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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叫裴 ...

  •   我叫裴安澈。
      十五岁那年,父母双双离世,没留下家产,只留给我一身还不清的债。从那以后,我每天放学都要打零工挣钱,讨债的人天天守在我放学的路上。为了躲开他们,我学会了刻意绕路回家。
      可命运从来不肯放过我。
      那天我特意换了远路,偏偏撞上那群人结伴往网吧走。他们看见我,像看见无处可逃的猎物。我反应极快,转身就跑,可终究寡不敌众,没跑多远就被按在地上。
      领头的人啐了一口:“跑挺快啊,钱呢?给你这么久时间,一分不还?”
      我低着头,一言不发。
      下一秒,重重一脚踹在我胸口。我本就瘦弱,这一脚几乎要把我的骨头踹碎。剧痛席卷全身,我蜷缩起身子,喉咙翻涌上浓烈的腥甜,一口血直接吐了出来。
      他们愣了愣,大概是怕真闹出人命担责。
      领头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这次先放过你,下次再没钱,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一群人仓促离开。
      我在地上缓了很久,才撑着摇晃的身子起身,一步步挪回那个空荡荡的家。破旧的木门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像在替我宣告摇摇欲坠的人生。屋子很旧,却被我收拾得干干净净,东西寥寥无几,冷清得一览无余。
      洗完澡,我躺在床上,第一次认真思考解脱。
      视线落在床头柜的水果刀上,手指不受控制地拿起它,轻轻划在手腕。鲜血渗出来的那一刻,我一点都不疼,只觉得心里积压许久的窒息与痛苦,短暂松了一瞬。
      那是我黑暗人生里,第一次滋生想死的念头。
      十八岁,我站在桥上,打算彻底结束这烂透的一生。
      就在我准备纵身跃下的时候,一个人朝我狂奔而来,伸手死死拽住了我。
      我被他拉回岸边,揉了揉被他捏红的手腕,打算悄无声息离开,他却再次拉住我。
      “想想你的父母,你死了他们怎么办?”
      我转头看他,眼神淡漠:“他们死了。”
      他明显一怔,又连忙补道:“那你的朋友呢?”
      我嗤笑一声:“我没有朋友。”
      他攥紧衣角,又缓缓松开,认真看着我:“那我做你朋友。”
      那是我和宁知远的初见。
      他是第一个愿意靠近我、主动拉住我的人。家境优渥,前途坦荡,干净得像活在另一个世界。第一次去他家时,我看着明亮华丽的客厅失神许久。他妈妈待人温柔,听闻我的身世瞬间红了眼,待我格外疼惜,待我如同亲孩子一般。
      长久无人温暖的心,第一次被轻轻熨烫。我胸腔泛起酸涩的软,尘封多年的心底,悄悄为他泛起了心动的涟漪。
      我知道这不正常,我孤僻、阴郁,还是个喜欢自己朋友的同性恋。
      再后来,我的情绪彻底失控。
      我时而麻木呆滞,像行尸走肉,对世间万事毫无波澜;时而又极度亢奋,焦躁不安。宁知远敏锐地察觉到我的异常,带着我跑遍无数医院,全都查不出问题。直到医生建议我去看精神科。
      我被确诊双相情感障碍。
      那一刻,我彻底厌恶透了自己。
      我不仅是个满身债务、无依无靠的孤儿,还是个情绪病态、随时会崩溃的疯子,更是一个痴心妄想、暗恋挚友的怪人。
      我的消极情绪越来越重,自我伤害也越来越频繁。
      十九岁生日那天,我无意识拿起刀,狠狠划向脖颈。鲜血源源不断涌出,我毫无痛感,只觉得解脱将近。
      门外传来宁知远温柔的声音:“安澈,出来吃饭了。”
      我没有应答。
      他大概是察觉到不对劲,直接踹开了房门。
      他看见满地血色,指尖剧烈发抖,不顾一切抱起我冲向医院。车里,他死死攥着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揉红了我的皮肤,不停催促司机快一点。
      意识渐渐模糊,身体越来越冷。我不想留下遗憾,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对他告白。
      他骤然怔住,随即俯身吻了我。
      再次醒来,是在医院。
      也是从那天起,我们在一起了。
      他用尽全力爱我、护我、包容我所有破碎和病态,替我挡流言、替我扛压力、替我还债、陪我熬过无数次发病的日夜。
      可我的病,只会越来越重。
      二十岁,为了不让他日日为我担惊受怕,我主动提出住院治疗。
      他反复确认,一遍遍问我是否真的愿意。我点头,义无反顾。
      我以为住院是救赎,没想到,那是我真正噩梦的开始。
      这里根本不是治病的地方,只是一座温柔包装的牢笼。
      夜里只要我情绪崩溃、小声抽泣,就会被拖进空荡的冷房间,没收所有被褥,任由我冻得发抖。药物时常被克扣、拖延,外人只当是我病情加重,没人知道我是被人为折磨。
      三餐永远是冰冷的饭菜,常年吃药的胃本就脆弱,日日绞痛干呕,我不敢出声,但凡隐忍的情绪外露一点,就是矫情、不听话。
      同院的病人专门欺负安静沉默的我,模仿我哭、模仿我自残,围着我嘲讽我没人要、被人丢弃。
      护工更是日日在我耳边洗脑:宁知远只是一时心软,只是忍耐,迟早会厌烦、会放弃。
      宁知远每周风雨无阻来看我,带我爱吃的东西,温柔安抚我,告诉我等我好转就接我回家。
      我每次都拼命藏起所有淤青、伤痕、狼狈,笑着骗他,我很好,我在变好。
      可他一走,所有温柔的假象瞬间撕碎。
      在这里,没有人把我当病人,更没有人把我当活人。只有冷眼、欺凌、刻意的摧残和无止境的精神打压。
      我慢慢不敢期盼出院了。
      我渐渐认清现实——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宁知远最大的拖累。我活着,只会一点点耗光他的温柔、他的前途、他的人生。
      我偷偷试过自尽。
      我用衣服布条缠紧脖颈,一点点收紧。空气越来越稀薄,胸腔被死死压住,喉咙口堵得喘不上气。我张着嘴徒劳喘息,指尖发麻冰凉,剧烈的耳鸣吞没所有声音。
      窒息的绝望里,我真切感受到死亡的靠近。
      却在最后一刻被护士发现。
      那次未遂之后,我迎来了变本加厉的苛待。稍有不顺他们心意,便是打骂、束缚带禁锢、强行注射镇定剂。
      我在院里熬过三个月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
      后来,我出院了。
      走出精神病院大门的那一刻,刺眼的阳光晃得我发酸。空气看似通畅,心底却堵着化不开的闷。长期服药和折磨让我浑身虚软,脚步轻飘飘的,始终踩不实地面。
      身后是无尽黑暗的牢笼,身前是朝我伸手的宁知远。
      我看着他温柔的模样,突然不敢往前走。
      我人出来了,可我的灵魂、我的求生欲、我所有活下去的念头,早就被彻底掏空了。
      回家之后,我日日伪装安稳,假装情绪平稳,假装慢慢痊愈。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在悄悄谋划一场安静的告别。
      一周后,宁知远看我状态稳定,放心出门买菜,想给我做一顿热饭。出门前,他温柔吻过我的额头,让我乖乖等他回家。
      我忍住酸涩,用力抱了抱他。
      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眼泪终于落下来。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相拥。
      我提笔写下最后一封信,坐在空荡的床边,指尖轻轻摩挲着枕头上残留的、属于宁知远的气息。
      这里是我这辈子唯一拥有过温柔的地方,是我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可我太破碎、太病态、太拖累人,我不配再留住这束光。
      我拿出日积月累偷偷攒下的安眠药,尽数摊开,就着微凉的白水,缓缓咽下。
      药片干涩粗糙,刮得喉咙发紧发疼,带着浓重的苦味。冷水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沉淀出一片沉闷钝痛,密密麻麻的酸胀蔓延四肢。
      我静静靠着床头,没有哭,没有挣扎。
      药效很快蔓延开来。
      指尖率先发麻,知觉一点点褪去,沉重的酸软裹住全身,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那些纠缠我数年的耳鸣、抽搐、窒息、恐慌、精神病院的阴影,全都在慢慢消散。
      意识逐渐涣散,眼前光影模糊。
      脑海里全是宁知远。
      是桥上不顾一切拉住我的他,是不顾流言偏爱我的他,是日日探视温柔等我的他,是拼尽一切想把我从深渊里捞出来的他。
      可我终究是烂在深渊里的人,爬不出去,也配不上他干净坦荡的余生。
      我不能再拖累他了。
      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缓,所有痛苦尽数归零。
      我轻轻闭上眼,在心底无声告白。
      知远,我爱你。
      这一次,我终于可以,不拖累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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