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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爆发 “启哥,你 ...

  •   “启哥,你这是?——”时永知拿下脸上的汗衫,眼睛瞪得滚圆却无神,表情凝固道。
      “我,我……”林复启浑身上下可以说除了脸和脖子没有一处暖和地,寒冷沿着血管和神经从胸腹蔓延到四肢的肌肉和骨骼,令他僵硬到动弹不得。他还能有什么可以辩驳的?他刚才竟然鬼使神差地像个变态一样闻自己弟弟的汗衫!这还能怎么辩驳?在他自己都搞不明白动机的情况下,说出来的任何一句话,都离真相更进一步。
      刹那间,心底浑厚的黑暗中突然闪烁起警告的红灯,指示林复启现在立刻夺路而逃。逃避可耻但有用,对!就这么干!林复启先后退稍许,然后一个冲刺,准备绕过弟弟夺门而出。
      然而时永知立刻后退一步,用身体关上门,然后右手一伸,用手臂稳稳接住哥哥伸向门把的手,然后迅速一拐,用强力一把将哥哥扣在旁边的瓷砖墙面上,居高临下地用身体将哥哥紧密包围。
      “哈——”时永知凛然的眼睛压下,嘴角却翘起一个挑逗的弧度,呼出一股紧绷的气。“启哥拿着我的贴身衣物,在干嘛?”
      “没有,没有干嘛啊。” 林复启感受到弟弟异常火热的气息和仿佛要将他看穿的眼神,觉得他水润的双眼和发红的面庞简直是捕猎者发动攻击的信号。“我,我想,想拿我的去搓洗了,结果拿错了,嗯……”
      “原来,启哥会闻自己的衣服呀。”时永知威压的眼神,带着如束缚人的刑具一样的身体,压在哥哥的身上。遮蔽了透过磨砂玻璃进入的暗淡而暧昧的光线,只剩下最后一点颤颤巍巍的光点在哥哥的瞳孔里闪动。
      “我,我没有。刚刚打到你,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时永知一手捧起哥哥的后脖颈,一手环上哥哥的腰肢,他能感觉到自己一接触,哥哥滚烫的肢体便纤软了下来。他便稍微用点力,几乎要把哥哥从地上抱起。“启哥想到了什么事情?和我有关吗?如果我没有进来,你会做什么?”
      “我——”
      “说出来,什么答案都行。”时永知的手摩挲着哥哥后颈上的头发,翘起的拇指顶住哥哥下颌线上的小窝,将哥哥的头顶起正对着自己,然后俯下头,慢慢靠近——
      “要打可以!下手轻一点!”林复启一咬牙,一闭眼,大声道。
      时永知怔住了,他的四肢一下变得僵硬,就像靠在一个设计奇葩的栏杆上。“什么?启哥觉得我要打你?”
      “你不是很生气我动你的衣物吗?要打快打!不要再吓唬我了!”林复启颤抖着,声音极近啜泣。
      “我现在是真的想打你了!”时永知的声音到现在才变得凌厉。“启哥的记性怎么就这么差?怎么就把我对你承诺过的东西,忘得一干二净!你为什么要害怕!啊?”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林复启在巨大的压力下,只能不断重复着似乎只会火上浇油的道歉。“不管我忘记了什么东西,我错了,你不要吓我了。”
      滴答——
      也不知是水龙头一直没有关严,还是两个人中的谁没有控制好自己的眼睛,总之一滴水打在瓷砖上的声音,好像弹过两个人的肋骨,发出能让对方听见的如怨如诉的琴声,让双方意识到自己将对方置于何地,从而放松下来。
      被磨砂玻璃无数个反光表面打散成冰沙样的客餐厅光亮,映出卫浴间里一个高大的剪影将另一个蜷缩矮小的剪影摆正,然后落寞地背过身去打开门的样子。
      不知过了多久,林复启脑中的火海总算平息,只剩火点在各种思绪的焦黑废墟上形成一个个通红的斑块。他艰难地挪动步子,本能地走到洗手台前,挤出满手的消毒洗手液搓洗了五六分钟。通过冰凉的水流,他能感觉到思绪的废墟经历了水的洗礼,噗得冒出阵阵灰烟。
      直到手在水中搓得起皱,他才接一捧水,往自己脸上一泼。雨下得够多了,就能把该冲走的余烬冲走。
      他低着头,看着洗手台的积水波纹倒映出他扭曲的脸,苦笑一下。这副模样倒是忠实的镜子反映出的自己容易接受得多。
      新思绪的第一株芽,便是玄学作战山穷水尽,最有力的手段已经没有任何实施的可能,估计他以后连弟弟的衣服都不敢多看一眼,更遑论采集材料。而其他手段已经一一试过,才将事态推到现在这个样子。玄学作战看来,又要和其他计划一样告吹。
      而他还有什么手段呢?玄学作战已经是在情绪大起大落的时候灵光一现的产物,人的一生又有多少灵光一现的时候?没有了,他走出一个死胡同,又进入一个死胡同。他再也没有方法可以树立自己哥哥的形象。
      自己刚刚干了什么?——在弟弟面前表现出变态行径。自己是如何反应的?——鸭子死了嘴还硬,实在撑不起脸了就低三下四。达到了什么样的效果?——弟弟好像发了非常大的脾气,冒着火离开了。
      情况简直不能再糟糕。也许在弟弟心里,他的形象不仅没有恢复,反而一落千丈。别说是个好哥哥了,估计不报警抓起来就不错了。过往的种种努力不仅全部报废,而且还需要也许永远无法达到的时间和精力弥补。
      也就是说,或许永远无法弥补。
      林复启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但卫浴并不是一个人哭泣的地方,他用手捂住自己的脸,开了一条门缝,看到外面没有人影,才敢轻手轻脚地出来,转头走进自己的房间。
      然而外面空空荡荡的原因,是因为所有人都在林复启的房间里。林总和时歌表情凝重,时歌面目威严一些,林总柔软一些,而时永知背对着房间门夹在两人中间,仅通过挺拔耸立的背影便能判断他的表情不会好到哪里去。
      “进来。”林总第一眼没有注意到儿子发红湿润的双眼。“这些是你的东西吗?”他提起一双十分眼熟的鞋——林复启从易半鹤那里要来的,现在本应在哪辆垃圾车上的仪式道具。
      “没,没错。”林复启忍不住地啜泣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包括弟弟。即使他还是不敢看弟弟的眼神,也能判断出来,当时弟弟其实并没有将仪式用品扔掉。除了一次性使用的鼠尾草和雪松杖,其他的东西他没有理由或动机自行处理。在不明白哥哥用意的情况下,他先自己保存了起来,等到以后或许有用到的机会再归还。
      显然,时永知将这些东西分别藏在了自己的房间和哥哥的房间里,而无论出现在哪个房间,都显得像是——
      “我没说是你偷的。”林总的声音失去了仅有的严厉,但听上去更加刺痛人心。“我只是不记得你有这些东西,也不记得给过你那么多的零花钱。而且你没给我提过你攒钱买什么东西。所以,如果你有其他说法,你可以——”
      “说了这么多,还不是说我偷东西!”林复启再也忍不了自己哭过之后油然而生的愤怒,接连两次被误解,放在谁身上都会爆发。“再说了,没有我的允许,谁让你们私自进我的房间?你们早就怀疑我干净了是吗?”
      “冷静,冷静。”时歌边说边让林总放下手中的鞋子。“我先是在阿明的房间里发现了不属于他的东西,他一开始说是你的。你爸听到了,他看了一下,要拉着我们来找有没有你——”
      “我说是我的就是我的!又关你们什么事情!出去!全都出去!”林复启失去对情绪的一切控制,他一把从父亲手里夺过那双鞋,猛力砸向门口,将林总和时歌吓得躲到一边。时永知见状,一个箭步上前箍住哥哥的双手,然后转头恶狠狠地对林总道:“行了吧?你们两个吵架要把战火延烧到我们两个身上,开心没有?满意没有?满意的话我就来劝住启哥,你俩出去,还不满意的话我和启哥一起让你们满意为止!”
      两位家长虽然对这种公然的顶嘴感到本能的愤怒,但也就是持续了一秒多的咬牙切齿和拳头握紧,然后林总便满脸涨红,拉着不知所措的时歌出去了。
      林复启的爆发就像超新星爆炸,在极短暂的时间里放射出极大的能量,然后迅速变冷,陷入沉寂。他感到手被弟弟掐住后便闭上眼睛,不敢喘气,在自己制造的黑暗中顺着弟弟的手指旋转,俯身,跪下,然后感到一股令人感到安详的温暖。
      时永知就这样跪在地上,抱着啜泣的林复启,直到哥哥的肢体重新从僵硬变得柔软,再从无力变得有力。期间他一声不发,伴随着林复启时有时无的哽咽声的,只有他轻轻拍着哥哥后背的哒哒声。
      “启哥,别怕,我会负起责任处理这个小插曲。你什么都不要担心。阿明在这里。”他对着哥哥的耳廓轻语。
      暂时他还什么思考活动都进行不了,只能让弟弟的手抚慰紧绷的肌肉,话语轻捶紧绷的神经,能给的最好的反应就是在弟弟的胸膛上点头,效果更近于一个撒娇的孩子用额头摩擦大人的身躯。
      “嗯——”他能给的最好的答复,也就仅限于介乎呻吟和撒娇之间的气声。
      很难想象,刚才天雷地火要作势殴打自己的人,现在竟然如此包容而温柔。林复启的记忆快速变得灰暗,像画质模糊发黄掉帧的老电影,他正切身感受到的温暖、呼吸、心跳,才是真实可信的。只不过自己和弟弟好像换了个头,自己变成了弟弟,弟弟变成了当年的自己。
      又是不知过了多久,林复启才问道:“发、发生了,什么?”
      “我们两个回来的时候,启哥有些心不在焉,没有看到我妈和林叔叔好像在气头上。我妈把我叫到她的房间里,我才知道她之前和林叔叔吵架的时候,林叔叔提到了我房间里的烟味,我妈不信,就带着她进我房间里,没想到被她搜出了我帮启哥保存的那些道具。然后就像她说的一样,我本来以为说是启哥的,她就会放弃追查。没想到林叔叔真的生气了,他以为我想让你背黑锅,就也带着我们到启哥房间里,发现了那双鞋,然后,启哥就进来了。”
      “呵呵,唉——原来,都是我自己作的孽啊!原来,反噬就是这样子反噬的啊——”
      “我知道启哥在做什么仪式,只是我不太懂这些东西,这些道具是启哥的,我也不敢随便处理。当时看到启哥的反应,就先说丢了,等着启哥什么时候想起来了,再还给你。”时永知说着,手不自觉地发力按着哥哥的后背,想要让哥哥更贴近一些,仿佛这样就能让哥哥不通过眼神也能感受他的真诚。“结果我妈和林叔叔吵架,战火外溢。我知道启哥回来的时候进了我的房间,或许是想找那些东西吧?可惜晚了一步,那些东西大部分都已经被我妈搜刮走了。”
      “我对不起你。”林复启无力道,心里想着,原来在自己看不见,掌控不到的地方,一点风波便能如蝴蝶振翅般毁掉自己长久以来的动作,是自己过于自大了。
      “我说了,启哥完全不用操心。”时永知笑了笑,用力的手又松了些。“而且现在,我只担心和启哥。我在卫浴间吼了启哥,实在对不起!”
      “你,你这么快,就不生气了?”
      时永知默不作答好一会儿,林复启差点又要惊恐发作之前,才长出一口气,答道:“或许这中间有什么误会。我没有生气,只是一开始有点惊讶。我生气,在于启哥觉得我会对你动手,好像启哥忘了那天仪式时你抱住我的样子,忘了之前我对启哥发的誓。”
      “你,你真的不生气?”林复启惊了。“如果是我的话,我,我……”
      “如果我报复你可以平息你的罪恶感,那我也可以试试。”
      时永知说着,将哥哥的肩从怀里推出。林复启以为该来的还是来了,一咬牙准备迎接巴掌拳头脑瓜崩之类的攻击。但弟弟一俯身,却碰到了他的头顶。他能感觉弟弟的鼻尖埋在他的发间,抵在他的督脉穴上,然后便感到一阵轻微的风,听到一阵吸气。
      “你,你闻了我的,头发?”林复启不敢相信。
      “好了,我们两个扯平了。”时永知一脸轻松,甚至有些兴奋,好像闻的不是哥哥的头发,而是什么违禁的致幻气体。“我闻了我哥哥的头发,现在你也可以说我是变态了。”
      “神经病!咱俩一样的变态!”林复启一下没忍住,在这种奇怪的氛围下笑了起来。随后,时永知终于将哥哥从地上搀起,坐到床上。“那你现在,不生气了吧?”
      “启哥不是什么变态,启哥只是也想和我更加亲密一些,只不过被这些所谓仪式带偏了太久,爆发起来没有控制住。”时永知笑道。“启哥想熟悉我的气味,尽可以和我贴得紧一些。如果你想穿我的衣服,我可以给你穿。鍪州话说的,亲兄弟一条衫嘛!”
      “这就不必了。唉——”林复启叹息。
      “不要唉声叹气了,我不会怪启哥。”时永知转换了坐姿,谈起了事情的核心:“我只是奇怪,启哥为什么一开始不和我多沟通,反而要用这些奇怪的仪式呢?”
      “这个——”眼见自己已经满盘皆输,由弟弟掌握了完全的主动权,林复启下定决心,要趁着弟弟暂时对他还有好印象,将自己“不为人知”的“丑恶”的一面揭发出来。“——其实你发现没有,自从你回来,我就在你身边一直做出各种尝试,我确实想要亲密,但是像从前那样,是你整天环绕在我身边,把我当成权威,事事向着我,由我做主,甚至说以后想我和结婚——那样的亲密。所谓的仪式,也是这部分尝试的一环。”
      时永知的脸霎时间又涨红了,眼睛也像刚进卫生间时一样凝固,不过现在持续的时间不长,也没有演变成肆意的笑。“唔,虽然听上去好像有点不切实际,但是——”他抬起哥哥的手,像把玩什么玉器一样在掌中摩挲。“——哈,我觉得那样很棒!”
      林复启好像又听到一阵水滴声,但这次他明白,这是他内心重新生长起来的思绪,凝结起第一阵露珠滴下,润泽原野的声音。
      难道他在想的,和弟弟在想的东西一样吗?
      “启哥不妨再尝试一下吧?就像今天这样,多多和我说话,和我谈心,怎么样?”
      林复启没说什么,只是一个反手,翻出弟弟的掌心,又将弟弟的手攥住,然后举到两个人的中间,和他的眼神一样四目相对。
      这个提议可太好了,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既然是弟弟主动送上了作战计划,他可没有不实施的道理。
      “心灵计划”,听上去就足够强大,足够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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