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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山 ...


  •   山魈低头看了看坛子。坛子是空的。它举起坛子摇了摇,一滴都没有,连空气都没带出什么动静。它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委屈,又从委屈变成了愤怒,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哭又像是笑的东西上。

      “我酿的酒……我自己都忘了什么味了。”

      叶长长站在那里,看着这个五大三粗的、脸上全是毛的、曾经自称“这片林子老大”的山魈,抱着一个磨穿了底的破酒坛,像抱着一个再也回不去的梦。那个梦可能很轻,轻到他自己都托不住。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住她的不是悲伤,是那种看见别人忽然意识到自己丢了所有东西的瞬间。

      “等我从灌江口回来,”她最后说,“我给你带酒。不是你自己酿的,是外面的酒。你不是忘了什么味吗?我让你重新记住。”

      山魈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灭了。灭得很快,像一颗流星——你看见它亮了一瞬,但它其实早就烧完了。

      “你出得去吗?”它问。

      叶长长没有回答。因为她不确定。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出去,不确定灌江口要不要她,不确定回来的时候这座破林子还在不在。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她现在点了头,那就得做到。

      她转身走了。

      身后,山魈抱着那个空坛子,靠着歪脖子树,慢慢闭上了眼睛。它没有哭。山魈不会哭。但它的呼吸声,比平时沉了很多。沉得像那个空坛子压在了胸口上。

      叶长长找山魈浪费了不少时间,天空已经开始朦胧发白了——那种白不是天亮,是天亮之前的预告片,灰蒙蒙的,像有人在天边洗了把刷子没拧干就糊上去。这意味着无脸男不能久呆了。这东西明显是夜间款,白天估计要么消失要么报销。

      “我答应过你的事会做到,所以,该回去的时候就回去吧。”叶长长劝道,语气像一个在对员工说你下班吧别卷了。

      这次无脸男的回应时间明显比之前快。之前那个进度条转半天,这回直接加载完毕,倏的一声便隐匿不见了。消失得干净利落,连个再见都没说,属于那种最省心的告别方式。

      叶长长加快了脚步,朝小桃的树洞方向走。

      她上次也在那儿做过记号——用那根针在树干上划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线。线还在,辨认度全靠想象力,但她找到了。树洞里是空的,干草和花瓣还在,摆放得整整齐齐,像一个小姑娘收拾过自己的房间在等人来。但小桃不在。

      “小桃——”她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风吹过树洞的入口,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她又喊了一声。

      头顶传来一个细细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姐姐……”

      叶长长抬头。小桃蹲在一根很高的树枝上,两只小短腿悬在半空,晃都不晃,圆圆的脸皱成一团,眼泪汪汪的,手里还攥着那根线头——攥得紧紧的,线头的一端在风里飘。

      “你爬那么高干嘛?”叶长长仰着脖子问,脖子仰得都快和后背成直角了,“这高度,摔下来我得拿袍子接你,但我这袍子你也知道,破的,接不住。”

      “我……我想看清楚太阳……”小桃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冷的,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有人问了的抖,“姐姐,太阳是不是坏了?”

      叶长长愣了一下。她眨了眨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太阳,”小桃指着头顶的树冠,小小的手指在空气里画了一个圈,“它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它很大块的,现在它越来越细碎了。到处都是,但到处都是碎的。我找不到一个完整的。”

      叶长长沉默了。她透过树冠的缝隙往上看——阳光从密密麻麻的树叶间漏下来,碎成无数个光点,洒在地上,像一地的碎金子。那场景很美,美到你不会觉得有任何问题。

      对于她来说,她知道太阳没碎。是树冠太密了,把完整的太阳筛成了碎片。就像你把一块完整的饼干放进筛子里,漏出来的全是碎渣。但对于小桃——一个从幼时起就没离开过这片林子的小妖来说,她没见过完整的太阳。她以为太阳天生就是块状的,以为那些光斑就是太阳本来的样子,这里一颗,那里一颗,永远拼不回去。

      “太阳没坏。”叶长长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轻。

      “小桃,”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像在聊一个普通的家常话题,“你在这林子里多久了?”

      小桃想了想。她歪头的角度很可爱,可爱到你不会觉得她的答案会让你难过。“很久了。”

      “多久?”

      “就是……很久。”小桃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数完了左手换右手,数完了发现不够用,“很多很多年。我来的时候这么矮。”她用手比了比膝盖的位置,比得很认真,像是那个位置刻着一道看不见的线。“现在这么高了。”她又比了比腰的位置。

      叶长长看着她比的两个位置。膝盖到腰,从幼童到大概七八岁的人类孩子身高。一百二十年,长了这么多。慢得几乎停在了时间里。

      “你记得来之前的事吗?”

      小桃歪着头想了很久。她的眉头皱成一团,圆圆的脸挤出了几道细细的纹路,像一颗被轻轻捏过的糯米团子。

      “我记得……有风。”她说,“很大的风。把我吹起来的。然后我就到这里了。”

      “再之前呢?”

      小桃的眼睛里出现了那种迷茫——不是“不记得”的迷茫,是“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迷茫。那种迷茫太干净了,干净到你觉得继续问下去像是在为难她。

      “再之前?”她重复了一遍,“还有什么?”

      叶长长的心往下沉了一点。那种沉法不是突然坠落,是缓慢地、无声地往下滑,像你站在一个斜坡上,脚下的土一点一点在下陷,而你站得很直。

      “你有试过出去吗?”她问。

      小桃歪了歪头,像是在理解“出去”是什么意思。那个词对她来说像一门外语。

      “出去?”她眨了眨眼睛,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去哪里?”

      “林子外面。”

      小桃的眼神变得更迷茫了。她眨了两次眼,睫毛上的眼泪被眨掉了一颗,落在她手里的线头上。“林子外面……还有东西吗?”

      叶长长大吃一惊。她吃惊到张着嘴半天没合上,脸上的表情像被人从后脑勺敲了一下。“当然有。天空、太阳、风、集市、人——很多很多。多到你数不过来。”

      “可我在林子里也能看见天啊,”小桃抬头指了指头顶的树冠,动作很自然,像在指一个大家都知道的常识,“天不是就在上面吗?”

      叶长长张了张嘴,想说“那不是完整的天空”。但她看着小桃那双认真的、不解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到你舍不得用真相去搅浑它。

      对于小桃来说,树冠之间的那些缝隙,就是天空的全部。她不知道天可以很大,大到没有边界。她不知道太阳可以很圆,圆到像一个金色的盘子。她以为天就是碎碎的、绿绿的、永远被树枝切割成小块的东西——而且她接受了,她觉得这就是天的样子。

      叶长长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头顶的鸟叫了两轮,长到小桃以为她没有听见,又轻声叫了一句“姐姐”。

      “小桃,你之前说等我,等了很久。”她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在确认一个自己不太敢相信的事,“你怎么知道我会再来?”

      小桃想了想。这次没有想很久,像是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因为你上次走的时候说‘下次见面’。你说过的话,都会做到的。对吧?”

      叶长长张了张嘴,想说“我经常骗人”。她骗过狐妖的灵果,骗过山魈的酒,骗过黑市老板的神魂,骗过无数个不认识她也不认识她是谁的小妖怪。她是一个职业骗子,骗龄三百年,履历丰富到可以写一本《野神生存指南》。但她看着小桃那双亮晶晶的、充满信任的眼睛,那句话卡在嗓子眼里,怎么都说不出来。不是被良心堵住的——是那个场面太不公平了。你可以骗一个不相信你的人,但你不能骗一个连“完整太阳”都没见过却坚信你说过的话都会做到的小孩。

      “对。”她说,“我说过的话,都会做到的。”

      说这话的时候,她胸口那团香火微微跳了一下,不是电量回升,是它在测试自己还能不能发热。

      小桃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道月牙挂在树梢上,比头顶那些破碎的阳光更亮。

      “那你能带我出去吗?我想看看完整的太阳。”

      叶长长看着小桃,看着她圆圆的脸、亮亮的眼睛、手里还攥着那根她给她的线头。线头很短,比上次见的时候更毛了,但还在手里。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这三个字之间犹豫了太久,久到她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我试试。”她说。

      她把小桃从树枝上接下来,放在树洞口。小桃很小,很轻,像一团棉花,落在她手里几乎没有重量。也许这孩子的重量都被时间偷走了。

      “你等着。”叶长长说,“等我找到出去的路,我回来接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像承诺,像一个在规划行程的人在给自己加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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