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恶意与反抗 开学考成绩 ...
-
开学考成绩下来,我暗自松了一口气。一个不好不坏的成绩,让我不至于怀疑自己,也不必太有压力。但是我还是忍不住叹息,叹息我们这被优绩主义困住的一生。可能无论我身处什么位置上,优绩主义都会不动声色地操控我的大脑,让我放弃一部分的自由,来换取延迟满足的机会。
当天下午,陈渡迎跑过来问我要转到哪个班。
“你想要我去你们班吗?”我问。
“我尊重你的选择。”她真挚地望着我。那种眼神有点太炽热,险些把我烫伤。
我沉吟片刻,和她分享我的想法。
“可能去十二班吧。其实我想和你一个班,但是你也知道,老牛这教学水平……”我给她一个你懂的的眼神,“而且十二班的老师大部分都是咱原先的老师,晴雨老师也在,适应起来可能会更快一点。十二班十三班离得也很近嘛!”
其实还有更重要的原因我没有说。我抬眼正对上她可怜巴巴的眼神,像是在问我,就这些吗?
“只有老师的原因啊,没有什么关于我的原因吗?”她拖着声音,小狗味道扑面而来。我压住嘴角,心里呐喊着,好可爱!脸上却是故作镇定的浅笑。
“有啊,有啊,”我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想听吗?”
“想听,好舟舟快告诉我。”她面无表情地撒娇。
“好吧,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我是一个‘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的家伙,如果看到你在那边有玩得更好的朋友,冷落了我,我会受不了的。”
她盯了我半晌,笑着说原来你这么在意我呢,又说,我支持你的选择,十二班是个很好的去处。
“但是你课间要多来找我玩哦!”她说。
那是自然。自那之后,我一有时间就穿越嘈杂人群,直奔她的座位。
“我们一节课没见面。”我说,“想我了没?”
“那是自然。”她特意为我准备了一把椅子,邀功似的拍了拍,让我坐下,“看我对你好吧!”不等我答话,她的投喂就先到了——今天的是小龙虾味道的薯片。
薯片在口腔中随盐粒一起爆开,麻辣的滋味点缀了我无趣的生活。
这是我们每天的日常互动。
生活一切顺利。
一切顺利吗……
我想,如果我没有那么敏感,没有发觉她班里几个人对我怪异的眼光,没有感觉到他们的笑里隐藏的恶意,那么我想,我的生活的确是一切顺利的。
可惜我又敏感,又脆弱。
我装作若无其事,就像什么也不曾发生,但不知不觉间减少的会面次数出卖了我,我分明在意得要死。我恨透了我不分场合的敏感。人们常说,敏感是敏感者的礼物,他们能体会到更多这世界的美好。这样说来,恶意同理。
那这到底是一种奖励,还是一种惩罚呢?
好吧,我可以假装不在意,可是为什么,恶意还偏偏要找上门来呢?
那天,我在食堂与几个男生擦肩而过。走不多远,后面便传来了一阵毫不避请的笑声。
“我去,我看见女同性恋了!”
“你他妈说这么大声,一会儿让她听到了!”
“听到呗?敢搞还不敢让人说了吗?”又是一阵笑骂声。
我气得发抖,拳头握紧,直到骨节握得发疼。如果我不计后果,不顾旁人眼光,一定会冲上去,用拳头告诉他,停止对我的议论,闭上你的臭嘴。可是我害怕我的反抗会招引来他们变本加厉的非议,甚至成为旁人口中的笑料。
好可怕。整个世界的目光好像一瞬间压在了我身上,叫我喘不过气来。我分明是受害者,但我像罪人一样落荒而逃。
陈渡迎来找我,问我最近怎么不去找她了。我不敢对上她炽热的眼神,只好低着头,推托说学习太忙了。她也就相信了。可是我一边在庆幸她什么也没发觉,一边又恨她什么也没感觉到,恨来恨去只恨我太软弱,瞻前顾后。
过了几天,林雪瑞突然来找我,问我知不知道我被造谣了。
“他们在宿舍说你缠着陈渡迎,说你喜欢她,但她根本不喜欢你,还说你脚踏多条船,说那天还听见你在食堂和一个男生开黄腔……”他一脸严肃。
我的心脏剧烈颤抖着,无能地一下又一下捶打我的胸膛。
“谢谢。我知道了。”我说。
知道了,然后呢?有什么很好的办法去处理这些水沟里的爬虫吗?我想,规则什么的果然只能约束往老实人。
“然后呢?等他们越说越难听?这东西三人成虎,说的人多了你不是这样的人也不好用了!现在不制止,以后可就晚了!”他难得一见地提高了音量,红晕从脖子漫上了耳根。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可是我只是不想贸然行动引发更不好的下场!”我也有些生气。
“不能再怕了,舟行,再怕就晚了!我是说,如果你不想自己解决,或许我可以帮你,或者我去告诉陈渡迎……”他的声音又软了下来。
我一震,当即拒绝道:“不行!我能解决,如果他们再过分一点我会去干涉的。我不是没有解决问题的能力,不用事事都替我包办。谢谢你林雪瑞,我能处理好的。”
我把他送回班。
回到座位,我闷闷地趴在桌上,想着这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事,脑子快要炸掉了。
“你还好吗?”闻声抬头,说话的是王嘉宁,一个淡淡的小姑娘,对什么都淡淡的,包括她同桌的骚扰。
“还好吧……我被人造谣了。”我闷闷道。
她想了想,宽慰我几句,告诉我别理他们,就当他们在狗叫,或者我可以陪你去教训他们。”她面无表情,一本正经地挥挥拳头。
谢谢。但是,我真的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吗?我越发烦躁。身后传来了她同桌的声音:“宁宁,回来了?想我了没有?我好想你呀!”而她只是麻木地翻着书页。
我的心脏又开始不甘地颤抖。我应该怎么办?
最终,我选择搁置——虽然我清楚,搁置没有任何用处。苍蝇依旧在我耳边乱飞。
陈渡迎整整两天没来找我了。是不是她听说了什么?我于是又开始胡思乱想。
她会不会烦我?会不会故意疏远我?会不会迟顿地意识到了我对她过分的感情然后躲着我?我陷入了自我怀疑的怪圈,于是越发不安。身后的苍蝇也从未停止。
“宁宁,你愿不愿意抱抱我?这样吧,如果我这次考到前十你就抱抱我好不好?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哦!”
“你也喜欢我是不是?我也喜欢你!要不你嫁给我吧,你看我长这么帅,你也不吃亏是不是!”一阵令人作呕的笑声。
我气得要死。可是,王嘉宁告诉我,他一直都这样,她都习惯了,不理他就好了。我又能怎么办?
我突然很讨厌晚二大课间。
抬头,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前——是陈渡迎!她向我招手,我飞也似的冲了出去。我太激动了,以至于没有注意到她严肃的表情。门口还立着两个人:面无表情的林雪瑞,和被他锁着喉咙的另个男生,是那个骂我的苍蝇。我一怔,正对上陈渡迎不悦的眼神。
“他造你谣,你知道不?”她问我。我没有回答,又或许沉默就是我的答案。她叹一口气,姿态软下来,捏着我的手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坏人总得有人来当吧?这些事是我自己问出来的,和林雪瑞没关系;这次我来找你也是我自己想的,是我不想你再背负这些破事,希望你原谅我自作主张……”
她松开我的手,转身恶狠狠扯住男生的衣领,说:“李建云,道歉!给孟舟行同学好好道个歉!”
他不服气似的抽了两口气,最后咬牙说出了那三个字:“对不起。”
我冷笑一声,吐出一个好,也没说接受,也没说原谅,只是,好。林雪瑞押着他回班去了。
我打量着眼前这个刚为我出头的人,突然觉得好高大。我感觉她身上好像披满了竖硬的铠甲,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她是一个骑士,我简直爱上她了;可是我又有些不甘心,因为我根本不想做一个事事都要别人救的公主,我也想做骑士。
她果敢,善良,适合这个角色。
我软弱,瞻前顾后。我能做成什么?
我深陷矛盾的泥潭,甚至不知该如何面对她。思来想去,我向前迈出一步抱住了她,脸贴在她的鬓前,轻声说:“谢谢,你真的太好了……”可是,我不是不行,我不是畏首畏尾的软蛋。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只是情感用事一把,因为我等不及了……”她说。
我松开她。这是一个极短的拥抱。
庄子曰:“得鱼而忘荃,得意而忘言。”
我想我们应该是达到了这个地步的吧?预备铃响,我挥手和她作别,转身回教室。眼下,另一只苍蝇还没解决。
他趴在王嘉宁身边,神采飞扬地说着一些他认为很光彩的话。
“宁宁,你喜欢我不?”
“滚。我不喜欢男的,所有雄性生物我都不喜欢。”
“那不可能!男的喜欢女的,女的喜欢男的,这是天经地义!”一阵令人作呕的笑声。
我胸膛里的火焰再一次被点燃,我的身体因愤怒而发抖。我应该继续置之不理,装聋作哑,还是……
我想打他,想把他的脑壳摔得稀烂!问问他,什么叫天经地义!天经地义,是他妈的学会尊重他人,尊重别人的拒绝,正视别人的反感。而不是什么男的喜欢女的,女的喜欢男的!我身上还留着陈渡迎拥抱的温度。我的心却还在退缩,一遍遍问我:“他不听怎么办?他报复你怎么办?”
怎么办?去他妈的三思而后行。又或许是,我已经想得足够多了,以至于决定出手时不必再思考。犹豫会败北。
转瞬间,我像一头发狂的猛兽,把他从座往上拽了起来。
“闭上你的臭嘴!我他妈忍你好久了!”声音回荡在安静手的教室里。
“什么?我又没和你说话!”他试图拽开我的手。
“你和王嘉宁说了!你敢不敢把你的话说给大家听听?等我见到你妈,我也去和她说:'阿姨,嫁给我吧!你会怎么想?你爽不爽?你他妈开不开心?再让我听到你骚扰宁宁一句,我绝对不会放过你!”我松开手,把他扔回座位上。
上课铃正好落下,遮盖了我不争气的心跳声。
他不听怎么办?那就告诉班主任,让班主任知道他丑恶的行经;班主任不管,那我就打他一顿,闹到年级主任那,让年级主任处理;年级主任搅浑水,那我就更过分一点,我翻墙。逃字,我不倍整个学校没有一个明白人!我就是幼稚,冲动。感情用事,不计后果,那又怎么样?我释然地冷笑给自己听,我他妈才没有这么易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