且火速勾搭上了吴家娇的闺蜜,但在小青蛙被打后惨遭“退货”,原因是“志向不同”。
      “你说这些人传些打骂的谎言也就算了,怎么连这种事情都能开玩笑,这可严重得多啊。”韦晓欣论道。
      “本质上没有谁比谁更严重。”做过那样的梦之后,时永知便再也无法将自己放在旁观者角度。“他认为这种事情是一种污名,本身就令人恶心。”
      “唔——”韦晓欣暂且无法琢磨透这句话什么意思。“——可无论如何,大家是这么认为的,你的日子就更艰难。你说,他们怎么会编出这种材料呢?啊,我不是说你有很多材料可以编,我就是觉得我听过的谣言太多了,真的很少有人传同性方面的事情。”
      “很简单,这和谁谁谁发育很好,就取个‘大炮’、‘两座大山’的诨名当众编排那个人一样,是一种性霸凌。而身体的隐私部位、性别、取向,本来就不应该成为被取消的对象。”
      “懂了!那,那你可得小心。我知道几个这种情况,不仅被开器官的玩笑,还直接动手动脚——哎呀有些事情太丑了我真的不想说。”
      ……
      那一周的周五,时永知好不容易将教室半边的卫生打扫干净时,外面早已是夜色的世界。传言如病毒般传染,本来该和他一起打扫卫生的组员们,一多半为了表示对班主任的无声抗议以及对时永知的“惩罚”而一起逃跑,剩下几个也提高警惕不愿伸出援手。
      行吧,他们也就只有这种时候才能团结,才能创造出一起回味的“美好回忆”。时永知这样想着,将脏水桶往卫生间的拖把池一泼。
      “X!没长眼啊!”一声叫骂压过水声。时永知放下桶叉腰转过身,直接望向地面。没错,几滴水溅在一只新款的昂跑的尖端,不是抓准了时机伸进来还溅不到。
      又是一场戏开始了,时永知念台词一般抑扬顿挫道:“对不起,对不起,没注意后面有人。”
      “噢哟!我还说是哪个,搞半天是以前涛哥的小干弟!”来人高声道,好似对后面的跟班们宣传。一群噼里啪啦的脚步声灌进黑洞洞的,连滴水的声音也听得见的卫生间。“还记得我不?”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请问你是——”时永知开始推进“剧情”。
      “贵人多忘事啊真是。以前天天在你涛哥面前‘谈生意’的你金哥!”轮到旁边的人说道。时永知当然记得他们,所谓“谈生意”其实就是倒卖烟酒礼花,偶尔还有一些“兴奋剂”。即使是自己还黏着宋顺涛的时候,他对这群人也是唯恐避之不及。“怪不得,和你金哥生疏了,胆子就大,连脏水都敢到处泼。现在你金哥的鞋子脏了,咋办?”
      “要不我去教室拿块干净抹布给你揩一下?”
      “就在这里!”又是金哥发话,声音开始变得凶狠,周围人的表情也齐刷刷增加了皱纹。“搞干净!快点!”
      “我不晓得——”
      金哥直接一脚跺在时永知的脚上,跟班们默契地遵从这个信号将时永知团团围住,两侧尤其多。一臂之内的距离,跟班们可以立马控制住时永知的肢体,“不需要我教你,你又不是没听说过。拿舌头舔干净!反正我晓得,你们同性恋喜欢人家鞋子,喜欢就舔!”
      “要我们金哥高抬腿伸到你嘴巴上是不是?”
      都这么说了,时永知也顺理成章地跪下。可是,他以为自己至少会像阿Q一样继续坚持精神胜利法,但膝盖接触还沾着水的地面的一瞬间,他就仿佛受了内伤,心里磕得生疼,而火气无力地盘旋在里面,找不到任何出处。
      就算不在意,也不能让霸凌者如此得意。时永知决定让火气上升到喉头,极短暂的一声清嗓,然后吐了口白花花的混合唾液到金哥的鞋上。
      “X妈!”金哥恼怒地向后一弹。“你搞XXXX!”
      “我在帮你洗鞋子。”时永知咬着牙笑道。“我口水比我舌头干净,用舌头怕把你鞋子再搞脏!”
      没有第二句顶嘴,金哥一脚便踹在时永知脸上,翻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稳住平衡,早就期待着这一刻的跟班们便七手八脚将他按在地上,让金哥和离他最近的两个人一脚接着一脚,踢着他的脑袋、肩膀、小腹、膝盖,每一脚都疼到让他嚎出声。
      “X种!X蛋!”听不清的辱骂从四面八方来。“你的口水不脏?你们同性恋就是口水最脏!艾滋病!你敢吐口水在我鞋子上老子要你赔十双!恶心!狗X的……”
      一口唾沫终结了脚的雨点。时永知在钻心的疼痛中终于喘了口气,趁着控制住他的人不可避免被误伤,他挣脱那些锁链般的手恢复坐姿,恶狠狠地盯着金哥。“同性恋又怎么?你怕?还是你遭同性搞过?啊?”
      “同性恋自己就有病,还带得有病,怎么不怕?诶,你骗你家涛哥那么久,他更觉得同性恋恶心晓得不?”
      “幸好是我们金哥来教你,要是你涛哥,你几根毛还没长齐就全部给你薅干净!”
      “要不要我给你家妈讲?不想的话就乖乖赔这双鞋子。十双难为你,慈悲一点赔两双就行。”
      也许他们料想这样的威胁既解气,又能敲一笔,还能将受害者反抗的心扼杀在摇篮中,所以越说越得意,越围越紧。金哥说赔“两”双的时候,比了一个倒过来的二,“倒二”在贵阳话中是傻子的意思。
      “你讲,你看下有人信你吗?”时永知即使有点心虚,但也保持住了底气。
      “不要不信,我从来讲话没哪个人敢不信。”金哥得意道。“特别是在你家涛哥面前。我要是给他讲你一直巴着他,是因为对他有邪念,有歹心。他是你家哥!你对你自家哥哥都有邪念,你恶不恶心!哦,我听你涛哥讲,你在你老家还有个哥,是不是惹到他了你才来这边的?”
      最后两句,让咝咝啦啦的引线瞬间烧到尽头,点燃了时永知积赞的愤怒。绝对没有谁有资格将宋顺涛与他的启哥相提并论,更不可能对他和启哥之间的关系插一嘴!即使他对启哥有什么企图,也比这群人的打算高尚!圣洁!他忍无可忍了,下肢一发力,他便用腰弹起,对着金哥的下巴便是一拳。
      在时永知的记忆中,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没什么特别的,简单而又模糊,就像经年累月没有擦的塑料慢慢变黄,刮花,再也无法透过什么清晰的影像。总之,他确实做出了应有的英雄般的反击,但终究不是一群人的对手。只扛过了三四个人的拳打脚踢,他便被推进拖把池,抵着阴湿的墙站着。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舔干净!”金哥厉声斥道,同时将鞋子脱了下来。“我脱下鞋给你,已经很给你脸了!”
      时永知伸出痛得发抖的手,缓缓接过那只昂跑,然后摔在池子里,用自己一开始清洗的拖布滚了几下鞋面。
      “你——”金哥气得话都说不出。
      “我是同性恋,拖把比我干净。”时永知笑道。
      “直接把他带上来!”金哥转头对着跟班说,也就是这一刻,时永知的记忆又清晰起来。他可没料到这群恶霸,竟然又将一个受害者带到他眼前。
      一开始他只看到被带上来的人的头发,被水和不知道什么油脂浇得凝成一道又一道,耳朵尖红得不成样子,衣服也有被撕扯弄脏的痕迹,只是没有撕裂破口而已。被跟班之一呵了一声,这人才颤抖着抬头,露出自然微胖的脸颊上一双羞涩又胆寒的细长眼。
      “你的变态同类,不要不好意思看。”其他人提示道。时永知这才反应过来。
      “本来我是连你们两个一道修理,”金哥开口,好像在宣读什么判决。“不过你不知好歹,不配合我的命令,好,我就换个玩法。我们没看到过同性恋,正好你们两个在这点,给我们演示一下,我们开眼了就一笔勾销,哦,用舌头!”
      时永知差点又上前开启第二轮,但这个男生不仅挡住他,也让他的心软下来。看样子,这个男生遭遇的暴力一定比他大,他不能再让无辜的人卷入毫无胜算的武力对决中,于是只能默不作声,消极抵抗。
      “快点啊!要钱要脸?”
      “我赔你们两双鞋子的钱,明天后天来我班上要。”时永知深呼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道。
      对于这样的问题,金哥这帮人总归是要钱的,并且受害者的退让也暗示了未来对暴力的更多顺从。金哥和周围两三个核心的跟班立刻达成一致,并且将另一只鞋也脱下来,甩到时永知脸上,宣布:“可以倒是可以,但是么,小情弟都给你找好了,也不要对不起我们的心意。我懒得看,怕看到吃不下饭。所以这几个哥子负责守你们两个,想走就让他们看到你们的精彩演出。”
      “你放心,保证给你拍得猎奇精彩。”跟班也不知是对谁说。
      “记到,看见镜头要配合,要伸舌头!”
      看见两人被跟班们推搡进了厕所隔间并关上门,金哥方才离开。世界重归一片冷漠的幽暗,但还有一个颤抖啜泣的人,和两个毫不耐烦的东西在时永知的四周。
      “快点!你以为我们想看两个男的搅在一起?”
      “不,不是——你们——”那个男生的声音脆生生的,时永知不得不打断才能显示他们的毅力:“不想看就不要看,不看大家都满意!”
      “搞清楚,金哥满意我们大家才能满意,被打了怎么还这么不识相?”
      “那么你们来想,拍完赶紧走人。”
      那个男生又激动起来,虽然时永知对他而言尚属陌生人,他也抓紧了时永知的手疯狂摇摆,眼神中不知在乞求什么,嘴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时永知一根手指比出静音的手势,示意他放轻松,现在是二对二。
      外面沉默了一会儿,才有一人拖着声音沙哑道:“我们怎么知道你们同性恋咋个搞,抱一下意思意思算了,不要亲,辣眼睛!”
      就知道是这样,时永知对这两人的情况预判准确后,明显感受到面前的男生松了口气,脑袋又无力得垂下去。
      “意思是也不伸舌头?”
      “你以为金哥会看?说穿了,只要你以后夹紧尾巴,按时给金哥赔钱,不管是照片还是视频都不稀奇看,不要来恶心我们两个就行了!”
      隔间的门吱呀一声打开,外面的手机摄像头记录下里面的诡异场景:时永知对着镜头,抱住一个背对着镜头的男生。两个人俱低着头,任由黑暗勾勒他们的轮廓。男生的头抵着时永知的胸口,浑身萎靡皱缩,而时永知将鼻尖靠在他的发尖,浅垂下眼睛,似哭非哭。
      “哟,还可以,没想象中恶心。就这样我们再拍几张。”
      保持这样的姿势,又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人心满意足地离开,只剩下刚刚走出噩梦的两个人,机械地走到洗手池前,用水泼自己的脸。
      “对不起,”男生的声音终于沉着了一些。“要让你经历这些。”
      “我才应该说对不起,”时永知对着镜子长出一口气。“你刚才都慌成什么样了,我也没办法向你解释。现在你应该放心了,照片要流出去,也没人会看出是你。”
      “没关系。”男生缩在门旁的角落里。“我已经没什么脸了,早就被他们丢干净了。”
      “怎么了?发生了啥?”对于这个突然打破自己预测的人,他多少有点好奇。
      男生一五一十地告诉时永知,从小“内向”“害羞”的他,情窦初开的时候命运般地对一个阳光开朗的男生动了心意,可他没想到,在一个鱼龙混杂的地方,“阳光开朗”的阴暗面意味着什么。他甚至没有给那个男生表白,只是被看穿了自己的取向,并且得到了他天真的证实后,便被那个男生捅到了死心塌地的“金哥”那里。他以为今天下午放学后是动漫作品中青涩酸甜的坦白局,谁曾想竟然是羞辱与暴力的噩梦。
      “太搞笑了,真的。”男生无奈道,细微的泪水已经流出。“我以为,喜欢上一个人,肯定认准了那个人会是自己的依靠,自己的后盾。所以啊,哈哈,真的太搞笑了。”
      “一点都不好笑!”时永知听得心里颇不是滋味,愤愤不平。“你也不要后悔,连喜欢自己的人都要出卖,太贱了!贱到骨头里了!有了你这个教训,以后没有人会喜欢他,他以后得不到任何人的爱和认可,因为他贱,开不起这个钱所以要用来卖!”
      男生的笑容带上了点温度,他终于平视时永知,不带任何负面情绪。“嗯,说得好。其实我后悔的,是我没把那句话讲出口,因为现在我知道了讲不讲出来效果都一样。”
      “是啊,你自己都说了效果一样,那还有什么后悔的,根本就不值得,以后回想起来都会恶心!”
      男生长叹一口气。“其实我知道你,他们说你以前跟着那个宋顺涛,我就知道了。我不想问你为什么会被他们找上,我想知道要是他们把照片泄露出去,你要怎么办?”
      时永知一边思考着男生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一边捡起金哥嫌弃扔掉的鞋,邪笑一声。“别担心,照片一定会泄露出去,但他们也一定会遭,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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