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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叶长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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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长长兀自走了一阵儿,忽然停下来。
不是累了——虽然她也确实累了,脚上那双刚被大地吐出来的鞋还湿漉漉的,每走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咕叽”声,听起来像踩着一只心情不好的青蛙。但她停下来不是因为脚,是想事儿。她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上,抱着胳膊,眯着眼睛看头顶碎成一片片的阳光,表情像在解一道压轴题。
她在想那个躲在林子深处的家伙——它不让她出去,也不跟她正面打,就在暗处阴着。障眼法、迷魂香、陷脚的泥、变远的光,招数一套一套的,全是远程操控,从不露脸——哦不对,它本来就没什么可露的,无脸男好歹还有个轮廓,它连轮廓都省了。像一只趴在网中央的蜘蛛,等着猎物自己累死,耐心好得令人发指。
“你倒是挺能忍。”她对着空气说,语气像一个被拖了三百回合的对手在表达有限的敬意。
没人回答。空气照常工作,没有任何超纲表现。
她开始来回踱步,一边踱一边念叨,速度越来越快,像在给自己开一个单人头脑风暴会:“它怕什么?它不怕死,它已经死了——不对,没死,死了就没法给我使绊子了。它不怕疼,它连脸都没有,你往哪儿打它都不知道。它不怕孤单,它都在这破林子里忍了三百年了,比我工龄都长。它怕什么?”
她停下来,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歪的角度和小桃刚才在树上的角度差不多,但表情完全不是一回事。
“它怕被人知道。”
她眼睛亮了。不是那种“我明白了”的亮,是那种“我知道怎么搞你了”的亮。嘴角一咧,露出一个标准的、三百年来坑蒙拐骗专用的坏笑,弧度精准到可以拿去当表情包——配文:你完了。
然后她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林子那片空地走去,步伐之笃定,像是刚拿到了对方的全部黑料。
之前突然坑塌、把她活埋了半截的地方,现在已经被填平了。但地上的泥土颜色不一样,深一块浅一块的,像一块巨大的补丁——针脚粗糙,配色随缘,放在她的袍子上毫无违和感,放在地面上就显得分外可疑。
叶长长站在空地中央,双手叉腰,清了清嗓子。她没有喊,也没有摆出什么战斗姿态,而是用一种街坊邻居唠嗑的语气开了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地底下听见。那种语气,你在巷口大妈聊八卦的时候听过,在菜市场砍价的时候听过,总之不是什么正经场合但杀伤力极强。
“哎,我说,你别躲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我在世间游荡了三百年,什么没见过?什么不知道?你——我是不想揭穿你,给你留点面子,毕竟以后还要朋友。”
她还是那种唠嗑的语气,但语速开始加快,像在倒豆子。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藏得挺好?我告诉你,你那些破事儿,外面早就传遍了。只是没人说,懒得说。你觉得自己挺神秘?就是个笑话,还是那种过气了三百年的老笑话。”
她感觉脚下的地面微微颤了一下。不明显,像你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但你知道那不是消息提醒。
她来劲了。
“你追求人家广寒宫的嫦娥。人家不理你,你就蹲在月宫的桂花树下弹琴,弹的什么曲儿?《凤求凰》!你以为弹个情歌人家就能感动?你弹了三天三夜,把吴刚砍树的节奏都带跑偏了——人家砍了大半辈子的树,头一回砍出三连音。嫦娥实在受不了,让玉兔出来传话——”
她故意拉长了声音,捏着嗓子学玉兔说话,学得惟妙惟肖,那腔调拿捏得又软又损:“‘这位仙官,我家主人说了,她尊重每个人自由表达的权利,但是却痛恨扰民的人。’”
叶长长停了半拍,让这句话充分落地。
“你当时就傻了,说‘那我变成个哑巴!’——说完真去偷了王母娘娘的变音丹,结果错偷成变身丹,吞了一半,还只变了半边脸。你知道你当时什么样吗?左边是男的,右边是女的,半张脸胡子拉碴,半张脸涂脂抹粉,走在路上谁见谁躲。你跑去找嫦娥,嫦娥打开门,看了你一眼,把门关上了——关得那叫一个快,门板差点拍到你的混合型鼻子。从此以后,人家连话都不愿跟你传了。”
脚下的裂缝比刚才多了一条。像有人在地底下磨牙。
叶长长看了一眼地面,表情像一个打牌的人看到对方露出了破绽。她还没完。
“还有你求娶东海龙宫三公主那次。排场搞得挺大吧?你拿什么当聘礼?一颗你从路边捡的鹅卵石,刷了一层金粉,骗人家说是夜明珠。金粉还是劣质的,一遇水就掉色。结果龙宫把石头放进宝库,第二天就发霉了——对,发霉!石头也能发霉,你说你这运气也是没谁了。整个龙宫臭了三天,连虾兵蟹将都恶心的饭也吃不下,戴着口罩巡逻。三公主当场退婚,说了一句流传千古的话——”
她压低声音,学三公主的语气,一字一顿,像在念判决书:“‘我宁可嫁给一条泥鳅。’”
地面又颤了一下。这次明显多了,属于你站不稳会晃一下的那种。
叶长长还没完。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其实裙子上没有灰,但拍灰是她放狠话前的标准前摇——然后用一种“我还没放大招”的表情,嘴角一翘,翘到了一个危险的角度。
“哎,你记不记得有一年,你在天河边上洗澡?衣服被人偷了?你光着屁股追出去,追了三条街?”
她故意顿了一下,让画面在空气中充分展开。
“满天的神仙都看见了!那场面,据说是天庭有史以来收视率最高的突发事件,连云头的鹤都伸着脖子看。有人还画了画,在坊间传阅,标题叫《天河浴仙图》——哦不对,后来改名叫《失物招领图》,因为重点不是浴,是失物。你屁股上那颗黑痣,画得清清楚楚!位置、大小、颜色,三要素全对,比你自己的记忆都准。”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拔高,进入收尾阶段:
“你后来花了大价钱把那些画买回来,烧了三天三夜,以为就没人知道了?我告诉你,黑市上还留着底版!三百文一张,买一送一,逢年过节还打折!我亲眼见过的!你要不要我给你描述描述你当时奔跑的姿势?是那种‘雄鹰展翅’还是‘青蛙蹬腿’?”
“而且啊——”她竖起一根手指,表情像是在揭晓一个最劲爆的细节,“你光屁股游街那天的步子,还是同手同脚的,你知道吗?左手左脚一起出,右手右脚一起收,跑得又快又丑,整个天庭笑得连巡逻的天兵都站不稳了。”
叶长长话音未落,地面猛地往上凸了一下。
不是震动,是一个巨大的、像气泡一样的东西从地底下鼓起来。泥土从凸起的顶端向四周滑落,树根从地下涌出——不是慢慢长出来的,是像被召唤一样同时从四面八方弹射出来——缠绕、编织、堆叠,越堆越高,越编越密。树根之间的摩擦发出低沉的吱嘎声,像一台年久失修的老机器忽然被启动了。短短几个呼吸间,一把椅子成形了。
不是随便一把椅子。是有扶手、有靠背、有脚踏的那种,正儿八经的太师椅款式,只是材料是树根,看起来像是某个脾气不好的老神仙在发脾气时顺手搭的。
叶长长看不见那东西。椅子是空的,至少从她的角度看是空的。但她能感觉到——那里坐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一种重量,一种温度,一种正在看着她、正在克制自己不发怒的压迫感。那种感觉就像你走进一间空屋子,但你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告诉你:这里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椅子扶手上有两道浅浅的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压出来的,凹陷的边缘光滑发亮。椅背上有一片暗金色的光,不是发光,是“被坐出来的”光泽——那种光泽需要很长时间,需要一个身体反复靠在同一块地方,才能把树根磨出类似包浆的效果。
“你就不能现个形?”她问,语气已经从刚才的嚣张切换成了平等对话模式。
椅子没有回答。但椅子扶手上的凹陷加深了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攥紧了它。她能看到凹陷两侧的树根纤维在微微绷紧,像手指在用力。
“行,不现就不现。我知道你在听。”叶长长走到椅子前面,蹲下来,和那把空椅子平视。她的姿势很放松,但眼神很认真——认真到不像在跟空气说话,“我不是来编排你的。我刚才说了那么多,不是为了让你难堪,是为了让你出来。你出来了,我们就可以谈正事了。”
她顿了顿,用最真诚的语气——就是那种她骗人时专用的、能让人忘记她是个骗子的语气——说:“你送我出林子,我为你办事情,好不好?”
沉默。
很长的一段沉默。长到叶长长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远处某片叶子落到地上的声音,能听见自己鞋里那点没磕干净的泥巴在脚趾间摩擦的细碎声响。
然后椅子上那片透明的光影晃了一下。幅度很小,像烛火被风吹了一下,又像是有人坐久了,换了个姿势。随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像是有人靠在椅背上,慢慢吐出了一口憋了很久的气。
“欢迎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