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饲养一只米小仓》水仙仙

19、人和仓鼠可以结婚吗 米小仓

　　米小仓坐在副驾驶座上，怀里抱着那本《世界野生动物图鉴》，心情很好。因为元洲今天要带他去图书馆去还书后再借新的。

　　元洲握着方向盘，沉默地开着车。他的表情看起来和平常无异，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偶尔会收紧——他在思考一件事。

　　自从上次把米小仓一个人留在家里，导致他躲在衣柜里哭着睡着后，元洲就再也没有让米小仓独自在家超过两个小时。

　　但今天的情况有些特殊——他需要去林志的婚礼，就算不留下看完这个仪式，但是礼金和祝福肯定得送到位。

　　按照计划，他打算把米小仓放在图书馆，自己去婚礼现场，办完事后再去接他一起去图书馆挑书。

　　但他越想越觉得不妥。图书馆虽然安全，但米小仓一个人在那里待一两个小时，万一遇到什么问题——像上次那个小女孩那样的情况——他不在身边，没人能处理。

　　他侧头看了一眼米小仓——后者正专注地看着窗外，手指在车窗玻璃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元洲在心里做了决定。

　　“小仓。”他开口。

　　米小仓转过头：“嗯？”

　　“今天我们先不去图书馆了。”

　　米小仓的笑容僵住了：“为什么？”

　　“我要先去一个地方，办点事。办完事之后，再带你去图书馆。”

　　米小仓的表情从不高兴变成困惑：“你要去哪里？”

　　“一个朋友的婚礼。”

　　“婚礼是什么？”

　　元洲斟酌了一下用词：“就是两个人决定永远在一起，然后举办一个仪式，邀请亲朋好友来见证和庆祝。”

　　米小仓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这个概念。然后他问：“那我要在哪里等你？”

　　“我把你放在婚礼场地附近，你在车里等我。我送了礼金、打了招呼就出来，很快。”

　　米小仓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元洲，我也想去看。”

　　元洲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婚礼上人会很多，很吵，你可能不适应。”

　　“我可以适应。”米小仓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元洲，“你上次带我去超市，我也适应了。你带我去图书馆，我也适应了。这次也可以。”

　　元洲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

　　米小仓继续说：“你说过，如果我想去什么地方，可以告诉你。我现在告诉你了——我想去看婚礼。”

　　元洲一愣，没想到米小仓记自己说过的话记得这么清楚，甚至还学会了活学活用。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婚礼和超市、图书馆不一样。那里会有很多人，会有音乐，会有各种仪式。你可能会觉得吵，会觉得不舒服。而且，我不能一直陪在你身边——我需要去和一些人打招呼、说话。”

　　“我可以跟着你。”米小仓说，“你走哪里我就走哪里。我不会乱跑。”

　　元洲看了他一眼——那双琉璃色的眼睛里没有任性或撒娇，只有认真的决心。

　　“你确定？”元洲问。

　　米小仓点头：“确定。”

　　元洲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但有几条规矩，你必须遵守。”

　　米小仓立刻端正坐姿，做出认真听讲的样子。

　　元洲开始说注意事项：

　　“第一，到了婚礼现场，你要跟在我身边，不能离开我的视线范围。我去和别人说话的时候，你就站在我旁边，不要乱走。”

　　米小仓点头。

　　“第二，有人和你说话，你可以回答，也可以不回答。如果不想回答，就看我一眼，我会帮你接话。”

　　米小仓继续点头。

　　“第三，不能吃陌生人给的东西。如果有人给你吃的，先看我，我点头了你才能吃。”

　　米小仓继续点头。

　　“第四，如果在婚礼上觉得不舒服——太吵、太挤、或者就是不想待了——就拉我的手，我会想办法带你离开。”

　　米小仓的表情认真起来：“好。”

　　“第五，”元洲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婚礼上可能会有人喝酒。如果有人喝酒了，说话声音很大、或者靠你很近，你就躲到我身后，不要和他们说话。”

　　米小仓眨了眨眼：“喝酒的人会变成坏人吗？”

　　“不一定变成坏人，但可能会变得不太会控制自己。”元洲说，“总之，离他们远一点就好。”

　　米小仓点头：“我知道了。”

　　元洲确认他记住了所有规矩后，在下一个路口调转了方向——开往林志婚礼举办的度假酒店。

　　车子驶入度假酒店的停车场。米小仓透过车窗，看到一栋栋白色的建筑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大片修剪整齐的草坪上，远处可以看到人工湖和树林。草坪上已经布置好了白色的椅子、鲜花拱门和装饰着纱幔的舞台。

　　米小仓下车后，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整个场地。他没有说话，但元洲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微微绷紧——信息量太大了。

　　元洲没有催他，只是站在他身边，等他消化完。

　　大约过了十几秒，米小仓才开口：“这里……好大。”

　　“嗯，度假酒店，一般都很大。”

　　“那些白色的东西是什么？”

　　“椅子，给来宾坐的。那个拱门是仪式用的，新人会在那里交换誓言。”

　　“交换誓言是什么？”

　　“就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诺会永远在一起。”

　　米小仓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主动伸出手，握住了元洲的手：“走吧。”

　　元洲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反手握紧了他的手，带着他走向签到区。

　　元洲的出现立刻引起了一小阵骚动。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内搭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但整个人看起来挺拔而从容。

　　元洲平时深居简出，身为顶尖珠宝公司的继承人，圈内知道他的人不少，但真正见过他的人并不多。此刻出现在婚礼现场，立刻有人认出了他。

　　“元洲？真是好久不见！”

　　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迎了上来，热情地和元洲握手。元洲礼貌地回应：“张总，好久不见。”

　　两人的寒暄持续了约两分钟。期间，中年男子的目光落在元洲身边的米小仓身上，好奇地问：“这位是？”

　　米小仓没有等元洲回答，主动开口：“你好，我叫米小仓。”声音不大但清晰，表情自然，没有怯场。

　　中年男子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你好你好！小伙子挺精神的！”

　　元洲没有多解释，只是说：“家里的孩子，今天带他来见见世面。”

　　中年男子识趣地没有多问，又寒暄了几句便走开了。

　　类似的对话在接下来的半小时里重复了好几次。不断有人过来和元洲打招呼——有他曾经的合作伙伴、有收藏界的同行、有林志的其他朋友。每个人都会注意到他身边的米小仓，每个人都会好奇地问一句“这位是”。

　　米小仓每一次都主动回应，自我介绍，然后安静地站在元洲身边，听着那些他大部分听不懂的对话。他不插话，不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偶尔会松开元洲的手，但很快就会重新握上。

　　元洲注意到，米小仓虽然在回应时表现得大方得体，但他的身体始终微微倾向自己这一侧——这是一种不自觉的依赖姿态。

　　他没有点破，只是在有人靠得太近时，会不动声色地将米小仓往自己身边带一带。

　　林志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白色西装，胸口别着胸花，正在和几个朋友聊天。看到元洲走过来，他立刻抛下那群朋友，大步迎了上来。

　　“洲哥！你可算来了！”林志热情地拍了拍元洲的肩膀，然后目光落在他身边的米小仓身上。

　　他的表情从不以为意变成惊讶，再从惊讶变成一种意味深长的笑意。

　　“哟，这不是……上次那个小朋友吗？”林志上下打量着米小仓，目光里带着明显的审视和玩味，“洲哥，你这是……把人带出来了？”

　　米小仓对上林志的目光，没有躲闪，礼貌地开口：“你好，我们又见面了。”

　　林志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洲哥，你这调教得可以啊！上次见他还躲在你身后不敢说话，这次都会主动打招呼了！”

　　元洲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语气依然平稳：“他本来就很聪明，学东西快。”

　　“是是是，洲哥教得好嘛！”林志挤了挤眼，凑近元洲，压低声音，“不过洲哥，我真没想到你会带人来参加婚礼。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你哪次不是一个人来一个人走？这回居然带了个伴儿——”

　　他话没说完，但语气里的暗示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元洲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他是家里人。我带他来，是因为不想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

　　“家里人？”林志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行行行，家里人。洲哥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转向米小仓，语气带着一种长辈式的调侃：“小朋友，洲哥对你可真好。你可要好好听话，别给洲哥添乱啊。”

　　米小仓看着林志，认真地说：“我不会给元洲添乱的。”

　　林志被他这副认真的表情逗笑了：“好好好，我相信你！”他又转向元洲，“洲哥，婚礼快开始了，你找个位置坐吧。回头咱们再聊！”

　　元洲点头，带着米小仓走向宾客区。

　　在转身的瞬间，元洲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冷——林志那句“调教得可以”让他感到不适。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因为林志就是这样的人，说话不过脑子，没有恶意，只是习惯性地口无遮拦。

　　更重要的是，米小仓在场。他不想让米小仓察觉到任何异样的气氛。

　　他找了一个靠边的位置，让米小仓坐在靠走道的一侧，自己坐在外侧。

　　婚礼在中午十二点正式开始。

　　音乐响起，新娘穿着洁白的婚纱，挽着父亲的手臂，缓缓走过铺满花瓣的通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米小仓的目光也被新娘吸引了。他看着那袭曳地的白色婚纱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看着新娘头纱下若隐若现的脸庞，看着花瓣从空中飘落在她的肩头——眼睛一眨不眨。

　　元洲注意到他的专注，没有打扰。

　　新人站在鲜花拱门下，面对证婚人。证婚人开始宣读誓词，声音庄重而清晰。

　　米小仓听了一会儿，侧过头，压低声音问元洲：“他们在说什么？”

　　“在念誓词。”元洲也压低声音回答，“就是承诺会永远在一起，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无论健康还是疾病，都会彼此相爱、彼此珍惜。”

　　米小仓认真地听着，又问：“那如果他们以后不想在一起了呢？”

　　“所以他们才要在这么多人面前发誓。”元洲说，“发誓的意思就是，即使以后遇到困难，也不能轻易放弃。”

　　米小仓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接着是交换戒指的环节。新郎和新娘互相为对方戴上戒指，证婚人宣布他们正式成为夫妻。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米小仓也跟着鼓掌，虽然他不太明白为什么要鼓掌，但看到大家都在做，他也跟着做了。他一边鼓掌一边问元洲：“那个戒指……是什么意思？”

　　“戒指是圆形的，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象征着永恒。”元洲说，“戴上戒指，就表示他们属于彼此了。”

　　米小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空空的，没有戒指。他又看了看元洲的手——也没有戒指。

　　然后，证婚人说：“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

　　林志掀起新娘的头纱，低头吻了上去。

　　台下响起欢呼声和口哨声。米小仓看着台上那两个正在接吻的人，表情从好奇变成困惑，再从困惑变成一种微妙的审视。

　　他转过头，看向元洲，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他们为什么要嘴碰嘴？”

　　元洲沉默了一瞬。他预料到米小仓可能会问一些问题，但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直接。

　　“那是一种表达爱意的方式。”他斟酌着回答，“当两个人非常喜欢对方的时候，就会想用这种方式来表达。”

　　米小仓认真地听着，然后点了点头，目光重新回到台上——但元洲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停留了两三秒后，缓缓地移到了自己身上。

　　米小仓的目光停留在元洲的嘴唇上，大约有两三秒的时间。然后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台上的新人，表情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仪式结束后，宾客们开始自由活动。元洲带着米小仓走到自助餐台前，给他拿了一些食物——小蛋糕、水果、几片火腿。

　　米小仓端着盘子，但没有立刻吃。他的目光追随着远处的新娘——她正穿着那袭白色婚纱，在人群中穿梭，和宾客们合影、交谈。白色的裙摆在绿色的草坪上格外醒目，像一朵移动的白云。

　　“元洲。”米小仓开口，“她为什么穿白色的？”

　　“因为白色象征纯洁和美好。”元洲说，“在很多文化里，新娘穿白色婚纱是传统。”

　　“那为什么大家都看她？”

　　“因为她今天是最特别的人。”元洲说，“婚礼的主角是新郎和新娘，所有人都是来见证他们的幸福的。”

　　米小仓想了想，又问：“那如果我穿白色的，大家也会看我吗？”

　　元洲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米小仓会从这个角度提问。

　　“会。”他如实回答，“但穿白色并不是为了让别人看你。”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自己开心。”元洲说，“新娘穿白色婚纱，是因为她觉得这样很美，让她在最重要的日子里感到幸福。不是为了别人的目光。”

　　米小仓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穿的浅蓝色T恤和米白色外套，然后说：“那还是不要了。太多人看我不舒服。”

　　元洲嘴角微微上扬：“那就穿自己喜欢的颜色。”

　　米小仓点了点头，然后开始认真地吃盘子里的食物。

　　他吃东西的样子依然带着仓鼠的习性——会先把食物分成小块，然后迅速地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再慢慢咀嚼。但他已经学会了在公共场合控制咀嚼的速度和声音，看起来不再那么突兀。

　　元洲站在他旁边，偶尔也会吃一点东西，但大部分时间都在观察周围的环境和人群。

　　婚礼结束后，元洲带着米小仓离开了酒店。他没有再去图书馆——米小仓看起来已经很累了，虽然他自己没有说，但元洲能看出来。

　　车子驶出度假酒店，汇入返程的道路。

　　米小仓坐在副驾驶座上，比平时安静很多。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看着窗外问各种问题，也没有摆弄怀里的东西，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前方的道路上，似乎在思考什么。

　　元洲没有打扰他。米小仓今天接收了大量的新信息——婚礼的仪式、人群的喧嚣、那些他听不懂的对话、那些他从未见过的场景——他需要时间来消化。

　　车内安静了一段时间，只有导航偶尔发出的提示音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车子驶入别墅区所在的街道时，米小仓忽然开口了。

　　“元洲。”

　　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一些，带着一种试探的感觉。

　　“嗯？”元洲应了一声。

　　米小仓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今天那个婚礼……他们说的那些话……就是永远在一起什么的……是真的吗？”

　　“对他们来说，是真的。”元洲说，“至少在说出口的那一刻，他们是真心的。”

　　“那以后呢？”

　　“以后的事，没有人能预测。”元洲说，“但愿意在那么多人面前做出承诺，本身就说明了决心。”

　　米小仓又沉默了。车子拐过一个弯，离家越来越近。

　　然后，他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

　　“元洲，如果我们永远在一起的话……我们以后会结婚吗？”

　　元洲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车子继续向前行驶，路灯的光影在车内交替变换。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小仓，你知道人和仓鼠在法律上能不能结婚吗？”

　　米小仓愣住了。他眨了眨眼，表情从认真变成困惑，再从困惑变成一种“这个问题我没想过”的茫然。

　　“人和仓鼠……不能结婚吗？”他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确定。

　　“据我所知，不能。”元洲说，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全世界所有的婚姻法都有规定，结婚的双方必须是人类。”

　　米小仓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说：“那……如果我一直是人呢？那就可以了吗？”

　　元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小仓，你今天看到了很多，也问了很多。有些问题，答案不是简单的‘可以’或‘不可以’。你需要时间来理解。”

　　米小仓看着他，似乎在思考他话里的含义。然后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车子驶入别墅的车道，停稳。元洲熄火，解开安全带，但没有立刻下车。

　　他侧过头，看着米小仓：“今天累吗？”

　　米小仓想了想，诚实地点头：“有一点。”

　　“回去洗个澡，早点休息。”

　　米小仓点头，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车后，他站在车门边，没有立刻走，而是回头看了元洲一眼。

　　“元洲。”

　　“嗯？”

　　“今天……虽然有很多人，虽然很吵……但我还是很开心。”他说，“谢谢你带我去。”

　　元洲看着他——暮色中，米小仓的身影被路灯拉出一道柔和的轮廓，那双琉璃色的眼睛里映着灯光。

　　“不客气。”他说。

　　米小仓笑了，然后转身走向家门。走了两步，他又停住，回头说：“对了，那个问题——你不用现在就回答我。我可以等。”

　　说完，他转身快步走进屋里，留下元洲一个人站在车边。

　　元洲站在原地，看着米小仓的背影消失在门廊的灯光中。

　　夜风吹过，带来桂花的香气。他站了很久，才关上车门，走向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