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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梧桐树下
周五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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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的夜晚,沈晚几乎没有睡着。
她闭着眼睛,脑海里反复转着几个数字——2单元,401。401。2单元。
401的客厅和她的402只隔着一堵墙。她侧过身,面朝那面墙,伸出手指在空气中虚虚地画了一个方块。如果这堵墙是透明的,她就能看到对面的卧室——深色的窗帘,简单的家具,床头柜上放着一本深蓝色的笔记本。
和她手里那本一模一样。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要突然去找他。”陆时砚说。
可是她现在就想冲过去敲门。
凌晨三点,沈晚爬起来喝了一杯水,又躺回去。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桃半夜发来的消息:“睡不着,在想什么?”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在想一个人。”
“什么人?”
“还不认识的人。”
林桃发了一长串问号。沈晚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床头,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着的。只记得最后脑子里浮现的画面是——电梯门打开,一个戴黑色细框眼镜的男人站在里面,深色衣服,手插在口袋里,看到她走进来,微微侧身让出空间,礼貌地点了一下头。
她以前见过这个人很多次。
但从明天开始,她会真正看到他。
周六早晨,沈晚被阳光晃醒。
她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是去摸笔记本。翻开——没有新字迹。昨晚陆时砚写到一半就被截断了,今天笔记本还没有开启。她把笔记本放回床头,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七分。
她从来没有在周末起这么早过。
沈晚洗漱完,站在衣柜前挑了很久的衣服。最后选了一件奶白色的毛衣和深蓝色的牛仔裤——不是刻意打扮,但也不是完全随意。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要去哪里?她只是在自己家待着。401的门不会因为她穿了好看的毛衣就自动打开。
但她还是穿上了那件奶白色毛衣。
十点半,沈晚出门扔垃圾。
垃圾桶在单元门外,从她家走过去大概三十米。她拎着垃圾袋走过楼道,经过401的门。深灰色的防盗门,门把手上挂着一个超市购物袋,袋子里装着几个空饮料瓶——应该是准备下楼扔掉但忘了的。
她在401门前站了两秒钟。
门内没有任何声音。
沈晚继续往前走,下楼,扔垃圾,然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小区里走了走。老小区的绿化不算好,但有几棵很大的梧桐树,秋天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她以前从来没有在小区里散步过,搬来快一年了,她连小区有几个出口都不知道。
今天她认真地走了一圈。2单元在小区的最里面,楼前有一排非机动车停车位,停着几辆落满灰的自行车和电动车。单元门是那种老式的铁门,门禁系统早就坏了,任何人都可以进出。
她以前觉得这是安全隐患。
现在她觉得,幸好坏了。
沈晚回到2单元,上楼,经过401的时候又看了一眼。购物袋还在门把手上,空饮料瓶在袋子里微微晃动。
她回到家,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打开电视,但完全没有在看。她的耳朵一直在听门外面的声音——楼梯间的脚步声,钥匙转动的声音,防盗门开关的声音。
十一点,没有动静。
十二点,没有动静。
一点,没有动静。
沈晚给自己下了一碗速冻水饺,坐在沙发上吃着吃着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陆时砚说2024年的他在加班,周五加班到很晚,那周六应该会睡到很晚才起来。她等到下午三点都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出门了她没注意到。
她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
401的门关着。购物袋不见了。
她完全没有听到他什么时候拿走袋子的。
沈晚站在门后,手心有点出汗。她在想,要不要现在就出去?也许她“刚好”要下楼,也许她“刚好”在楼道里遇到他,也许她可以很自然地看他一眼——
不要突然去找他。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屋里。
下午四点,沈晚终于忍不住了。她拿起笔,翻开笔记本。
“陆时砚,你在吗?”
笔记本没有反应。今天的时间还没到,或者他已经用过了,她不知道。她盯着空白的页面看了几分钟,又写了一句:“他出门了?我什么都没听到。”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等。
整个下午她都心不在焉。她把衣柜重新整理了一遍,把书架上的书按颜色重新排列了一遍,把冰箱里所有过期的食物扔掉了。这些事情做完才六点半,天还没黑,她又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她拿起手机,给林桃发了条消息:“你有没有过那种感觉——你明明没见过一个人,但你觉得自己已经认识他很久了?”
林桃秒回:“你在说什么?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没有。”
“那你说的那个人是谁?”
“还不确定存不存在。”
“沈晚你是不是发烧了?”
沈晚笑了一下,没有解释。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确实没见过陆时砚——她见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他。她觉得自己已经认识他很久了,是因为他在笔记本上写下的那些话——关于2014年的图书馆,关于那七本书,关于楼梯间里的“抱歉同学”,关于婚礼最后一排的座位。
那些文字让她在短短几天里,走进了他用十年铺成的那条路。
晚上九点,沈晚洗完澡,坐在床边。
她打开笔记本。
陆时砚回复了。
“他下午三点多出的门,去了附近一家超市。你扔垃圾的时候他其实在阳台抽烟,看到了你。”
沈晚愣住了。
他看到了她。
她穿着奶白色毛衣,拎着垃圾袋走过楼下的样子,被401阳台上一个抽烟的男人看到了。
“他看到你了。”陆时砚又写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个事实,“他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看着你走过梧桐树下面。你穿了件浅色的衣服,风吹过来的时候你把头发别到耳后。他看着你走回单元门里,然后把烟掐了,回屋换了衣服出门。”
沈晚的鼻子忽然酸了。
“那是他第一次在周末看到你。”陆时砚写道,“以前他只知道你工作日几点出门几点回来,周末你很少出来。他以为你今天要出门,所以特意下楼在小区里走了一圈,想看看能不能再遇到你。但他没有。”
“他去超市买了些东西,大概一个小时后就回来了。现在他在家,坐在书桌前,可能在看书,可能在发呆。他不知道你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
沈晚握着笔,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纸页上。
“他在抽烟?”她写。
“偶尔。不常抽。今天是因为周五加班到很晚,有点累。”
“让他别抽了。对身体不好。”
陆时砚沉默了几秒——或者说,笔记本沉默了几秒——然后回复:“我会转告他。”
沈晚看着这四个字,忽然意识到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和他,不是同一个人吗?”
笔记本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沈晚以为陆时砚今天的时间用完了。她正要合上笔记本,新的字迹慢慢出现了。
“我们是一个人。但也不完全是。我经历过他不知道的事——那些等待、那些错过、那些深夜一个人坐着的时刻。这些事塑造了我,让我变成了现在的我。而2024年的他,还没有经历过这些。”
“他还是那个刚搬到你喜欢的小区、偶尔在电梯里看到你、连跟你说话都会紧张的人。”
“我很怀念那个他。”
沈晚哭着笑了。
“你现在不紧张了?”她写。
陆时砚回了一个很短的句子,但沈晚觉得那是他写过的最长的一句话。
“现在也紧张。只是藏得更好了。”
十点二十三分,沈晚放下笔,穿上外套,拿着钥匙出了门。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只知道她不能再坐在屋里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灯光把楼梯间照得半明半暗。她经过401的时候停了一下——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他在家。
沈晚继续往前走,下楼,走出单元门。
十月底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她裹紧外套,走到楼前那排梧桐树下面。路灯的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地上落满了碎金一样的影子。她抬起头,看向401的阳台。
窗帘拉着的。
但她知道窗帘后面有一个人,可能正坐在书桌前,可能正在看书,可能在发呆。他不知道楼下有一个人在看他。
沈晚在梧桐树下站了很久。
她想,这就是他过去十年的感觉吧——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安静地看着她。不打扰,不靠近,只是看着。
她以前觉得这种事很傻。
现在她觉得,这是一个人能给出的最认真的小心翼翼。
回到屋里,沈晚翻开笔记本。
“我在你家楼下站了一会儿。”她写道,“梧桐树下面。不知道你阳台能不能看到那棵树。但我站在那儿的时候在想,你站在那里看我走过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关了灯。
她不知道陆时砚今晚还会不会回复。但她知道,明天醒来,她会看到答案。
窗外的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
沈晚把笔记本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401的灯,一直亮到深夜。
第二天早晨,沈晚翻开笔记本。
陆时砚的回复只有一行字,写得很慢,墨水的颜色很深,像是落笔之前在心里反复掂量过。
“你终于站在了我站过的地方。从那里看过去,你的窗户刚好亮着灯。”
沈晚拿着笔记本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401的阳台空荡荡的,窗帘半开。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拉开窗帘的那一刻,401的窗帘也动了一下。
但她没有看到。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你看向他的时候,他没有看到你。他看向你的时候,你也没有看到他。你们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中间只隔着一堵墙、几步路,但谁都没有跨出去。
不是因为不敢。
是因为时间还没到。
沈晚在笔记本上写道:“陆时砚,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真正见面?”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
“当你不再问这个问题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