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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志愿 黎离的妈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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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离的妈妈是第一个打来电话的人。
电话那头,妈妈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黎离能听出那种平静下面是藏不住的激动。
妈妈说恭喜,说晚上做好吃的,说爸爸已经知道了,在微信群里发了好几个开心的表情包。
黎离听着妈妈的声音,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不是因为分数,是因为这个世界上有人在为她开心。
有人在她的每一个重要时刻都陪着她,哪怕隔着电话线,那种爱也能毫无损耗地传递过来。
夏禹的妈妈从单位赶回来了。进门的时候连鞋都没换,直接穿着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冲进夏禹的房间。
她看到夏禹和黎离坐在床上的样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走过来一把抱住夏禹,抱得很紧,紧到夏禹的脸都变形了。
夏禹在她妈妈怀里挣扎着说“妈你松手我要窒息了”,但声音里全是笑意。
黎离在旁边看着这对母女的互动,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下来过。
然后是两家人一起吃饭,还是上次那家餐厅,还是那张圆桌。
但气氛和上次完全不同。上次是如释重负,这次是尘埃落定。
黎离的妈妈带了一瓶红酒,夏禹的爸爸带了一瓶白的。两家人坐在一起,碰杯,聊天,笑声响亮得像要把天花板掀翻。
夏禹喝了一小口红酒,脸立刻红得像熟透的虾。整个人晕晕乎乎地靠在黎离肩膀上,嘴里嘟囔着“好难喝好难喝”。
黎离端着她的果汁,一口一口地慢慢喝,觉得这顿饭是她十八年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
饭后,大人们还在喝酒聊天,两个女孩先离开了。她们沿着商场外面的步行街慢慢地走。
夜晚的风比白天凉快了很多,吹在脸上很舒服。街上的行人很多,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
有一群小孩在广场上玩滑板,轮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霓虹灯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夏禹的步子很轻,整个人像是在飘。酒精让她的反应变慢了,说话也变慢了。
但那种慢不是迟钝,是一种慵懒的、放松的、什么都可以不在乎的慢。
她走在黎离左边,手插在口袋里,偶尔碰到黎离的手臂,就自然地挽上去,像一只黏人的猫。
“黎离,你以后想去哪里?”夏禹问。她的声音因为酒精变得软绵绵的。
“南京。”黎离说。
“除了南京呢?”
“除了南京的话,我想去看海。我没看过海。”
夏禹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黎离。眼神因为酒精而有些涣散,但里面有一种光,很亮很亮。
她歪着头想了想,说:“那我们去看海吧。暑假这么长,不去旅游太浪费了。”
这个提议来得有些突然,但黎离没有犹豫就点了点头。去看海,这个念头在她心里其实已经盘旋很久了。
她从小在内陆城市长大,见过最大的水域就是市中心那个人工湖。湖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永远不会有波浪,永远不会有潮汐。永远不会有那种一望无际的、让人觉得自己很渺小的壮阔感。
她想去看看真正的海。去看看地平线在哪里,去看看海水是什么颜色的。
去看看海浪拍打礁石的时候会发出多大的声音。
“去哪里的海?”她问。
夏禹掏出手机,打开了地图,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
然后指着东南沿海的一条海岸线说:“这里,厦门。”
“不是很远,高铁五六个小时就到了。有海,有鼓浪屿,有好吃的东西。你觉得怎么样?”
黎离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地图上那个小小的岛屿被蓝色的海水包围着,形状像一片漂浮在海上的叶子。
她没有去过厦门,对那里的了解仅限于课本上的描述和网上看到的照片。但夏禹说想去,她就想去。
“好,就厦门。”她说。
夏禹开始在手机上查车票和酒店,越查越兴奋。酒精带来的困意被旅游的期待冲得无影无踪。
她站在路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嘴里念念有词,像在做一道很复杂的大题。
黎离站在她旁边,看着她那个认真的样子,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发酵。
变成一种甜的、暖的、让人想微笑的东西。
“七月十号去吧,那时候分数和分数线都出来了,志愿也填完了,正好可以安心玩。”
夏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黎离。“玩五天,住在曾厝垵那边,听说那边有很多有意思的小店和民宿。”
“好。”黎离说。
“你别总是‘好’‘好’‘好’的,你也发表一下意见啊。”夏禹不满地嘟了嘟嘴。
“我觉得五天有点短,要不七天?”黎离说。
夏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行,听你的,七天。”
她低下头继续查攻略,手指在屏幕上点得飞快。查景点、查美食、查交通、查天气,把能查的都查了一遍。
然后把所有信息都截图保存,存进了一个新建的相册里,相册的名字叫“七月厦门”。
黎离注意到她打字的时候嘴角一直弯着。那种弯不是刻意的,是身体先于意识的、本能的反应,像向日葵对着太阳。
她们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黎离的妈妈还在客厅看电视,看到女儿进门,把电视关了。
拍了拍身边的沙发让她坐过去。黎离换了鞋,在妈妈旁边坐下来。
客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把妈妈的脸照得很柔和。眼角和额头的皱纹在这个光线下不太明显,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好几岁。
“分数出来了,志愿的事情你想好了吗?”妈妈问。
“第一志愿南大中文系,应该没问题。”黎离说。
妈妈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电视机的屏幕是黑的,能倒映出两个人的轮廓,模糊的,像一幅未完成的素描。
妈妈伸手摸了摸黎离的头发,动作很轻很慢。从头顶一直摸到发尾,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丝绸。
“南京是个好城市。”妈妈说。
“六朝古都,文化底蕴深,适合学中文。我年轻的时候也想去南京上学,后来没去成,你算是替我圆了梦。”
黎离靠在妈妈的肩膀上,闻着妈妈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
她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靠在妈妈肩膀上,听妈妈讲故事。讲那些古代的才子佳人,讲那些远方的城市和风景。
那时候她觉得世界很大,大到她一辈子都走不完。现在她觉得世界也没有那么大。
从她家到南京,高铁只需要三个多小时,比从城东坐公交车到城西还快。
“妈。”黎离叫了一声。
“嗯?”
“谢谢你。”
妈妈的手停了停,然后继续摸她的头发,动作比之前更轻了一些。
“谢什么谢,我是你妈,不用谢。”
黎离闭上眼睛,在妈妈的肩膀上靠了很久。客厅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每一声都像是时间在提醒她:你在长大,你在离开,你在变成一个独立的人。
这种长大和离开不是一蹴而就的,它是一点一点发生的。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在你没注意到的时候。
像头发一样,不知不觉地就长长了。
她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夏禹发来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是一份详细的厦门旅行计划,精确到了每一天的每一个小时。
几点起床,几点出门,坐什么车,去哪个景点,吃什么特色小吃。全部都列得清清楚楚,像一份作战计划。
黎离看完之后回了一条消息:“你写这个花了多久?”
夏禹:“一个多小时吧,怎么了?”
黎离:“你高考前做模拟卷都没这么认真。”
夏禹发来一个愤怒的表情,然后是一个砸桌子的动图,然后是“你再说一遍”四个字。
语气凶凶的,但黎离能想象她打出这些字的时候脸上一定带着笑。
她们就旅行计划这件事又聊了大半个小时。
从“要不要带泳衣”聊到“鼓浪屿的船票要不要提前买”。
从“民宿订在几楼比较好”聊到“厦门的蚊子多不多要不要带驱蚊水”。
这些细枝末节的问题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讨论它们的过程本身,就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情。
黎离最后看了一眼和夏禹的聊天记录。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表情包,像一本正在被一页一页写满的书。
这本书的开头是五岁那年在幼儿园的第一次牵手。中间是十五年的漫长岁月。
而现在的这一页,写的是高考后的第六天。分数出来了,志愿要填了,去厦门的计划也做好了。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前进,像一条河流,弯弯曲曲地流过峡谷和平原。
虽然不知道最终会流向哪片海洋,但它一直在流,一直向前,不会回头。
她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在枕边。窗外有蝉鸣,和前几天一样响亮。
但今晚的蝉鸣听起来不太一样了。不再是那种让人烦躁的、密集的噪音,而是一种有节奏的、有生命力的合唱。
它们在唱夏天,唱这个属于她们的、独一无二的夏天。
她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厦门的海。她没去过,所以那片海在她的想象中是模糊的。
像一块被水浸湿的画布,颜色是蓝的,但蓝得不具体。她想象自己和夏禹站在那片海边。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箔。
夏禹会蹲下来捡贝壳,把它们一个一个地举到眼前看,然后挑最好看的几个装进口袋。
她会站在旁边看着夏禹做这一切,觉得这个画面比任何风景都要好看。
在想象中,她伸出手,握住了夏禹的手。这一次不是在电影院里,不是在楼梯间里。
不是在公交车或地铁上,而是在一片没有边际的、广阔的海边。
没有人会多看她们一眼,没有目光需要在意。只有海浪的声音、海鸥的声音、和她们两个人的心跳声。
她在那个画面里慢慢地沉了下去,沉进了深沉的、没有梦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