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击穿黎明》一封毒药

8、最后一夜（一） Cain知

　　Cain知道自己不该再看那本笔记，但他没办法，他打开了潘多拉的盲盒，无法抑制自己想要窃取关于Ken的一切。

　　Ken一早出门了，他说要去买颜料。

　　Cain说陪他去，Ken却说：“不用，你在家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他把猫从沙发上抱起来，亲了亲猫的头，又亲了亲Cain的嘴角，那个吻很短，蜻蜓点水般，但Cain的嘴唇上留下了一点Ken唇膏的味道，蜂蜜薄荷味的，他很喜欢。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电梯叮的一声后，周遭陷入了安静。

　　Cain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摸着猫。猫被他摸得舒服了，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肚皮朝天，四只爪子蜷着。

　　他坐了一会儿，而后起身，走进卧室，枕头下面，那本黑色笔记本在等他。

　　Cain翻开本子，他跳过前面那些他已经看过的页码，直接翻到最后有字迹的地方。Ken的字很好看，笔画流畅，带着一种不急不躁的从容，他把这归结为学画画的人手稳。

　　进度：90%。

　　Cain的手指点在那个数字上，90%。他从一开始就在记录这些数字——10%，25%，40%，50%，65%，85%，88%。意义不明的百分比数字，只是较之前多了一个百分比。

　　他翻到新的一页，四个明晃晃的大字居中，笔触比平时重，墨水深浓，像是写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

　　最 后一 夜。

　　Cain的手指停在纸面上。

　　下面不是日记体的文字，是……剧本吗？

　　场次、名字、动作指示，是Ken手写的剧本吗？

　　他带着好奇读了下去。

　　《最后一夜》
　　人物：儿子、父亲、兄长

　　【第一场】
　　公寓夜 内
　　儿子独自坐着，他看着桌上的生日蛋糕。
　　儿子：二十二年了，你从来没有给我过过生日。
　　沉默。
　　儿子：你每年都会给他们过生日，你会搂着他们的肩膀，笑得开心。我在手机上看着那些照片，不断地放大，再放大，看你的笑脸。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的灯火。
　　儿子（对窗外说）：我妈妈死的时候我在她床边，她让我恨你，我说会带着恨意活下去。
　　他转回身。
　　儿子：但我没有！我只是好恨我自己

　　Cain的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
　　这是一部剧本，Ken在写一个儿子和父亲的故事吗？Cain低下头，继续读。

　　【第二场】
　　书房日内
　　儿子和父亲同时在场，父亲坐在桌后，儿子站在门口。
　　父亲：你来做什么？
　　儿子：我妈妈死了。
　　父亲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儿子（声音提高）：我妈妈死了！你听到了吗！
　　父亲：她不是我的妻子，你也不是我的儿子。法律上，你们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儿子：（很久）我当然知道。
　　父亲：你要什么？
　　儿子：我什么都不要。
　　沉默。
　　父亲（头也不抬）：那请你出去的时候把门关上。
　　儿子站在那里，他看着父亲。
　　儿子：（极轻）好。
　　他走出去，关上了门。

　　Cain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想起Ken在噩梦里叫“爸爸”的声音，是破碎的；他想起Ken说“他消失了”的时候，眼睛里有故事。

　　他继续翻。

　　下一幕的标题被划掉了，Ken划掉了一整页，黑色的墨迹覆盖了原来的字，只留下几个勉强可以辨认的词：
　　“……楼梯……雨……不要回头……”
　　然后是一段新的。

　　【第五场】
　　后巷日外
　　儿子：（独白）我见过他三次。第一次，我八岁，我不知道他是谁，妈妈指着一本商业杂志的封面说，那是你爸爸。第二次……
　　这里断了，后面是一行划掉的句子。再下面是一行新写的，字迹很潦草，表意不明。
　　儿子：（独白）最后一次，我在巷子里喂一只猫，他从我身边走过，他没有认出我。

　　Cain的手停住了。

　　巷子里喂猫……这不是剧本，这是Ken自己的故事吗？

　　他翻到下一页，纸页的边缘有些皱，字迹比前面更潦草，像是在一种很强烈的情绪里写的。

　　【第七场】
　　公寓夜 内
　　儿子：今天是最后一夜了。
　　他坐下来，面对那只蛋糕。
　　儿子：栗子蛋糕，我特意买的。我将每一块都分给了我亲爱哥哥们，你们终于承认我了，你们把我当成最小的弟弟。
　　他把蜡烛插上去，一根金色的、细细的蜡烛。
　　兄弟1：你不用来这套，这个房子老头子怎么会留给你，他会被你这个来路不明的小鬼骗？
　　兄弟2：哎呀，不要跟小孩子这么说话，他有他的道行，我们也不是吃素的啊。
　　兄弟3：跟他废什么话！
　　儿子点着了蜡烛，火苗很小。
　　儿子：来吧哥哥们，吹蜡烛吧，谢谢你们能来参加我的生日宴。
　　沉默。
　　儿子自己吹灭了蜡烛。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的灯火，和第一场一样的灯火。
　　儿子：这是最后一夜，你们会为自己说过的话付出代价。
　　兄弟1：你找不到那个人的，我们都找不到，你又怎么可能找到。
　　兄弟2：老头子根本不想把钱给我们，那个破遗嘱……
　　兄弟3：如果我们得不到，这臭小子更不可能得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儿子：我才是那个拥有一切的人！

　　Cain读完了，他翻过这一页，后面是空白的，再后面，还有几页被撕掉了，留下参差不齐的纸边。他摸了摸那些撕痕，Ken撕掉了什么？关于“儿子”的什么结局？

　　Cain把笔记本合上，封面是黑色的，磨砂的，指尖划过时有一种细微的、像砂纸一样的触感。

　　他靠在床边，手里捧着那本笔记本，像捧着一颗心脏。

　　Cain把笔记本放回枕头下面，起身，走出卧室，走进厨房，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玻璃杯壁上的水珠，滑过他的指尖，他看着窗外的伦敦，看着那些灰色的屋顶和远处泰晤士河上模糊的波光。

　　他在等Ken回来。

　　Ken是在下午三点回来的。

　　他推开门的时候，Cain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猫窝在他腿上。

　　“我回来了。”Ken说，“你猜我买了什么？”

　　“颜料？”

　　“不止呢。”Ken走过来，把藏在身后的东西举到Cain面前。

　　是一个蛋糕，白色的盒子，用金色的丝带系着，打了个精致的蝴蝶结。Ken的手指还勾着那个蝴蝶结，指节被丝带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蛋糕？”Cain说。

　　“对！栗子蛋糕。”

　　Cain看着他，Ken的鼻尖是红的，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褐色的碎发翘在额前。他把蛋糕盒放在餐桌上，蹲下来撸猫，然后转过头看着Cain，他察觉到Cain的一丝惊讶。

　　“给谁的？”Cain问。

　　“给你的啊。”

　　“今天可不是我的生日。”

　　Ken站起来，把外套脱了，随手搭在椅背上。“不是生日也可以吃蛋糕啊。不过，你是哪天生日？你都没告诉过我。”

　　Cain没有回答。

　　Ken走过来，靠进Cain的怀里，把脸贴在他的胸口。

　　“你不说，那就是今天。”Ken的声音闷在他怀里，“以后的每年今天就是你生日了。”

　　“生日怎么能随便定。”

　　“那你告诉我嘛，你的生日。”

　　Cain沉默了一会儿。“三月十七。”

　　Ken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三月十七？三月十七是什么星座？双鱼座？你像双鱼座吗？”

　　“不像。”

　　“那你像什么星座？”

　　“我不知道，我也不信星座。”

　　Ken笑了，“那你信什么呀？”

　　Cain低头看着他，Ken的脸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鼻梁上那颗几乎看不见的淡痣。他的手放在Ken的后背上，隔着衣服的布料，他能感觉到Ken的心跳像一只小鸟在胸腔里扑棱翅膀。

　　“Ken。”

　　“嗯？”

　　“我三十岁了。”

　　Ken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里的光闪了闪。

　　“什么？你三十了？你看起来可不像三十。”

　　“那像多大？”

　　Ken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小声在他耳边说：“像爸爸，我的sugar daddy~”

　　“让爸爸亲亲！”说着Cain就把吻落在Ken的脸颊上。

　　Ken笑着从Cain怀里坐起来，伸手去解蛋糕盒上的金色丝带。

　　“我不管，今天就是你生日。三十岁生日快乐！”他拆开盒子。栗子蛋糕在里面，金黄色的，表面撒着细碎的栗子碎屑，边缘有一圈巧克力做的羽毛。

　　“栗子蛋糕？？”Cain想起Ken写的那个剧本，《最后一页》，也是栗子蛋糕。

　　“对呀，他家的栗子蛋糕很有名的！”Ken把蜡烛插上去，只有一根金色的、细细的蜡烛。他掏出打火机，点着了蜡烛。火苗很小，但它的光落在Ken的脸上，把他的深棕色的眼珠染成了金色。

　　“许愿吧。”Ken说。

　　Cain点了点头，听话地照做，闭上眼睛，火苗在他眼皮上投下一小片暖红色的光，他默默许了一个愿，吹灭了蜡烛。

　　“许了什么？”Ken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

　　“你不说我也知道。”

　　“你知道什么？”

　　Ken靠近他，近到鼻尖碰着鼻尖，近到他的睫毛几乎扫到Cain的皮肤。

　　“我也不说~”Ken用指尖挑起一块奶油，抹到Cain的鼻尖上和唇角上，他今天看上去有种轻松的开心。

　　Cain没有说话，他吻了Ken，蛋糕的甜味在他们之间化开，栗子的、奶油的、巧克力的，还有Ken唇膏上那一点点蜂蜜的味道。

　　Ken的手指穿进他的头发，Cain把他按倒在沙发上，猫从扶手上跳下来，跑了。

　　Ken在他身下笑了从心底涌上来的、像泉水一样止不住的开心。

　　“生日快乐，Cain。”Ken说。

　　“嗯。”

　　Cain吻他，吻到他不再说话。

　　Ken回应了他，以一种近乎贪婪的、像要把所有的东西都留在身体里的渴求。

　　他的手在Cain的后背上抓出红痕，他的嘴唇在Cain的肩膀上留下咬痕，他的声音在Cain的耳边碎成一片一片的。

　　他们纠缠了很久。

　　窗外的天从灰变黑，从黑变深黑，从深黑变回灰。时间像一条河，在他们交叠的身体下面流过，无声无息。

　　Ken在结束之后没有像往常那样蜷进Cain的怀里。他躺在Cain的臂弯里，侧着头，看着窗外。窗帘没有拉，伦敦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大厦顶端的红色警示灯，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快要熄灭的心脏。

　　“Ken。”

　　“嗯。”

　　“你在看什么？”

　　“在看这座城市的灯，一盏一盏的，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人在睡觉，有人在做梦，有人在哭，有人在笑。”

　　“你在想什么？”

　　Ken沉默了一会儿，“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不会记得我。”

　　Cain的手臂收紧了。

　　“你不会不在。”他说。

　　Ken没有说话。

　　“Ken，你不会不在！”

　　Ken翻过身，把脸埋在Cain的胸口，他的手指攥着Cain的衣服，“嗯，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Cain的手放在他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想像平时一样拍着他入睡。Ken的呼吸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变轻了。

　　Cain闭上眼睛。

　　Ken却在他怀里睁着眼睛。

　　窗外的红色警示灯仍然一闪一闪的。

　　他在心里数，是距离天亮的时间。

　　他把手指从Cain的指缝里抽出来，Cain的手在睡梦中收紧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那个空隙。Ken又把手放回Cain的手心里，Cain的手指合拢了。

　　Ken闭上眼睛，在心里说：再等一会儿。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