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港难声》瑞雪兆丰

30、爱慕 陪你…睡？

　　开阔的塑胶场地上人声鼎沸，各班队伍已经陆续集合完毕，一排排少年少女站得整齐。

　　陈韫声领完自己的军训套装，躲进临时搭建的更衣棚换衣服，脱下衣服的瞬间，颈间贴着的创可贴暴露在空气里，拉扯到伤口，又是一阵尖锐的疼。

　　宽大的迷彩帽檐压得很低，勉强遮住大半张脸，可眼下那道横在眼底的伤口还是藏不住，只要稍微抬眼，就会清晰地暴露在日光底下。

　　她刚站进本班队伍末尾，身边两个女生就悄悄侧过身子，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目光反复往她脸上瞟。

　　教官拿着扩音喇叭绕着队伍来回走，黝黑的脸上满是严肃，洪亮的声音穿透燥热的空气：“全体都有，站军姿一小时！不许晃，不许低头，帽子统一抬到标准位置，军训仪容要整洁规范！”

　　话音落下，队伍里陆续响起调整帽子的窸窣声响。

　　陈韫声迟迟没有抬手抬帽檐。

　　“最后一排那个女生，帽子抬起来！”教官的声音直直落在她身上。

　　陈韫声指尖微微一颤，缓慢抬手，轻轻往上挪了半寸帽檐，仅半寸的距离，日光立刻劈头盖脸砸在她眼下。

　　终于等到教官喊稍息，队伍瞬间松懈下来，不少人弯腰揉腿，抬手擦汗，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

　　陈韫声独自退到队伍最边缘，靠着操场边上的梧桐树干站着，抬手轻轻碰了碰眼下的伤口，又一阵细微的痛感漫开。

　　树影被烈阳切割得支离破碎，斑驳光斑落在操场塑胶地面上，晃得人眼晕，她微微侧过头，视线散漫地扫向树荫底下散落成群的新生。

　　虽然都是第一天认识，但已经开始三三两两凑成一堆，勾着肩膀说笑。

　　陈韫声静静望着那片热闹，心底没什么羡慕，其实她挺喜欢一个人呆着的，忍受孤独比忍受傻逼简单多了。

　　从前在旧学校的时候，宋渺和徐瑾永远黏在她身侧，甩都甩不开，那两个姑娘性子鲜活跳脱，一个爱闹，一个话多，叽叽喳喳的挺聒噪。

　　现在上了高中，宋渺和徐瑾去了二高，她一个人来到陌生的校园里，心底忽然漫开一层淡淡的怀念。

　　心底空落落的，除此之外，她还有些想林漾。

　　想林漾的情绪占了大多数，申大离淮高挺远的，要横跨半个城区，陈韫声每个月假都会跑大学里找林漾。

　　偶尔林漾全天没有专业课，便会带着她走出校门，去校外那条烟火气十足的美食街吃饭。

　　同行的一般还有林漾两个交好的大学朋友，祁瑜和秦奚。

　　祁瑜性格外放开朗，嘴皮子利落，胃口还格外好，每次吃饭前秦奚都要发朋友圈，她朋友圈还没编辑完，祁瑜就快把饭吃完了。

　　然后她把后背往椅背上一靠，双腿舒展地抵着桌腿，单手举着手机刷短视频，时不时发出几声低低的笑。

　　秦奚坐在原位慢条斯理地小口进食，细嚼慢咽，偶尔侧过头，垂着脑袋凑到祁瑜耳边低声说几句悄悄话，两人挨得极近，十分亲昵，就这么旁若无人地腻歪在一处，说笑打闹，全然不顾旁边坐着的另外两人。

　　陈韫声坐在一旁，安静地小口喝着柠檬水，目光轻轻落在那对小情侣身上。

　　林漾将她细微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等自己放下碗筷，便轻轻拿起一旁的帆布包，侧过头看向身侧的陈韫声，唇角弯起一点浅淡笑意，故意抬高一点音量打趣：“咱们就不留在这打扰人家小情侣温存了，隔壁商场刚开没多久，我带你去逛逛。”

　　话音落下，祁瑜闻言抬眼，笑着朝两人挥了挥手，嘴上还不忘调侃两句：“去吧去吧，正好给我们二人世界，晚点不用回来接我们，我们自己回学校。”秦奚也抬头，淡淡冲她们点头道别，目光又落回祁瑜身上，转瞬又黏在一起。

　　林漾扫了眼那对难舍难分的小情侣，低声笑着吐槽一句：“腻死你俩得了。”

　　话音落下，林漾顺势牵住陈韫声的手腕，带着她走出人声嘈杂的小吃店。

　　然后，冬天就来了。

　　申大放假比淮高早一个星期，陈韫声放寒假那天林漾还来淮高接她回家。

　　陈韫声蹲在书桌前，慢悠悠把课本随手塞进帆布包，只挑了薄薄一小摞，其余全都整整齐齐堆在柜子角落，不打算带回家。

　　林漾拎着空行李箱走到她身边，垂眸瞥了眼包里寥寥无几的书本，眉梢轻轻挑了下，语气带着一点浅淡的无奈，轻声发问：“陈韫声，你别跟我说你就打算带这么点书回去？”

　　陈韫声指尖摩挲着书页边缘，垂着眼睫，认真道：“嗯，这些够了，可能我还看不完。”

　　“懒死你，一放假就想着玩了是吧？”

　　她轻轻弯了弯唇角，小声反驳：“放假本来就是用来休息的。”

　　楼道来往的学生来来往往，不少人下意识看向两人。

　　两人刚走到楼梯转角，隔壁班一个抱着书本路过的女生停下脚步，视线在林漾干净温和的侧脸上绕了一圈，又落回陈韫声身上，笑着搭话：“陈韫声，这是你姐姐吗？长得也太漂亮了。”

　　陈韫声淡淡颔首。

　　林漾单手拎着书包，腾出另一只手拍了她一下：“人家跟你说话怎么不理人呢？礼貌点。”

　　走出教学楼，陈韫声才抬手揉揉脑袋，无辜道：“她追了我一个学期。”

　　“……”

　　话音落，周遭静了几秒。

　　“啧。”

　　林漾扭头看了一眼身后，“挺受小姑娘欢迎啊。”

　　这是一个挺敏感的话题，早不早恋先不说，同性情愫放在她们这个保守内敛的年代，更是鲜少有人敢直白摊开谈论，林漾身边就有一对，她也不排斥。

　　“你这话听着不像夸奖。”

　　“早恋影响学习，别给我早恋。”林漾说，“再说了，现在你们年纪都太小，很难分清是新鲜感还是真的的喜欢。”

　　陈韫声坦荡道：“我不喜欢她。”

　　林漾松了一口气：“那就行。”

　　陈韫声抬眼望向林漾，忽然道：“那如果……是我主动心生爱慕呢？”

　　“你一个小屁孩懂什么爱慕啊？”

　　“我不小了，我十六岁了。”

　　“没成年之前就是早恋。”

　　陈韫声脚步往前挪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继续追问道：“那我成年以后呢？就可以追求了吧？”

　　“那是你的事，你都成年了，谁还能管得住你？”

　　“哦好。”

　　林漾漫不经心道：“这么说你是有喜欢的人了？”

　　“嗯？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对她是什么感情，可能有点喜欢。”

　　“分不清也正常，你还小。”

　　几秒钟后，陈韫声忽然转了话头，漆黑的眼睛一瞬不瞬锁着她，轻声问道：“那林漾姐姐有喜欢的人吗？有男朋友了吗？”

　　“有没有你看不出吗？”

　　“我猜应该是没有的。”

　　“为什么。”

　　“你眼光高。”陈韫声老老实实说出心中的想法。

　　林漾当即弯起眼，唇角扬起一点自得的笑意，轻轻颔首：“这还差不多。”

　　刚回到巷子，就开始落雪了，林父林母出差去了，屋里这几天都是林漾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挺无聊的，现在陈韫声放假了，可以找她玩了。

　　晚上，林漾刚刚换上睡衣钻进被窝，屋外就噼里啪啦响了一阵，是冰雹砸在街道的铁皮雨棚上面的声音。

　　林漾把热水袋揣进怀里，百无聊赖的给陈韫声发了条微信：刚刚下冰雹，你听见了吗？

　　对方过了二十分钟才回，陈韫声从浴室走出来，后颈发还湿漉漉滴着水，垂着眼睫单手解开手机打字：没。

　　林漾秒回：你在干什么？

　　陈韫声随便擦了一下头发：刚刚在洗澡。

　　林漾趴在床上，漫不经心：我家就我一个人，好无聊，你过来陪我吧。

　　陈韫声现在也是一个人在家，陈元英不知道去哪里了，应该是经常不回家，家里的桌子都落了一层灰。

　　她也挺无聊，那就去陪林漾一会吧。

　　反正也不远，林漾就住在她家对面那条胡同里，走路过去五分钟不到。

　　思考两分钟，陈韫声套上外套，抓了一条围巾绕住脖颈，大半张脸都被遮了起来，把钥匙揣进口袋，咔嗒一声锁好房门，抬脚往楼下走。

　　冷风瞬间扑面而来，外面已经是白茫茫一片，这会还在悠悠扬扬飘着小雪，地面结了一层薄冰。

　　林漾打开门，惊喜道：“我靠，你真来了啊？”

　　陈韫声站在门外，肩头，发梢全都落了薄薄一层白雪，睫毛上沾着细小雪沫，像个风尘仆仆赶过来的旅人，她微微歪了下头，调侃：“嗯？那我再回去？”

　　林漾把她拽进屋，“哎哎哎，来了就别走了，今天晚上陪我睡。”

　　“陪你，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