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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我也有身份证了?   一周后 ...

  •   一周后的傍晚,天气彻底转凉了。

      晚饭是简单的番茄鸡蛋面,元洲做的。米小仓吃了满满一大碗,连汤都喝光了。他放下碗,正准备像往常一样帮忙收拾桌子,元洲却叫住了他。

      “小仓,坐下。”

      元洲的声音比平时更正式一些。米小仓动作顿住,抬头看他。

      元洲已经吃完了,碗筷摆在一边。他没有起身,而是看着米小仓,又说了一遍:“坐下,我有件东西给你。”

      米小仓重新坐下,腰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些。他眨眨眼,看着元洲,表情里是好奇,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是不是元洲又找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新的石头?还是另一种会香的木头?

      元洲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深蓝色的绒面小盒。

      盒子不大,比手掌心小一圈,方方正正的,米小仓见过类似的盒子——在元洲的工作室里,有些特别小的文物碎片,元洲会用这种盒子装。

      但元洲现在把盒子推到了他面前。

      “给我的?”米小仓问,手指动了动,没敢立刻碰。

      “嗯。”元洲点头,“打开看看。”

      米小仓伸出手拿起盒子,有点沉,不是空的。他看了看元洲,元洲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种他看不太懂的东西。

      他掀开盒盖。

      盒子里没有石头,没有木头,没有任何他想象中的“宝贝”。

      只有一张卡片。

      白色的,带着复杂的底纹,右上角印着国徽。卡片上有一张照片——是他的照片,穿着那件浅蓝色T恤,头发被梳得整整齐齐,表情有点紧绷,但眼睛看着镜头,清澈干净。

      照片旁边,是几行字。

      姓名:米小仓

      性别:男

      民族:汉

      出生:2002年7月13日

      住址:江州市松云区青枫路17号

      公民身份号码:520XXXXXXXXXXXXXXX

      最下面,是签发机关和有效期限。

      米小仓盯着这张卡片,看了很久。

      他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是更复杂的纹路,还有一行黑色的小字:“中华人民共和国居民身份证”。

      他还是没看懂。

      “这是什么?”他抬起头,困惑地问。

      元洲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伸手,从米小仓手里拿过那张卡片,用指腹轻轻擦了擦照片的位置。

      “这是身份证。”元洲说,声音比平时更慢,更清晰,“有了它,你就有了合法的身份。”

      米小仓眨眨眼。

      “你可以用它办银行卡,存钱、取钱。可以坐火车,坐飞机,去很远的地方。可以租房子,可以找工作,可以——”元洲顿了顿,看着米小仓的眼睛,“可以在这个社会里,作为一个‘人’存在。”

      米小仓的呼吸很轻地滞了一下。

      他重新看向那张卡片。照片上的自己,眼神干净,表情认真。

      姓名栏是“米小仓”——元洲给他取的名字。出生日期是2002年7月13日,7月13日是他来到元洲家的那天,年份是元洲根据米小仓外貌填的,二十岁。住址是青枫路17号,是这里,是这个家。

      “从上次在图书馆给你办借书证开始,”元洲继续说,语气很平实,“我就在准备这个。需要一些证明,走了一些程序,昨天才拿到。”

      米小仓的手指捏着卡片边缘,很用力,指尖微微发白。

      他低着头,看着照片上的自己,看了很久很久。餐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元洲。

      琉璃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闪动,像被风吹乱的水面。

      “所以……”米小仓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现在……是‘人’了?”

      元洲看着他的眼睛。很慢,很清晰地说:“你一直都是。”

      他伸出手,用指背很轻地碰了碰米小仓的脸颊。那个动作很温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重。

      “只是现在,”元洲说,“他们才知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米小仓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是大颗大颗的泪珠滚出眼眶,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手里那张身份证的塑封膜上,“啪嗒”一声,又一声。

      他慌忙抬手,用袖子去擦,但眼泪越擦越多。他干脆不擦了,就那么看着元洲,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表情又像哭又像笑。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哑了,“我可以把它……放进宝藏盒吗?”

      问得小心翼翼,像在确认什么极其重要的事。

      元洲看着他,几秒后,说:“可以。”

      他顿了顿,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是一个透明的卡套,边缘有封口,背面还有个小夹子。

      “不过先用这个装好。”元洲接过身份证,很仔细地把它装进卡套里,抚平边缘的褶皱,确认完全密封,“免得划伤。”

      装好后,他递还给米小仓。

      米小仓接过。身份证装在卡套里,摸起来更厚实,更有了分量。他紧紧攥在手心里,指节都攥得发白了,好像生怕一松手就会消失。

      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元洲,你也有身份证吗?”

      “有。”元洲从西装内袋的钱包里取出自己的,递给他。

      米小仓接过来,把两张身份证并排放在桌上。

      元洲的身份证,照片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那是十多年前拍的了。照片上的男人大概二十七八岁,头发剃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眉眼比现在凌厉,下颌线绷得紧,眼神直视镜头,里面有股未褪尽的锐气。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领口扣得严实,整个人看起来又冷又硬。

      是米小仓完全没见过的元洲。

      他看看照片,又抬头看看眼前的元洲。

      三十七岁的元洲,头发比那时长一些,柔软地搭在额前。眼角有了很淡的细纹,不说话时嘴角会自然地微微下垂,气质沉静得像深潭的水。看人时眼神是温和的,尤其是现在看着自己的时候——那种温和里,有一种米小仓说不清道不明,但能清晰感受到的东西。

      时间在一个人身上留下的痕迹,原来可以这么温和,又这么深刻。

      米小仓看了很久。

      然后他捏着元洲的那张身份证,抬起头,小声但清晰地问:“元洲……这个……可以也给我吗?”

      元洲愣住了。

      “你要我的身份证做什么?”他问,语气里是真切的困惑。

      米小仓的理由简单直白到近乎天真。

      “因为我在你那里了。”他说,用空着的右手摸了摸自己胸口的孔雀石吊坠——那是元洲给的,他一直戴着,“你的也应该在我这里。”

      在他朴素的世界观里,这是等量交换,是更彻底的“彼此拥有”。

      元洲的第一反应是理性拒绝。

      “不行。”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身份证很重要,补办很麻烦。你容易丢东西。”

      米小仓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并排的两张身份证。一张是青涩的、刚刚被这个世界承认的自己,一张是年轻的、还没有遇到自己的元洲。

      他的手指抚过元洲照片上那张冷硬的脸,指腹在塑封膜上轻轻摩挲,动作很轻,像在触摸什么易碎的珍宝。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元洲。

      那双琉璃色的眼睛被泪水洗过,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亮得惊人。

      “我不会弄丢的。”米小仓说,每个字都咬得很认真,“我会把它和我的放在一起,放在宝藏盒最底下。”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元洲心上。

      “这样……就算我以后变回仓鼠了,或者……走丢了,别人看到这个,也知道我是你的。”

      空气安静了。

      元洲看着米小仓。少年跪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手里紧紧攥着两张身份证,像攥着自己全部的世界。

      窗外的天光落在他身上,给他蓬松的浅金色头发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但眼神那么认真,那么执拗,用一种最天真的逻辑,说出了最致命的羁绊。

      元洲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拿回身份证,而是轻轻揉了揉米小仓的头发。掌心下的发丝柔软,带着少年特有的温热。

      “……好。”元洲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弄丢了要告诉我,我们去补办。”

      米小仓的眼睛,瞬间亮了。

      像有无数个小星星在里面炸开,亮得元洲几乎移不开眼。他用力点头,点得头发都跟着晃,然后“噌”地从椅子上跳下来,光着脚就往楼上跑。

      “我去放好!”他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

      元洲坐在原地,听着楼上轻快的脚步声,听着卧室门被推开又关上的声音,听着柜子被拉开、宝藏盒被取出的细微响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了的钱包夹层。

      那里原本放着身份证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个长方形的浅印。

      他想,补办身份证确实麻烦,要去派出所,要排队,要重新拍照,要等半个月才能拿到新的。

      但似乎……

      也不是什么大事。

      晚上九点,元洲照例去米小仓房间道晚安。

      他推开门,发现米小仓还没睡。少年抱着那个檀木宝藏盒坐在床上,盒子打开着,里面满满当当的“宝贝”在夜灯下泛着各种柔和的光。

      而最上面,是那两张并排放在一起的身份证。

      装在透明的卡套里,照片朝上。一张是米小仓,一张是十多年前的元洲。两张脸挨得很近,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竟然有种奇异的和谐。

      “还不睡?”元洲在床边坐下。

      米小仓合上盒子,抱在怀里,抬头看他。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琉璃珠子。

      “元洲。”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嗯?”

      “今天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元洲顿了顿:“我以前送你的礼物不好吗?”

      米小仓有点着急地摇头。

      “不是!”他说,用空着的右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是这里。你让我觉得……我真的是个人了。”

      他停了停,又说:“而且,你现在也是我的了。”

      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纯粹的得意。

      “有证据。”他拍了拍怀里的宝藏盒,嘴角翘起来。

      元洲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说:“嗯,我一直是你的。”从一开就被你留下标记了。

      他伸手,关掉了床头的小夜灯。黑暗笼罩下来,只有窗外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

      “睡吧。”元洲说。

      他起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走廊的壁灯亮着温和的光。元洲站在门外,没有立刻离开。他听着房间里细微的响动——米小仓把宝藏盒放回床头柜的声音,他钻进被子的窸窣声,然后渐渐平稳的呼吸声。

      站了一会儿,元洲转身,走向书房。

      走廊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只手修复过宋代的碎瓷,拼接过唐代的壁画残片,抚摸过千百年的青铜锈迹。它曾经在岩壁上寻找支点,在暴风雪中抓紧绳索,在生死边缘握住最后一线生机。

      现在,它为把自己的身份证交给了一个少年。

      元洲走进书房,在书桌前坐下。窗外,月色清明,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叶子已经掉了一大半,光秃秃的枝桠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他想起米小仓刚才说的话。

      “你让我觉得……我真的是个人了。”

      元洲靠进椅背,闭上了眼睛。

      他想,也许他错了。

      也许最好的礼物,不是他给米小仓的那张身份证。

      而是米小仓给他的,这份毫无保留的、把他纳入自己世界的决心。

      与此同时,米小仓的房间里。

      少年侧躺着,怀里抱着那个檀木宝藏盒。盒子没有打开,但他知道里面装着什么——他的石头,他的叶子,他的铜钱,他的沉香木,他的放大镜。

      还有,他和元洲的身份证。

      并排放在最底下,用软布仔细包好。

      窗台上,那个天蓝色的风车还在转。夜风从窗缝钻进来,不大,但足够让风车慢一圈一圈慢悠悠地转下去。彩纸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像一首温柔的歌。

      米小仓听着那声音,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很大的草地上,阳光很好,风很轻。他手里拿着那个天蓝色的风车,一吹,风车就转得飞快。然后他看见元洲从远处走来,穿着那件黑色的衬衫,头发很短,眼神很冷,是照片上那个年轻的样子。

      但当他走到面前时,米小仓看见,他的眼神一点点变软,变暖,变成了现在他熟悉的那个元洲。

      元洲伸出手,掌心朝上。

      米小仓低头,看见自己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张身份证。他抬起头,看看元洲,然后很认真地把其中一张——元洲的那张——放进元洲的手心里。

      “给你。”他说。

      元洲握住,然后很轻地,握住了他的手。

      风从他们之间吹过,风车又转起来,蓝色的、银色的光斑跳啊跳,跳了满天满地。

      米小仓在睡梦中,嘴角很轻地扬了起来。

      窗台上,风车还在转。

      一圈,又一圈。

      像时间,温柔地、不停歇地,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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