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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玉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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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烟城住到了第二十天。
老宅开始有了人住的样子。正堂的八仙桌被我擦得能照见人影,条案上的青瓷花瓶换了清水,插了几枝从巷口剪来的野花。东厢的床铺换上了新的棉被,衣柜里挂着我从北方带来的衣服。西厢的木箱我没有动,只是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防潮垫,把那些旧纸旧书按照编号重新码放整齐,又在墙角点了一盘蚊香。
烟城的春天快过完了,雨水渐渐少了,空气里的潮气却没有散。天黑得比刚来的时候晚了一些,但黄昏的巷子依然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我几乎每天傍晚都去锦灰铺。
刘逸安不再问我为什么来了。我推门进去,他会抬头看一眼,然后继续做手里的事。有时候他在整理旧物,有时候他在柜台后面看书,有时候他只是坐着,竹笛横在膝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不说话的时候,我就坐在柜台对面的矮凳上翻笔记本,或者帮他擦柜台上的灰。有一次我拿起一块棉布,学着他的样子擦一只青瓷碗,他看了一眼,说“轻一点”,我就轻了一点。他又看了一眼,没有再说别的。
那种安静很奇怪,不像陌生人之间的那种尴尬的安静,也不像熟人之间那种无话可说的安静。它更像是一种默契——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那里,不需要通过说话来确认这一点。
我有时候会想,这种默契是从哪里来的。我们认识还不到一个月,我对他几乎一无所知,他对我也一样。但每次我穿过那条夹道,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看见柜台后面那个穿白衬衫的人影,心里就会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回家。
不是回到杜家老宅的那种“回家”。是另一种。是说不上来由的、没有道理可讲的、身体比脑子先一步认得这个地方的“回家”。
我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
也许我知道,但我不敢叫它。
五月中的一天,我在西厢翻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很小的锦盒,藏在一叠旧报纸底下。锦盒是暗红色的,面料已经有些磨损了,但还能看出当初的做工很精致。我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枚玉佩。
玉是青白色的,温润细腻,雕着一朵半开的莲花。莲花下面是几片荷叶,脉络清晰,叶片的弧度很柔美。玉佩的背面刻着两个字,小篆,我辨认了半天,认出是“长安”。
长安。
顾长安的玉佩。
我把玉佩托在掌心里,它的温度比我的体温低一些,入手微凉。玉质很好,透光看过去,里面像是有一层薄雾在缓缓流动,安静又温柔。
我正要翻过来再看看背面,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这块玉……”
我猛地转头。刘逸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西厢门口。
他从来没有来过老宅。从我住进来到现在,他从来没有踏进过烟柳巷37号的门。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他就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你在用钥匙?”
我问。
他没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我手里那枚玉佩上,像是被钉在了那里。
“这块玉,”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你在哪里找到的?”
“在箱子里,压在一堆旧报纸下面。”
我把玉佩举高了一些,让光线照在它上面,
“你认识?”
他走过来,步子很慢,像是脚下踩着的东西随时会碎。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但没有碰到玉佩。他的手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张开,像是想接过去,又不敢接。
“给我看看。”
他说。
我把玉佩放在他手心里。
他托着那枚玉佩,低下头,看了很久。西厢的光线很暗,只有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的几缕斜阳,落在他手心里那枚青白色的玉上,反射出温润的光泽。
“这是我师父的东西。”
他说。
“我知道。背面刻着他的名字。”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丢的。”
刘逸安的声音有些涩,
“他跟我说过,这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他说他找了很久,但没有找到。后来他不找了,他跟我说,可能这就是命,有些东西,丢了就是丢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找到了。”
四个字。他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了目光。
“也许是当年他自己放进箱子里,后来忘记了。”
我说。
“也许。”
他说。
他把玉佩还给我。我重新把它放回锦盒里,合上盖子。刘逸安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只暗红色的锦盒上,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这块玉。”
他说,
“它是我师父的。”
“你的意思是,我应该还给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
“它是你的。你在杜家的老宅里找到的,就是杜家的东西。”
“但你师父是杜家的人。”
我说,
“他的东西,本来就该留在他……留在跟他有关系的人手里。”
刘逸安抬起眼睛看着我。
“你母亲是杜家的人,你也是。”
他说,
“你留着。”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西厢。我跟在他后面,穿过正堂,走到老宅门口。他在门槛前站了一会儿,看着巷子里的天光。天色已经暗了,巷子两边的老房子亮起零星的灯光,昏黄黄的,映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
“你来找我,”
我站在他身后,
“是有什么事?”
他顿了一下,像是才想起来他来的目的。
“明天烟城有个旧货集市,”
他说,没有回头,
“每年五月一次,在城南的老街上。铺子里的人都会去,有些人从很远的地方带东西来卖。我想你应该去看看。”
“为什么?”
“你那些木箱里的东西,”
他说,
“有些来历不明,有些出处不详。旧货集市上也许能找到线索。”
他说完就走了。青石板路上他的脚步声很轻,很快就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他专程来老宅找我,就为了告诉我这个。
他可以明天早上再说的。他可以在铺子里等我自己去的。他甚至可以在旧货集市上假装偶遇。
但他选择了亲自来。
来老宅。来找我。
我攥着手里的锦盒,站在那里笑了。巷子里没有人,但我的嘴角就是压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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