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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01
周二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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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早晨,沈晚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她伸手去摸手机,关掉闹钟,然后闭着眼睛在床上躺了十几秒。昨晚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深蓝色的笔记本,陆时砚的字迹,图书馆的门框,婚礼最后一排的红包,隔壁单元的邻居。
她猛地睁开眼,拿起床头柜上的笔记本,翻开。
昨晚她写下的那些话还在——“陆时砚,你在2024年吗?你现在是不是就住在我隔壁?”“明天晚上十一点,你打开笔记本。我会在这里等你。”“我要问你一件事。”“2024年的你,住在哪里?我要去找你。”
陆时砚没有回复。
她昨晚写完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多,笔记本每天的开启时间应该已经过了。沈晚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合上笔记本,深呼吸。
今天还要上班。
她起床,洗漱,换衣服,出门。走到楼道里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朝隔壁单元的方向看了一眼——老小区的格局是这样的,每层两户,但2单元和3单元之间隔着一堵墙,并不是连通的。要从她家走到隔壁单元,需要先下楼,再上楼。
她不知道陆时砚住在哪一层。昨晚她没有问他具体的门牌号,他也没有写。
沈晚站在楼道里,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有敲响任何一扇门。她甚至不知道他在不在家——现在早上八点半,如果他是个正常的上班族,这个点应该已经出门了。
而且她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陆时砚说他们偶尔会在电梯里遇到。沈晚搬来这个小区快一年了,她确实记得隔壁单元有个邻居,偶尔在电梯里碰面,礼貌的微笑,好看但疏离。但那个人的脸,她认真回想了一下,竟然模模糊糊的——她没有刻意注意过,所以记忆里只剩下一个清瘦的轮廓和温和的眼神。
原来那个人就是他。
沈晚忽然觉得有点心酸。他们在同一个小区住了快一年,电梯里遇到过很多次,他甚至可能专门算好了她出门的时间,而她从来没有多看他一眼。
“我们是不是住同一栋?”她问过。
“好像是。”他说。
这就是他们之间最近的一次对话。九句话,十二个字。她说了七个字,他回了三个。
而在此之前,他认识她已经九年了。
沈晚摇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快步下楼,赶地铁,上班。
地铁上人很多,她被挤在车厢连接处,一只手抓着扶手,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她想搜一下陆时砚的名字,但手机信号在地铁里断断续续的,页面加载了半天也没出来。
她想起了昨晚笔记本上那几行让她哭了很久的话——“2021年你离婚了。我查到你当时的住址,转了一笔钱到你账户,附言‘请重新开始’。”“你把钱退回来了。”
她当时哭得稀里哗啦,但哭完之后其实有个问题:2021年她离婚的时候,确实收到过一笔来历不明的转账,她以为是银行系统错误,二话不说就退了回去。但陆时砚怎么知道她的账户信息?
这个问题她昨晚没来得及问。今晚要问。
到公司,打卡,开电脑,开邮箱。周一积攒的邮件有三十多封,大部分是垃圾,有几封需要回复的工作邮件。沈晚一边处理一边走神,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个念头。
陆时砚到底长什么样?
他今天会回复吗?
如果他真的住在隔壁,她要去找他吗?找到了说什么?“你好,我是你的笔记本笔友”?
这不就是网友见面吗?不对,比网友见面更奇怪——他们不是在网上认识的,是在一本跨越十年的笔记本上认识的。而且他已经认识她十年了,而她对他几乎一无所知。
沈晚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敲下“陆时砚”三个字。
这一次她把搜索范围限定在了“上海”,加上了“建筑”这个关键词。搜索结果比之前多了一点——有一条2017年的新闻,某大学生建筑设计竞赛,二等奖获得者名单里有一个“陆时砚”。她点进去看,新闻页面很简陋,只有获奖名单和作品名称,没有照片。
另一条是2019年的,某建筑事务所的官网新闻,提到“新入职员工陆时砚”。她打开那个事务所的官网,在“团队成员”页面翻了半天,没有找到这个名字。可能是已经离职了,或者当初那条新闻只是入职通告,后来被撤掉了。
剩下的搜索结果都是些无关信息。
沈晚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这个人在互联网上几乎没有痕迹,像一条沉在水底的鱼,偶尔翻个水花,然后就不见了。
“沈晚,开会了。”同事小周敲了敲她的工位隔板。
“来了。”
开会的时候沈晚努力让自己集中注意力,甲方在讲他们的品牌理念和传播诉求,PPT上全是“赋能”“链路”“打法”之类的词,她听着听着就走神了,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写写画画。等她回过神,低头一看,笔记本的空白处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陆时砚,你到底长什么样?”
她赶紧把那行字涂掉,假装在记笔记。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桃发来消息:“今天怎么样?新家睡得好吗?”
沈晚咬着一根西兰花,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她想了又想,最终还是没有告诉林桃笔记本的事。不是不信任她,是这件事太荒谬了,荒谬到她自己在某些瞬间都觉得是自己的幻觉——也许她真的有梦游症,也许那本笔记本上的字迹真的是她自己写的,也许陆时砚是她分裂出来的一个人格。
但她摸了摸自己的睡衣,白色的,有小熊图案。陆时砚说得对。
她拿起手机,给林桃回了一条:“还行,就是昨晚没睡好,做了个很长的梦。”
“什么梦?”
“梦见有人在笔记本上给我写信。”
“你不是不做梦的吗?你以前说你倒头就睡跟死猪一样。”
“所以很奇怪啊。”
“可能是搬家太累了,周末我去陪你,给你做顿好吃的。”
沈晚笑了笑,回了个“好”。
下午继续上班,写方案,改方案,和甲方沟通,再改方案。六点下班,她收拾东西走人,在地铁上给妈妈打了个电话,说搬好家了,一切都好,不用操心。妈妈在电话那头唠叨了几句——多吃水果,早点睡觉,别老熬夜,遇到合适的对象要抓紧。
“妈,我才二十六。”
“二十六还小啊?我二十六的时候你都快两岁了。”
“行行行,我抓紧。”
挂了电话,沈晚靠在车厢壁上,看着车窗里自己模糊的倒影。二十六岁,单身,工作一般,住在出租屋里,和一本来自未来的笔记本聊天。这算什么样的人生?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没有前几天那么丧了。
到家已经快七点半了。沈晚换了睡衣,煮了碗面,吃完洗了碗,把房间简单收拾了一下。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她坐在床边,笔记本放在膝盖上,等。
十点半的时候她忍不住翻开了笔记本——没有新字迹。她又翻了一遍前面几页,把陆时砚昨晚写的那些话重新看了一次。再看一次还是会想哭,尤其是那几句——“我从来没有跟你说过话。”“那是你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距离上一次在楼梯间里,已经过去了九年。”
九年。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床头,去洗了个澡。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浴室里雾气弥漫,她闭着眼睛想,一会儿打开笔记本要写什么。
先问他现在在不在2024年。如果在,他住在几单元几零几。然后去找他。
找到了呢?
水声哗哗地响,沈晚睁开眼睛,看着瓷砖上凝结的水珠慢慢滑下来。她忽然有点紧张——如果真的找到了,她要说什么?她已经知道了他在未来会等她十年,知道了他在婚礼的红包背面写了“祝你永远幸福”,知道了他在她最难过的时候转过一笔钱。这些事情对于2024年的陆时砚来说,还没有发生。
她现在面对的是26岁的陆时砚,不是36岁的他。
26岁的陆时砚,还不认识她。
不对,他认识她。从2014年开始,他就认识她了。只是她不知道而已。
洗了澡吹了头,沈晚坐在床边,手机屏幕显示22:54。还有六分钟。
她深吸了一口气,翻开了笔记本。
有新内容。
陆时砚的回复写在她昨晚那些问题的下面,字迹比之前稍微潦草了一点——她后来才知道,他每天只有三十分钟的时间,而且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打开笔记本,所以他每次都是在翻开看到她的问题后,才开始写。三十分钟很紧,所以他越写越快,字迹也越来越急。
但今天的第一行字写得很慢,墨水的颜色很深,像是在下笔之前犹豫了很久。
“我现在不在2024年。我在2034年。但2024年的我,确实住在你隔壁。2单元,401。”
沈晚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401。她住在2单元402。她的客厅和他卧室只隔着一堵墙。
她继续往下看。
“2024年的我还不知道你是谁。我们偶尔会在电梯里碰到,我认识你,但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你不要突然去找他。”
“为什么?”沈晚几乎是脱口而出,然后意识到她在自言自语,赶紧拿起笔在纸上写:“为什么?”
“因为如果他提前知道了你会出现,他就不会经历那些等待。他之所以能成为十年后的我,是因为他一无所知地等了你十年。如果他现在就知道了结局,所有的一切都会改变。你明白吗?”
沈晚盯着这行字,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她明白他的意思。
陆时砚之所以能等十年,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他只是默默地关注着她,看着她恋爱、结婚、离婚,从来没有抱过任何“她会和我在一起”的期待。如果现在2024年的陆时砚知道了未来——知道他们最终会在一起——那他的等待就会变味。它不再是纯粹的、不抱希望的暗恋,而变成了一种有目的的坚持。
那确实不一样。
但沈晚不甘心。她知道隔壁住着一个等她等了十年的人,她怎么能装作不知道?
“可是我已经知道了。”她写道,“你让我怎么面对他?每天在电梯里遇到他,跟他礼貌地点头,说‘你好’‘再见’,然后回家在这本笔记本上跟你说‘我想他’?”
陆时砚的回复来得很快:“你先告诉我,你想他?”
沈晚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没想到陆时砚会注意到这种细节。她刚才随手写的“我想他”,本意是说“我想2024年的你”,被他单独拎出来问,就变了味道。
她握着笔,犹豫了几秒,写道:“我还没有见到他,怎么想?”
“那等你见到他再说。”
“你不是不让我去见吗?”
“我说的是不要突然去找他。但没有说你们不会遇见。”
沈晚眨了眨眼:“什么意思?”
“你每天都会出门上班,你每天都会在某个时间点下楼、等电梯、经过2单元的门厅。他也会。你们总会遇见的。当你真正遇见他的时候,你会知道该说什么。”
“你怎么知道?”
“因为十年后我在笔记本上看到了你写的这句话。你现在正在经历的,我已经经历过了。在我的时间线里,2024年的某一天,你主动跟我说话了。不是因为笔记本,而是因为你终于注意到我了。”
沈晚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主动跟他说话了。在未来——不,是在过去。在陆时砚的时间线里,这件事已经发生过了。2024年的某一天,她主动走向了他。
而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在某一天,在电梯里,或者楼道里,或者小区门口,走向2024年的陆时砚。
不是因为她知道未来。
而是因为那一刻一定会来。
沈晚深吸一口气,在笔记本上写道:“那我怎么认出他?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记得。”
陆时砚回复:“你见过我很多次了。你没有注意到而已。”
“那你说说看,我怎么能认出来?”
“他大概这么高。”陆时砚画了一个简单的身高示意,然后补了一句,“戴眼镜,黑色细框的。喜欢穿深色的衣服。走路的时候喜欢把手插在口袋里。电梯里遇到人不会主动说话,但如果你问他问题,他会认真回答。”
沈晚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努力把这些描述刻进脑子里。
戴眼镜,黑色细框。深色衣服。手插口袋。认真回答问题。
她好像记得有一个人是这样的。
“他现在在家吗?”她问。
陆时砚过了几秒回复:“今天是2024年10月18日,周五。他加班了,还没回来。”
沈晚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23:17。周五,他说他在加班。沈晚忽然觉得胸口有个地方堵堵的。十年后的人在告诉她十年前的人的日程安排。这种感觉太奇怪了,像是同时存在于两个时间线里,既不在2024,也不在2034。
“那你呢?”她写道,“你那边现在几点?”
“2034年10月18日,晚上十一点多,和你一样。”
“你刚下班?”
“没有。我今天没去工作室。特意在家等你。”
沈晚咬着嘴唇,不知道该写什么。他说“特意在家等你”,这五个字写得很平淡,但沈晚觉得整个页面都在发光。
“你一个人住?”
“是。”
“家里什么样?”
陆时砚大概写了一段话,但笔记本每天的限时似乎到了,他的回复只有半句话就被截断了——“是一个不大的公寓,客厅有一扇很大的落地窗,能看到城市的天际线。我一个人住了很多年,家里只有最基本的家具,后来才慢慢添了一些东西——一把多余的椅子,一套两人的餐具,一个你……”
后面的字没有再出现。
沈晚等了几分钟,确认笔记本不会再更新了,才慢慢合上。
她没有哭,但眼眶是热的。
“一个你。”他说。一个你。
他甚至没有写完那个句子。但沈晚知道他要说什么——一个你的位置。他一直在等他生命里那个人的位置,用多余的椅子、两人的餐具、空荡荡的客厅,等了很多年。
沈晚把笔记本贴在胸口,整个人缩进被子里。
她想,明天她要早点出门。不是为了上班,是为了看看401的门会不会在某个时间打开,一个戴黑色细框眼镜的男生会不会从里面走出来,手插在口袋里,穿着深色的衣服。
她要在电梯里多看他一眼。
就这样一眼。
然后她会说,“你好”,像之前很多次一样。但这一次,她会记得问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