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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阿香(三) ...

  •   妙华寺在长安城南四十里,富阳山北麓,有一处名为“青松坳”的山谷。谷中林壑优美,松柏参天,修竹蔽日,还有瀑布流过。半山腰上一片平缓的台地,隐约露出青灰色的殿脊与塔尖,规模不大,整个寺院占地仅两亩余,属中小型寺院,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全寺顺山势而筑,分为前院、中庭与后院三层台地,每层台地高差约一丈,以石阶相连。最下一层,是寺院的正门。前院的佛殿坐北朝南,面阔三间,进深三间,通高四丈六尺,殿内释迦立像高两丈,位于台地中央,整座佛殿如一头伏卧的巨兽,沉稳而不可动摇。殿前一座莲花纹石质香炉,佛殿两侧的抄手游廊向上经十八级石阶连接中庭。中庭东侧为佛塔,西侧是一排低矮的库房与茶寮。中央有一眼石砌方池,山泉引入,清澈见底。再往上走为后院,三面环以竹林,北墙下建一排五间禅房,是僧人们起居坐禅之所。禅房前有一株古银杏,树冠如盖。后院东角设一小门,通往寺后的菜园与柴房。

      几年前,长安附近发生过一场小型地动,城南有不少房屋建筑损毁,唯独妙华寺寸瓦未落,周围百姓觉得灵验,再加上灾情期间积极配合官府,收容了不少无家可归的难民,皇帝御赐匾额“功德无量”予以嘉奖,妙华寺一时声名鹊起,虽不如皇家寺院,但也是香火鼎盛,善信络绎。

      三人跟着人群上山,阿香还是大说话,常荫一路叽叽喳喳:“阿香,你是冥府中人,能进佛寺吗?不会被拦住吧?”

      “不会。”

      “那讲经的时候你要不要躲一下?”

      “为什么?”

      “鬼差也是鬼啊,万一被超度了怎么办?”

      “我一不是游魂野鬼,二没有罪孽深重,凭什么超度我啊?”阿香不想被传染,快走几步,到前面去了。

      殷娘子没有笑出声:“阿香她,见过真的。”

      啊,对,冥府有地藏王菩萨。常荫反应过来,赶紧追上去。

      入院后拾级而上,去中庭听讲,三人找了一处僻静角落坐下,讲经的是近半年在妙华寺挂单的智通大师,殷娘子远远地看着他,九十高龄,神色从容,目光坚定。

      法会结束后,殷娘子带阿香去了后院找智通大师化解心结,常荫去吃福食,突然前殿传来一声巨响,有人高喊“梁塌了!”像往池塘里撒了一把饵,听见的人往大门边跑起来,其他人见状跟着跑,人群沸腾起来,原本分散在寺院各处的人,一股脑儿往前院奔去,为了讲经期间的秩序,妙华寺大门连同几个小门都没开,出不去的香客一部分开始尝试爬墙,另一部分想起后院的小门试图往中殿去,却在中殿跟不断从后院涌来的香客撞上,堵在一起,前院只在佛殿前有一片不大的空地,很快挤满了人。慌不择路的鱼儿在小小的鱼塘里四处乱撞,活像要把池塘炸了。

      常荫在人群挤来挤去很是无奈,在被卡住之前她看了一眼,佛殿佛塔具在,以妙华寺的大小,即便是塌了也有地方躲,毁就毁在喊话的人只喊一半。

      不知道哪里的梁塌了,不知道哪根梁,未知造成的恐慌瞬间蔓延,吞没理智。失去理智的人比池塘里的鱼更加难以控制,推搡之间她贴到了水池边,眼看就要栽进去,有个高壮的圆脸娘子一把揪住了她的后领子把她提起来插回人群,高声大喊:“寺庙完好,大家不要惊慌!”以圆脸娘子为中心,附近一圈人也在安抚自己身边的人。

      但为时已晚。

      此时已经有不少人摔倒了爬不起来,还让人踩了几脚,有的人自己被人压着,自己也压着别人,斜杵在人群里,倒不了也站不直,更有些人身体已经完全脱离地面了,大家奇形怪状的贴在一起动弹不得,大人喊叫,孩子哭闹。爬墙的那群人也没有进展,总之,局面僵住了。

      几息之间从“怕被砸死”转变为“怕被挤死”。如果恐惧是流水,那么此时最先被淹没的是被压住的那群人,他们的视线被遮挡,看不见周围的情况,他们只知道道不站起来就真的憋死了,于是一瞬的安静后,那些摔倒的、被挤压的人试图脱困,他们周围的人却一直喊“别动”“挤死了”,人群又开始躁动。圆脸娘子脸上的汗珠往下滴,胭脂被汗水一冲连着铅粉糊成一片,过路的鸟被叫嚷声惊得乱飞,风不知从谁的腋下穿过,被捂得酸臭。

      常荫是树,只要树不死,枝丫就可以生长掉落,但她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表演“飞头术”,于是只能插在人群里,热得边发汗边发梦,她看见展翅的飞鸟停在空中看热闹,圆脸娘子滴落的汗珠悬在半空,庙里的风都安静下来。青山坳一片死寂。

      是殷娘子,她定住了时间,此刻正站在台阶上往下瞧,身边站着阿香,明明妙华寺不大,明明今日参加法会的,大多与亲友结伴而来,可几息之间,佛堂成地狱,香客变厉鬼。看着大殿上供着的佛陀立相,忽然想起了地藏。

      众人封闭了五感,常荫可以飞头了,她去把门打开。看了看殷娘子,飘到她身边,阿香拿帕子擦了擦她头上的汗,殷娘子转头看了一眼,一个小姑娘在光天化日下给一颗头擦汗。

      常荫回到刚才的位置。

      时间流动起来。

      空中飞鸟掠过,圆脸娘子身边的姑娘给了她一张帕子擦脸,常荫伸了个懒腰感叹:“还是山里的风凉快呀!”

      圆脸娘子看着一直在自己旁边的常荫,那张干净得没有一丝汗珠的面容,不动声色:“是啊,吹一吹人就清爽了。”

      “还没谢你刚才救我,要不是你,我就淹水了。”

      淹水?圆脸娘子笑笑:“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姑娘你人真好,我叫常荫,东市栖宝阁是我家的生意,主要卖些稀罕玩意儿,你如果不嫌弃,得空去玩儿!”常荫眼睛弯成月亮。

      圆脸娘子见她直爽,也不扭捏,抱拳拱手:“常姑娘客气,在下奚柔,改日一定前去光顾。”

      送走奚柔,常荫去大殿找殷娘子,方丈和僧众们都聚在大殿外的台阶下,不知在商量些什么,常荫从他们身边过,没忍住翻了个白眼,站在这商量午饭吃什么吗?

      常荫一进去感觉佛陀隐隐发光,殷娘子正仰头看天,身旁一堆碎瓦片和掉落的灰土渣,常荫抬头,看着屋顶长长宽宽的口子,嗯,怪不得佛陀发光。

      三人回家路上,常荫从袖里拿出一个纸包,递给阿香:“这是我找小师傅帮我包的,早就想让你尝尝,很好吃的。”

      阿香打开,是两个圆饼。

      “呀!”常荫有些尴尬:“好像挤坏了,先前是圆球样的。”

      “没事,油纸没破,能吃。”阿香咬了一口,甜而不腻,确实好吃。

      “店里花样更多!你喜欢的话,我下回带你去店里吃。”

      “好。”

      “刚才去见智通大师,你们说什么了?”常荫好奇。

      “我去智通那里了一桩旧事。”殷娘子凑过去,幽幽的说。

      “那时天下动荡,战火不断,智通所在的寺庙被毁,他不得已在一座残破的山寺里暂时栖身,我去上香差点被人偷了钱袋,是智通抓住了小偷。”

      “还有人敢偷你的东西啊?真是胆大包天!”常荫震惊。

      “不错,”殷娘子转头看向她:“我也是最近才知道他的名字,他叫李二。”

      常荫:“。。。。。。”

      “他被抓住后辩称自己是劫富济贫,智通不赞成他的做法,劝他迷途知返,李二却认为智通虚伪天真,只知道躲在破庙里念经,却不做点有用的事,两人争论了一场,谁也不服谁,于是立了个赌约,看谁在三年内救助的人多。”

      殷娘子眯了眯眼,还记得当时的场景。

      李二摸出一串从富商那里偷来的沉香佛珠,悬在两人之间:“三年之后,还在这破庙。你去看你度了几个人心,我数我救了几条人命。若你的佛法让一处村子不再有人偷抢、不再有人饿死,我把这佛珠供回你佛前;若我的劫富济贫让一县之地三年没闹过□□,你把你那金身拆了给我熬粥。”

      “若都做不到呢?”

      李二耸肩:“那就说明咱俩都救不了众生,这世道活该烂掉。”

      智通忽然伸出手掌:“贫僧赌了。但加一条——三年里,我不拦你偷,你不许烧我的庙。各救各的,生死由天。”

      李二重重击了一掌:“成交!”

      “二人请我见证,后来我去过那间破庙,李二没有现身,只在香案上见到一串沉香佛珠。”

      几人沉默片刻,常荫蹙眉:“不对呀,既然已经分出胜负,那赌约就结束了,难不成节外生枝了?”

      殷娘子看了看阿香,阿香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接着说:“李二因为这个赌约,与人合谋去当时的肃国公府偷取御赐的上清珠,得手后,同伴将李二打成重伤,携宝珠潜逃,肃国公担心此事传出去会惹得天子不悦,就瞒了下来,谎称丢了一个碗,要求尽快结案,私下派兵追回宝物,悄悄交到了智通手里,保存至今。”

      常荫感觉脑袋有点热,慢半拍问:“所以现在。。。这颗珠子。。。在哪?”

      殷娘子拍了拍衣袖:“十几年前,肃国公被查出来在平叛时剥削百姓、灾年贪墨被抄家灭族,清点家产时,宝珠失踪一事才被发现,听说公主曾对此物很有兴趣,待我抽空将宝珠归于皇家,公主必有赏赐,去掉替阿香交的罚金,应该能省剩不少。”

      “什么罚金?”阿香有些疑惑。

      常荫跟阿香解释,并在心里悄悄翻了个大白眼,腹诽:精明的女人。

      经过一天的折腾,众人实在困乏,收拾完早早睡去。

      月上中天,中庭“咔嚓”一声巨响将众人惊醒,殷娘子披衣下楼,只见一个身着夜行衣的年轻姑娘摔落在地,捂着屁股惨叫连连,房顶一个大洞,掉下来的时候把藤椅也砸坏了,常荫在一旁为这种帝屋都挡不住的破坏力而啧啧称奇,阿香看着殷娘子冲过去,一把将人拎起来,目光从房顶移到地上,最后移到对方,然后猛地松开手,愣住了,眼中金色的竖瞳久久没有恢复。

      那姑娘似乎被吓到了,“也顾不上摔疼的屁股,扑通”一声跪下大喊:“娘子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

      殷娘子在她的噪音中回神,看了看周围四散的碎片和眼前熟悉的脸,一时不知该哭该笑愣在原地,脑中冒出一句爹娘管教皮孩子之前的话:我真是该你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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