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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番外2 宫秋 秋斯昀发现 ...

  •   秋斯昀发现自己不太会说话,是很小的时候,不是哑巴那种不会说,是说了别人听不懂。
      幼儿园老师问小朋友们周末去了哪里,别的小朋友说“去了动物园,看到了大象还有大熊猫。”
      秋斯昀说:“去了一个地方,有栅栏围着”。
      老师愣了一下,问了一遍,他又说了一遍“有栅栏的地方。”
      老师放弃了,在家长联系册上写,“秋斯昀小朋友语言表达能力有待提高。”
      妈妈看了这句话,笑了很久。
      爸爸说:“这孩子随我,不爱说话。”
      妈妈摇摇头:“他不是不爱说话,是不会说,你得教他”。
      爸爸说:“怎么教。”
      妈妈想了想,说:“算了,不会说就不会说吧,反正以后有人听得懂就行了”。
      秋斯昀不知道有人听得懂是什么意思,他记住了这句话,后来他遇到了宫言铭。
      第一次见到宫言铭,秋斯昀三岁,那天他穿了一件红色的小棉袄,圆滚滚的像一颗被裹进棉被里的汤圆。
      妈妈说:“这是隔壁家的弟弟,叫宫言铭,你去跟他玩。”
      秋斯昀走过去,站在宫言铭面前,低头看着他。
      宫言铭比他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他,两颗眼珠子又黑又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龙眼。
      秋斯昀不知道怎么跟人玩,他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摸出一颗糖,放在宫言铭手心里,然后把手缩回去就走了。
      妈妈在后面喊:“你怎么走了呀,宝宝。”
      秋斯昀没回头,他不是不想回头,是不知道回头之后该说什么。
      他已经给了糖了,他的任务完成了,他不知道接下来还有什么步骤,后来他才知道,跟人相处的步骤不是给一颗糖就结束了,但他那时候不知道,他以为给一颗糖就是全部了。
      三岁到六岁,他们见了很多次,两家住得近,大人常来往,逢年过节要一起吃饭,周末偶尔串门。
      秋斯昀每次去宫言铭家,都会带一颗糖。
      宫言铭每次都会接过去,说,“谢谢秋秋。”
      不客气是不会说的,秋斯昀不会说他就站在那里,看宫言铭把糖纸剥开,把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出一个圆圆的小包,嚼的时候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秋斯昀觉得那个声音很好听,他回家之后还在想那个声音,吃饭的时候在想,睡觉的时候在想,做梦的时候也听到了——咯吱咯吱,像一只小老鼠在啃木头。
      六岁那年,两个妈妈坐在客厅里喝茶,喝着喝着就说到了“娃娃亲”。
      秋斯昀在旁边的房间里拼积木,他听到了,不是故意偷听的,是她们说话的声音太大了。
      “你看他们多有夫妻相”
      “可不是嘛,从小就配”
      “那就这么定了”
      ……
      小学五年,秋斯昀在外地读的,不是他选的,是他爸工作调动,全家搬到了隔壁省。
      走的那天宫言铭不在,他妈去隔壁敲门,宫言铭的妈妈说:“言铭去上书法课了,要不要打电话叫他回来。”
      秋斯昀妈妈说:“不用了,下次回来再见。”
      秋斯昀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袋子里装的是他攒了很久的糖。
      他不知道宫言铭喜欢什么口味,所以他每种都买了,他把袋子放在宫言铭家门口,跟着爸妈上了车。
      车开走的时候他从后窗往外看,宫言铭家的门关着,门口放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
      秋斯昀看着那个塑料袋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白点。
      在外地的五年,秋斯昀没交到什么朋友 不是交不到,是不想交。他跟人说话的时候总觉得费劲,他说一句,对方要问三句才能听懂。
      他嫌麻烦,对方也嫌麻烦,一来二去就不说话了,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拼积木,看书,写作业。
      妈妈有时候会推门进来,问他:“你怎么不出去跟小朋友玩呀。”
      他说:“不想。”
      妈妈说:“你老一个人待着会憋坏的”。
      他说:“不会。”
      妈妈看着他,叹了口气,把门关上了。
      他不是不想交朋友,他是想说我跟他们说话他们听不懂,我跟他们玩他们觉得没意思,我不知道怎么让他们高兴,我给的糖他们不喜欢,所以我不去了。这些话太长了,他说不出来。
      他只说了不想,他妈就懂了。
      妈妈懂,但别的小朋友不懂。别的小朋友只会觉得秋斯昀这个人很奇怪,不爱说话,不爱笑,不跟他们玩,像一块石头。
      石头不需要朋友,石头不会难过。
      秋斯昀会难过,他不会说。
      五年级那年,他爸工作又调回来了,搬家那天秋斯昀比他妈还急,车还没停稳他就跳下去了。
      跑到学校,跑到教务处,问转学手续怎么办。
      教务处的老师被他吓了一跳,说:“你慢慢说,别急。”
      秋斯昀想说我要跟宫言铭一个班,但他说了三遍老师才听懂老师看了他一眼,翻了一个大本子,查了半天,说五年级三班还有一个名额。
      秋斯昀说好。
      一个字,心跳得很快。
      九月一号,开学第一天。
      秋斯昀站在讲台上,班主任让他做自我介绍,他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嘴张开之后声音出不来,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全班五十多双眼睛看着他,他觉得那些目光像针,扎在他身上,扎得他浑身发紧。他摇了摇头。
      班主任问:“要不要说两句?”
      他又摇了摇头,班主任无奈地笑了笑,指了一个空位让他坐。
      那个空位在宫言铭的左边,隔了一条窄窄的走道。
      秋斯昀从讲台上走下来,经过宫言铭的座位时,他在宫言铭左边的座位上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课本,放在桌上。
      自己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我回来了。
      他没有说出口,他说不出口,但他觉得宫言铭听到了,因为宫言铭在那天放学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没有笑,没有说“好久不见”,就是看了他一眼。
      秋斯昀觉得够了。
      每天早上,秋斯昀会在去学校的路上买一盒牛奶。
      他进教室之前会把牛奶握在手里,让手的温度把牛奶捂热。
      到教室之后,他会把牛奶放在宫言铭的桌角上。
      宫言铭每天都会喝那盒牛奶,不是拿到就喝,是等一会儿,等秋斯昀低下头了,才把吸管插进去。
      秋斯昀知道,因为他每次低下头之后都会用余光看。
      一个放,一个喝,一个低头,一个插吸管,每天重复,重复了五年。
      初中三年,秋斯昀和宫言铭同班。
      不是巧合,是秋斯昀去教务处问的,他站在教务处的门口站了十分钟才敲门,“老师好,我叫秋斯昀,我想跟宫言铭一个班。”
      教务处老师查了电脑,说:“宫言铭在一班,一班满了,你去二班行不行。”
      秋斯昀说:“不行。”
      老师说:“一班确实满了,要不你先去二班,有名额了再调。”
      秋斯昀说:“我等。”他在教务处门口等了一个中午,午饭都没吃。
      下午上课前,班主任找到他,“一班有个同学转学了,空出一个位置,你去吧。”
      秋斯昀说了声“谢谢”,他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停下来了,闭着眼睛,长出了一口气。
      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能听到自己的耳朵里有咚咚咚的声音。
      宫言铭不知道这件事,宫言铭不知道他在教务处门口等了一个中午,不知道他为了一句跟宫言铭一个班等了五年,不知道他每天早上把牛奶捂热了放在他桌角上花了多少时间。
      宫言铭什么都不知道,因为秋斯昀什么都没说,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口。他想说的话太多了,多到他的嘴装不下,多到他的喉咙会堵住,多到他一张嘴就会把所有的东西都倒出来,倒得满地都是,收不回去。他怕收不回去,所以他什么都不说。
      初二那年春天,连泽说他要去找一个人。
      秋斯昀问谁。
      连泽说:“一个网友。”
      秋斯昀问:“男的女的?”
      连泽说:“男的”。
      秋斯昀看了他一眼,连泽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嘴角有一点弯,眼睛有一点亮,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烧着,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光。
      秋斯昀没见过连泽那种表情,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他觉得很好看。
      他想如果宫言铭要去找一个人,大概也会露出这种表情,然后他想,宫言铭不会去找别人,因为宫言铭有他。
      他不知道宫言铭喜不喜欢他,但他知道宫言铭没有别人。
      宫言铭的身边只有他,从三岁到现在,只有他。
      这就够了。
      连泽说:“你们跟我一起去吧,我爸开车。”
      秋斯昀说“好。”
      他问连泽去哪个城市,连泽说了那个城市的名字。
      秋斯昀想了想,那个城市离A城不远,坐高铁一个多小时。
      车祸发生的时候,秋斯昀坐在后座,连泽坐他旁边,宫言铭坐副驾驶。
      秋斯昀不记得车祸是怎么发生的了,他的记忆在某个点断掉了。
      空白之后他在医院醒来,浑身疼,疼得他不敢动,他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想说话,嗓子干得像砂纸,他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宫言铭。”
      没有人听到,他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上的那只猫,不知道过了多久,护士进来了,说他断了三根肋骨,要卧床休息,不能乱动。
      “我的朋友呢?”
      护士说:“哪个朋友”
      “宫言铭。”
      护士翻了一个本子,“骨科,三楼,305。”
      秋斯昀闭上眼睛,把“305”这个数字在心里念了三遍。
      秋斯昀在四楼,骨科在下面一层,他想下去,但他动不了。他的肋骨断了三根,每呼吸一次都在疼,更别说走路了。
      他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天里他每天问护士“宫言铭怎么样了”,护士每次都说“还在恢复中”。他问“他醒了没有”,护士说“醒了”。秋斯昀松了一口气,那口气松得太快了,扯到了肋骨,疼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是湿的。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流的泪,也许是刚才,也许是昨天,也许是从醒来的那一刻就一直流着,只是他没发现。因为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个“305”上,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管自己的眼泪。
      第四天,秋斯昀能下床了。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到楼梯口,从四楼走到三楼,走了大概十分钟。每走一步肋骨都在疼,疼得他后背全是汗。他走到305门口,推开门,看到了宫言铭。宫言铭躺在床上,右臂打着石膏,白色的,从手腕一直打到手肘。他的脸上有擦伤,结着褐色的痂,嘴唇干裂了,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颤动。秋斯昀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他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伸出手,碰了碰宫言铭的手指。宫言铭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醒。秋斯昀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看着宫言铭的脸。
      他在心里说——你吓死我了。
      没有声音,嘴唇都没有动。
      他说完那句话之后,眼眶就红了。他在那张椅子上坐了一下午,坐到他妈打电话来问他去哪了,他才站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回了四楼。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哭了很久。他不是在哭自己的肋骨疼,他是在哭“我差点就见不到你了”。这句话他也没说出来,他说不出来,但他哭出来了。哭和说话不一样,哭不需要组织语言,哭不需要担心别人听不懂,哭是世界上最直接的语言,没有歧义,不会误读,谁看了都知道他在难过。
      四
      连泽醒了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不记得那场车祸,不记得为什么要出门,不记得晏屿。秋斯昀去看他的时候,连泽靠在病床上,脸色很白,嘴唇上有一道很小的疤。他看到秋斯昀,愣了一下,然后问了一句“你是谁”。秋斯昀也愣了一下,他看着连泽的眼睛,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没有光,没有温度,没有他们之间共同经历过的任何东西。那双眼睛在看一个陌生人。
      秋斯昀说“秋斯昀”。连泽说“哦,你好”。秋斯昀站在病床边,看着连泽那张陌生的脸,心里有一个东西碎掉了。不是“咔嚓”一声碎掉的,是无声无息的,像一块冰放在温水里,慢慢融化,融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但水变凉了。
      宫言铭也忘了。他记得秋斯昀,知道他是隔壁家的哥哥,从小一起长大的。但他不记得他们之间的那些细节了——不记得秋斯昀每天在他桌角放牛奶,不记得秋斯昀给他的糖,不记得秋斯昀站在教务处门口等了一个中午。那些记忆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了,他伸手去抓,抓了一把空气。宫言铭出院那天,秋斯昀去接他。宫言铭的右臂还打着石膏,用绷带挂在脖子上。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比住院前长了一点,刘海快遮到眼睛了。秋斯昀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他收拾东西,看着他跟他妈说话,看着他跟他妈走出病房,经过秋斯昀身边的时候,宫言铭的脚步停了一下。
      “你来了。”宫言铭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秋斯昀说“嗯”。两个人站在走廊里,中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有人在隔壁病房说话,听不清在说什么。一切都很正常,正常的出院日,正常的走廊,正常的秋天下午。但秋斯昀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宫言铭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以前宫言铭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总有一点什么东西,他说不上来,像隔着一层薄雾,雾后面有光,但看不清。现在雾散了,光也没有了。宫言铭看着他,像在看一个认识了很多年但不太熟的人。秋斯昀把那股说不上来的感觉咽下去了,咽到胃里,胃酸把它腐蚀掉,腐蚀不掉的就留在那里,变成一块石头。
      高中开学那天,秋斯昀在校门口看到了宫言铭。宫言铭穿着新校服,站在公告栏前面看分班名单。秋斯昀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看。他看到自己的名字在二班,宫言铭的名字也在二班。他在心里说了一声“谢谢”,不知道谢谁,谢天谢地谢命运,谢他们终于在一件事上没有忘记他。
      高一那年,秋斯昀和宫言铭恢复了“每天见面但不怎么说话”的关系。宫言铭不记得秋斯昀每天在他桌角放牛奶的事了,所以秋斯昀不放了。他改成了别的——带两份早餐,自己吃一份,另一份放在桌上,不说是给谁的,谁爱吃谁吃。宫言铭有时候会拿,有时候不拿。拿了也不说谢谢,不拿也不说原因。他们像两条平行线,在一个平面上无限延伸,靠得很近,近到只有四十厘米,但永远不会相交。秋斯昀有时候会想,是不是永远都不会相交了。他在那个问题上停留了很久,想了各种可能性,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不相交也行。平行线也有平行线的好处,它们之间的距离是恒定的,不会变大,不会变小,一直就那么远,不远不近。秋斯昀觉得不远不近也挺好的,至少没有变远。没有变远就是好的。
      高一下学期,宫言铭开始跟蒋成续走得很近。他们坐前后桌,蒋成续话多,爱笑,上课传纸条,下课打篮球。宫言铭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会笑,不是那种礼貌的、客气的、标准化的笑容,是真正的、完整的、从心里长出来的笑。秋斯昀坐在旁边看着那个笑容,心里那块石头变重了一点。他不能说“你不许跟他笑”,他没有立场说这话。他跟宫言铭什么关系都不是,他们只是认识了很多年、不怎么说话、偶尔一起吃个饭、下雨天一起打个伞的人。这些“偶尔”和“一起”构不成任何有法律效力的关系,他不能拿着这些去宫言铭面前说“你不许跟别人好”。他知道,所以他什么都没说。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着宫言铭跟蒋成续说话、笑、传纸条,看着看着就低下头,把视线收回到自己的课本上。课本上的字他一个都没看进去,他把每一个字都看了,但那些字连在一起就没有意思了,像一堆被打乱的拼图,你知道它们应该能拼成一幅画,但你找不到正确的位置。
      五
      高二那年秋天,宫言铭在放学路上摔了一跤,手臂骨折。秋斯昀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家里吃晚饭,他妈说“言铭骨折了,在医院”,秋斯昀放下筷子就跑了出去,跑到门口才发现自己没穿外套,十月的风灌进衣服里,凉飕飕的。他没回去拿,继续跑,跑到医院的时候喘得说不出话。
      宫言铭躺在急诊的病床上,右臂已经打了石膏,白色的,很重,从手腕一直打到手肘。他的脸有点白,嘴唇有点干,但眼睛是睁着的,看到秋斯昀跑进来的时候,眼神动了一下。秋斯昀站在病床边,弯着腰,两手撑在膝盖上,喘了很久。喘完之后他看着宫言铭的眼睛。
      “疼吗?”秋斯昀问。
      “不疼。”宫言铭说。
      秋斯昀知道他在撒谎,因为他的手指在发抖。宫言铭撒谎的时候手指会发抖,这是秋斯昀观察了十几年得出的结论。他没有拆穿,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那天他在医院待了很久,久到宫言铭的妈妈来了,久到宫言铭睡着了,久到窗外的天从蓝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黑色。宫言铭睡着之后,秋斯昀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坐在离他更近的地方。他看着宫言铭的睡脸,看着他睫毛的弧度,看着他干裂的嘴唇,看着他打着石膏的手臂上那只用马克笔画的小乌龟——不知道是哪个无聊的朋友干的,画得还挺像的。秋斯昀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碰那只小乌龟的壳。他的手指在石膏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了。
      他想说很多话,但他一句都没说。因为他觉得没有资格说。宫言铭不记得那些事了,不记得他每天早上的牛奶,不记得他给的糖,不记得他在教务处门口等了一个中午。宫言铭只记得他是隔壁家的哥哥,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不太熟的人。一个不太熟的人,有什么资格在病床边说那些话?秋斯昀把自己要说的话一口一口地咽了回去,咽到胃里,跟之前那些咽不下去的东西混在一起,搅成一团,分不清哪块是哪块了。
      宫言铭住院的第三天,秋斯昀去看他的时候,在走廊里碰到了晏屿。晏屿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眼眶红红的,好像刚哭过。秋斯昀走过去,晏屿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晏屿没说话,秋斯昀也没说话。但秋斯昀从晏屿的眼神里读出了一句话——你也来了。秋斯昀在心里说——我一直都在。他没说出来,他推门进去了。
      宫言铭坐在床上,靠着枕头,手里拿着手机。他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秋斯昀,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眼睛变了——从“在看手机”变成了“在看秋斯昀”。那种变化很快,快到如果不是秋斯昀一直在看他的眼睛,根本不会注意到。
      “你怎么又来了?”宫言铭问。语气不是“你怎么又来了”的那种嫌弃,是“你怎么又来了”的那种——“你怎么又来了,你不是昨天才来过吗,你不是前天也来过吗,你不是每天都在吗,你怎么又来了”。
      秋斯昀走到床边,把手里拎的袋子放在床头柜上。袋子里装的是宫言铭喜欢吃的那家面包店的蛋挞,还有一杯奶茶,芋泥波波,少糖,去冰。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这些,也许是宫言铭某天随口说了一句“我觉得芋泥波波挺好喝的”,他就记住了。他记住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他的脑子里像有一个专门放宫言铭的仓库,仓库里堆满了东西——宫言铭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几点睡觉,几点起床,笑的时候有几个褶子,生气的时候眉头会皱成什么形状。仓库堆得满满当当的,有些东西已经落灰了,但他舍不得扔。
      秋斯昀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跟之前一样,什么都不说。他坐在那里,宫言铭在床上看手机,两个人在不到一米的距离内各自待着。窗外的阳光从左边移到右边,在白色的床单上慢慢地爬,像一只金色的、很慢很慢的蜗牛。秋斯昀看着那只蜗牛爬过床单,爬过宫言铭打着石膏的手臂,爬过他手指上被马克笔画的小乌龟。他看着看着,忽然开口了。
      “宫言铭。”
      宫言铭从手机上抬起眼看着他。
      秋斯昀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他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他的耳朵里有嗡嗡嗡的声音。他想说的话太多了,多到他的嘴装不下,多到他的喉咙会堵住。但他今天不想咽了,他咽了太多年了,咽到胃里塞不下了,咽到那块石头越来越大,大到他的胃撑得疼。他不想再疼了。
      “我从初中就喜欢你了。”秋斯昀说。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病房里听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像一把刀,在白色的空气里划了一道口子。
      宫言铭看着他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拿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他没有说话,他看着秋斯昀,眼神里有太多东西了,多到秋斯昀读不过来。但秋斯昀读到了最上面那一层——不是震惊,不是困惑,是“你怎么现在才说”。
      秋斯昀继续说。他发现自己的嘴一旦打开了就关不上了,那些咽了十几年的话像水一样涌出来,堵都堵不住。
      “我以为时间久了就会淡,但没有。我试过不理你,不看你,不在你桌角放牛奶。但我做不到。我每天早上还是会买牛奶,路过你座位的时候还是会往你桌角看。你不记得那些牛奶了,但我记得。你忘了,我没忘。我什么都记得。”
      秋斯昀的声音在抖。他的声音从来没有抖过,他的声音是平的,像一条直线,没有起伏,没有波动,没有任何情绪。但今天这条直线有了一个微小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弯。那个弯比任何直线都更有力量,因为它告诉宫言铭——我不是在念稿子,我在说我憋了十五年的话,每一句都是真的。
      “我不要求你回应。我只是不想再瞒着了。”
      秋斯昀说完了。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他的心跳还是很快,但没有之前那么快了。他说出来了,他把那些咽了十几年的东西一口一口地吐出来了,吐出来的东西堆在面前,像一座小山,山上有牛奶盒、糖纸、蛋挞的碎屑、奶茶的杯盖、还有一块很大的石头,上面刻着“我等了你十五年”。秋斯昀看着那座小山,觉得自己的胃空了。不是那种饿的空,是那种——终于不用再往里塞东西的空。他靠在椅背上,等着宫言铭说话。他不知道宫言铭会说什么,也许会说“我知道了,但我们还是做朋友吧”,也许会说“谢谢你喜欢我,但我对你没有那种感觉”,也许会说“我需要时间想想”。他在等,等了十五年,不差这几分钟。
      宫言铭说话了。
      “你怎么不早说。”
      秋斯昀睁开眼,看到宫言铭的眼眶红了。没有哭,但红了。红得很慢,像一滴墨水滴进水里,一点一点地晕开。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手指也在发抖,但他没有移开视线,他看着秋斯昀,看得很用力,好像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这些话是不是真的。
      秋斯昀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红红的眼眶,看着他打着石膏的手臂上那只小乌龟,看着他放在被子上的、微微发抖的手指。秋斯昀伸出手,握住了宫言铭的手指。宫言铭的手指凉凉的,在他掌心里微微颤动,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鸟。秋斯昀把那只手握紧了,不是握得很紧的那种紧,是“我不会松手”的那种紧。
      “我以为你不接受。”秋斯昀说。
      宫言铭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的那种,是安静的、无声的、眼泪自己从眼眶里溢出来的那种。他的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流过颧骨,流过下颌线,在下巴尖上悬了一瞬,然后滴落,砸在秋斯昀握着他的那只手上,溅开一小朵透明的花。
      “我不接受的不是你是那个娃娃亲。”宫言铭的声音带着哭腔,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以为如果接受了你的喜欢,我就是认命了,我就是输了。但你不是娃娃亲,你是秋斯昀。娃娃亲是别人替我选的,你不是。你是我自己走到你面前的。用了十五年,走得慢,绕了很多远路,但我走到了。”
      秋斯昀看着他的眼泪,看着他的嘴唇,看着他的打着石膏的手臂上那只小乌龟。他忽然觉得这只小乌龟画得很好,画出了龟壳的纹路,画出了小爪子,还画了一条小尾巴,弯弯的,像一个月牙。他之前怎么没发现这条尾巴,也许他之前没认真看,也许他之前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宫言铭的脸上,没有余力去看他手臂上的小乌龟。他以后要多看看,看宫言铭的脸,也看他手臂上的小乌龟,看他手指上被马克笔画的小花——那朵花是什么时候画的,他不知道。他要多看看,把这些错过的东西都补回来。
      秋斯昀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边,弯下腰,把额头抵在宫言铭的肩窝上。宫言铭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他的左手抬起来,放在秋斯昀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秋斯昀的头发里,轻轻地按着,像在安抚一只终于回了家的猫。秋斯昀把脸埋在宫言铭的肩窝里,闻着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干净的,还有一点点甜的,像他小时候吃的那种草莓味的糖。那个味道他从三岁闻到二十二岁,闻了十九年。他以为自己会腻,但没有。他还能再闻十九年,再十九年,再十九年,一直闻下去,闻到闻不动了为止。
      “宫言铭。”
      “嗯。”
      “你以后能不能别受伤了。”
      宫言铭的手指在他头发里停了一下。
      “我尽量。”宫言铭说。
      秋斯昀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宫言铭的眼睛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但他在笑,笑得牙齿露了出来,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秋斯昀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他这辈子等的就是这个。不是“我喜欢你”,不是“我们在一起吧”,不是任何一句可以用文字记录下来的话。是这个笑。是宫言铭在哭了之后、笑了、笑得牙齿露出来的这个瞬间。这个瞬间不是用来说话的,是用来记住的。
      秋斯昀记住了。
      六
      大学四年,秋斯昀和宫言铭在两个学校之间来回跑了无数趟。秋斯昀在A大旁边的理工学院学计算机,宫言铭在A城另一头的财经大学学金融。两个学校之间坐公交要半个小时,打车二十分钟。秋斯昀每周五晚上会去财经大学找宫言铭,周六下午再回来。他去了四年,去了几百趟,把那条路的每一个路口、每一个红绿灯、每一家店铺都记得清清楚楚。他知道哪家奶茶店的芋泥波波好喝,知道哪家面包店的蛋挞在下午三点会新鲜出炉,知道冬天的时候路上有一个风口特别冷、要多穿一件衣服。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没有觉得累,因为他在去见宫言铭。去见一个人的路,再远也不累。
      宫言铭大学毕业后进了一家银行,做金融分析。秋斯昀进了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软件开发。他们租的房子在同一个小区,秋斯昀住六楼,宫言铭住五楼。不是约好的,是秋斯昀先租了六楼,过了几天宫言铭说“我也在找房子,你们小区还有空房吗”,秋斯昀说“好像有,我帮你问问”。他问了物业,五楼有一间空房,他帮宫言铭租了下来。宫言铭搬进来的那天,秋斯昀下楼帮他搬行李。宫言铭的东西不多,两个箱子,一个背包。秋斯昀拎了一个箱子上楼,宫言铭拎了一个箱子跟在他后面。走到五楼的时候,宫言铭停下来,看着秋斯昀的背影。
      “秋斯昀。”
      秋斯昀转过身,站在高两级台阶上,低头看着他。
      “你是不是故意的?”宫言铭问。
      秋斯昀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宫言铭一直在看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故意什么?”秋斯昀问。
      宫言铭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拎着箱子进了屋。
      秋斯昀站在楼梯上,看着宫言铭关上的门,笑了一下。他笑得很轻,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但他的眼睛亮了很久。他转身上楼,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在楼梯上站了一会儿。他想,他以后每天都能见到宫言铭了。不用等周五,不用坐公交,不用看红绿灯。他只需要下一层楼,敲一扇门,门就会开。他在那个楼梯上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继续往上走,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上,闭上了眼睛。
      晚上,秋斯昀下楼去找宫言铭吃饭。宫言铭开了门,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没干,像是刚洗完澡。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肩膀上,把灰色的布料洇成了深灰色。
      “吃什么?”宫言铭问。
      “你想吃什么?”
      “火锅。”
      “走。”
      两个人下楼,走到小区门口的那条街上,进了一家开了很多年的火锅店。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跟以前一样的菜——羊肉、肥牛、虾滑、金针菇、土豆片、藕片。火锅端上来的时候,热气往上冒,模糊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秋斯昀看着那团热气,看着热气后面宫言铭的脸,那张脸在热气里忽明忽暗,像隔着毛玻璃看一盏灯,光透过来,但看不清灯的形状。
      “宫言铭。”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没有娃娃亲,我们会怎样?”
      宫言铭夹了一片羊肉放进锅里,看着那片羊肉在红汤里翻滚,从红色变成灰色,从软变硬。
      “没有娃娃亲,我们也会认识。”宫言铭说。
      “为什么?”
      “因为你会来我家。你会带糖。你会把糖放在我手心里。你会在教务处门口等一个中午。你会每天在我桌角放牛奶。你会在我骨折的时候每天都来医院。你会在每个周五坐公交来找我。”宫言铭抬起头看着秋斯昀,火锅的热气在他面前飘,但他的眼睛很清楚,没有雾。“你做的这些事,跟娃娃亲没有关系。你做的这些事,是你想做的。不是因为谁定的,是因为你想。”
      秋斯昀看着他,看了好几秒。他夹了一块虾滑放进宫言铭碗里,宫言铭低头吃了。
      “你说得对。”秋斯昀说,“不是因为谁定的,是因为我想。”
      宫言铭从碗沿上方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秋斯昀也弯了嘴角,两个人隔着火锅的热气,同时笑了。那个笑很轻,很淡,像一阵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把火锅的热气吹歪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原样。
      七
      宫言铭买了房子。不是“他们”买了房子,是宫言铭买了。在A城东边的一个小区,六楼,有电梯,朝南的客厅有一个落地窗。签合同那天,宫言铭给秋斯昀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我买了个房子,你搬过来住吧。
      秋斯昀看了那条消息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了,他又点亮了,又看了一遍。我买了个房子,你搬过来住吧。不是“你愿不愿意搬过来住”,不是“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是“你搬过来住吧”。没有问号,是句号。宫言铭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替他做了决定——你应该搬过来,因为我们本来就应该住在一起。从三岁开始,从你把第一颗糖放在我手心里开始,从你在教务处门口等了一个中午开始,从你每天早上在我桌角放牛奶开始,我们就应该住在一起。只是花了二十二年才走到这一步。走得太慢了,但没关系,到了就行。
      秋斯昀回了一个字:好。
      搬家那天,秋斯昀的东西不多,两个箱子,一个背包。他从六楼搬到五楼,搬了不到一分钟。他站在宫言铭家门口,敲了敲门,宫言铭开了门,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他看了一眼秋斯昀手里的箱子,往旁边让了让。
      “进来。”
      秋斯昀走进去。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朝南的客厅有一面落地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很亮。地板上铺着浅灰色的地毯,沙发是深蓝色的,茶几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垂下来几根藤蔓。厨房不大,但够用了,灶台上摆着一口新的炒锅,锅把上还挂着标签。秋斯昀把箱子放在客厅的角落里,站在落地窗前,往外看。楼下是小区的花园,有人在遛狗,一只柯基,屁股圆滚滚的,走起来一扭一扭的。远处能看到A城的轮廓,高高低低的楼房,密密麻麻的窗户,阳光照在那些窗户上,反射出无数个小小的光点,像一面巨大的、被打碎了的镜子。
      “你喜欢这间吗?”宫言铭站在他身后问。
      秋斯昀转过身。宫言铭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秋斯昀整个人照得很亮,他的头发被光照成了浅棕色,白T恤的领口有一小块没洗干净的地方,是昨天吃火锅溅的油点子。秋斯昀看着他,看了几秒。
      “喜欢。”秋斯昀说。
      宫言铭的嘴角弯了一下,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过来,站在秋斯昀旁边,也往外看。两个人并排站在落地窗前,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毯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但中间有一条很细很细的缝,阳光从那条缝里漏过去,在地毯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秋斯昀看着那条金线,伸出了手。他没有牵宫言铭的手,他用小指勾住了宫言铭的小指,轻轻地,像小时候拉钩的那种力度。
      宫言铭低头看了看两个人勾在一起的小指,然后收紧了手指,把秋斯昀的整只手握进了掌心里。
      秋斯昀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两个人站在落地窗前,手牵着手,谁都没有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们的脸照得很亮。秋斯昀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小到不仔细看就看不出来。那个弧度不是笑,是“我终于到了”的放松。走了这么多年的路,终于到了。路很长,走得慢,绕了很多弯,但他到了。他站在宫言铭的客厅里,阳光落在他的身上,他的手被宫言铭握着。他到了。
      “宫言铭。”
      “嗯。”
      “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面。”
      宫言铭偏过头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眼睛里,把他的瞳孔照成了浅棕色。“你会做吗?”
      “会。”秋斯昀说。
      他确实会。他在大学的时候学会了很多东西——学会了自己做饭,学会了洗衣服,学会了照顾自己。因为他不想在周五晚上去找宫言铭的时候让宫言铭看到一个面黄肌瘦的、不会照顾自己的人。他不想让宫言铭觉得“这个人不行,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我怎么跟他过一辈子”。他要把自己照顾好了,才能照顾宫言铭。这是他的逻辑,他没跟任何人说过,但他一直在做。
      晚上,秋斯昀在厨房里煮面。宫言铭站在厨房门口看他。秋斯昀煮面的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水开了放面,面软了加冷水,加了两次,然后用筷子夹了一根尝了尝。他尝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像一个在做化学实验的学生,在判断这次的反应是否达到了预期的效果。宫言铭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后脑勺,他的头发比高中时长了一点,后脑勺的发旋还是那个形状,从高中到现在没变过。
      面煮好了。秋斯昀把面捞到两个碗里,一碗多一点,一碗少一点。多的那碗推到宫言铭面前,少的那碗自己端着。两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对面吃面。面是清汤面,放了点盐、几滴香油、几片青菜、一个荷包蛋。荷包蛋煎得不太好,边缘有点焦了,蛋黄也有点散了,但宫言铭吃得很认真,把蛋吃完了,把面吃完了,把汤也喝完了。他放下碗的时候,碗底朝上,一滴不剩。
      “好吃吗?”秋斯昀问。
      “好吃。”宫言铭说。
      秋斯昀看着那个空碗,嘴角弯了。不是那种“我逗你玩”的弯,是那种“你说好吃我就信了”的弯。
      宫言铭站起来,把两个碗叠在一起,拿到厨房去洗了。水龙头哗哗地响,洗洁精的泡沫在灯光下闪着彩色的光。秋斯昀坐在餐桌前,看着宫言铭洗碗的背影,看着他把碗冲干净,放在沥水架上,用毛巾擦了手,转过身。
      “明天想吃什么?”宫言铭问。
      “你做主。”
      “那我做红烧肉。”
      “好。”
      秋斯昀站起来,走到宫言铭面前,伸手把宫言铭额前那缕垂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后。宫言铭没有躲,他看着秋斯昀的眼睛,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映着厨房的灯光,亮亮的,像两颗被擦干净的弹珠。秋斯昀的手从他耳后滑到他的后颈,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按了一下。宫言铭的后颈微微发烫,秋斯昀的手是凉的,凉凉的手按在微微发烫的后颈上,像一块冰放进一杯温水里,冰的边缘在融化,水的温度在降低,它们在一秒之内交换了体温。谁变暖了一点,谁变凉了一点,分不清了。
      “秋斯昀。”宫言铭叫他。
      “嗯。”
      “你以后别等我了。”
      秋斯昀的手在他后颈上停了一下。
      “你已经到了。”宫言铭说,“不用再等了。”
      秋斯昀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他把宫言铭拉进了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宫言铭的肩窝有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还有一点点甜。秋斯昀把那个味道深深地吸进肺里,存起来,等他一个人的时候再一点一点地放出来。
      “好。”秋斯昀说。声音闷闷的,从宫言铭的肩膀上传来。
      宫言铭的手放在他的后背上,轻轻地拍了两下。那个力度不大不小,像在哄一个哭累了的孩子。秋斯昀没有哭,但他的眼睛是湿的。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流的泪,也许是刚才,也许是现在。不重要了。泪流在宫言铭的肩窝里,被他的衣服吸走了,消失在灰色的布料里,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窗外有风吹过,小区花园里的树叶沙沙地响。那只柯基大概已经回家了,花园里没有人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空荡荡的草地上,把每一根草都照得很清楚。秋斯昀从宫言铭的肩窝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宫言铭也在看他,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秋斯昀能看到宫言铭睫毛的每一根弧度,能看到他鼻梁上那颗很小很小的痣——那颗痣他以前从来没注意到,也许以前没有,也许有但他没看。他以后要多看看,看宫言铭脸上所有的细节,看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几道褶子,看他生气的时候眉头会皱成什么形状,看他睡着的时候睫毛是不是像两把合拢了的小扇子。他要把这些东西都记住,因为他花了太多时间去等,没有时间去看了。他现在要补回来,把那些等的时间换成看的时间,一眼换一秒,一秒换一分,一分换一时,一时换一世。
      “宫言铭。”
      “嗯。”
      “你脸上有颗痣。”
      “哪?”
      秋斯昀用手指点了点他鼻梁上的那个位置。“这。”
      宫言铭想低头看,但看不到。他抬眼看了秋斯昀一下,笑了。“你以前没注意过?”
      “没有。”
      “那你以后多看。”
      秋斯昀的嘴角弯了。他弯了很久,久到嘴角的肌肉酸了,但他没有收回去,他就那么弯着,看着宫言铭鼻梁上那颗很小很小的痣,心想——他会多看的。他会把以前没看的都补回来。每一天,看很多遍。看到闭上眼睛也能画出那颗痣的位置,看到在梦里也能摸到它微微凸起的弧度。看到它变成他身体的一部分,变成他记忆的一部分,变成他这辈子最熟悉的东西之一。
      秋斯昀把宫言铭的手握在掌心里,宫言铭的手比他的小一点,手指比他短一点,骨节比他小一点。他把那只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像包一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还带着露水的、很甜很甜的果子。他不舍得吃,他就那么捧着,捧了很久。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道,像一条金色的线。秋斯昀看着那条线,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个画面——三岁的宫言铭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两颗眼珠子又黑又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龙眼。他把糖放在宫言铭手心里,宫言铭笑了,笑得露出几颗小小的、刚长出来的乳牙,笑得嘴角沾着糖纸的碎屑,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秋斯昀闭上眼睛。
      他想,那个画面他记了十九年。他还能再记十九年,再十九年,再十九年,一直记下去。记到头发白了,记到眼睛花了,记到牙齿掉了,记到什么都忘了,但不会忘了这个——宫言铭笑了。因为他给了他一颗糖。他笑了。
      秋斯昀睁开眼,看着宫言铭。宫言铭在低头看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嘴角带着一个很淡很淡的笑。秋斯昀看着那个笑,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我等到了。
      等了二十二年,等到了。
      不是等到了“在一起”,是等到了可以不用再等了。他可以停下来,站在宫言铭身边,不走了。不用追,不用赶,不用在教务处门口等一个中午,不用在每个周五坐公交穿过半个城市。他只需要站在这里,手被宫言铭握着,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到了。
      秋斯昀收紧了手指,宫言铭也收紧了手指。两个人的手在两个人的手心里同时变紧了,不需要语言,不需要眼神,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以后的路,一起走。不用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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