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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查分 成绩公布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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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绩公布前三天,黎离开始失眠。
不是那种整夜睁着眼睛到天亮的严重失眠。而是睡到凌晨两三点就会自动醒来,然后在黑暗中躺上一个多小时才能再次入睡。
每次醒来的时候,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打开那个查分的页面,输入准考证号和身份证号,然后看着那个“尚未公布”的提示发一会儿呆。
她知道自己这个行为很蠢,分数不会因为她在凌晨三点多查一次就提前出来。但她控制不了自己的手指。
夏禹说她这是“考前焦虑的滞后反应”,属于心理防御机制的一种表现。
简单来说就是高考的时候太冷静了,现在冷静的反作用力回来了,以一种不太友好的方式报复她。
黎离觉得夏禹说得很有道理,但这并不能帮助她重新入睡。
所以她开始在凌晨三点给夏禹发消息。她知道夏禹不会回,因为夏禹是那种头一沾枕头就能睡到天荒地老的人。
但她还是发,像在往一个永远不会满的瓶子里倒水,倒得很安心。
成绩公布前两天的凌晨,她发了一条:“我又醒了。梦见自己考了四百八十分,吓醒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夏禹回了一个摸头的表情包,然后说:“四百八你都能梦到,你是不是对自己要求太低了?”
成绩公布前一天,黎离的妈妈看出了女儿的异常。女儿坐在餐桌前吃早饭,面包拿在手里半天没咬一口。
眼睛盯着虚空中的某个点,像是灵魂出窍了。妈妈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她才回过神来。
“你今天要不要出去走走?”妈妈建议。“在家待着容易胡思乱想。”
黎离想了想,觉得妈妈说得对。她给夏禹发了条消息,问她在不在家。
夏禹秒回:“在,你来吧。”
夏禹总是这样,不管什么时候问她“你在不在”,她的回答永远只有一个字:“在。”
这个“在”字像一扇永远敞开的门,任何时候你想进去,它都开着。
她骑着那辆旧自行车去了夏禹家。两个小区之间骑车只需要七八分钟,那条路她骑了不知道多少遍,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夏禹家在六楼,没有电梯。她爬楼梯的时候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一下一下,和她此刻的心跳差不多的频率。
夏禹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宽大的睡衣,头发乱得像刚和枕头打过一架,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从床上强行拖起来的。她打了个哈欠,侧身让黎离进去,然后摇摇晃晃地走回客厅,一头栽倒在沙发上。
把脸埋进抱枕里。
“你怎么跟没骨头似的。”黎离关上门,换了拖鞋,在她旁边坐下来。
“我本来就没骨头,我是软体动物。”夏禹的声音从抱枕里传出来,闷闷的。
“你知不知道你消息发来的时候我才睡了一个小时?昨天晚上打游戏打到凌晨四点。”
“打什么游戏?”
“就那个……你也不玩的。跟你说了你也不知道。”
黎离没有再问。她环顾了一下夏禹家的客厅,这里和上次来的时候没什么变化。
茶几上堆着几本建筑杂志和吃了一半的薯片袋子,电视柜上摆着一家三口的合影。
夏禹妈妈的围巾搭在沙发靠背上,空调开着,温度调得很低,冷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夏禹从抱枕里抬起头来,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伸手在沙发上摸了摸,摸到一条空调毯,随手扔给她。
“盖上,别感冒了。”说完又把脸埋回了抱枕里。
黎离把毯子展开,盖在腿上,靠在沙发上。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夏禹均匀的呼吸声。
窗帘拉着,光线被过滤成一种柔和的米色,整个房间像一个温暖的茧,把外界的焦虑和不安都挡在了外面。
她觉得自己的神经在这种安静中一点一点地松弛了下来,像一根被拧得太紧的琴弦,终于被慢慢地松开了。
夏禹忽然翻了个身,把脑袋枕在黎离的大腿上,仰着脸看她。
她的头发散在黎离的腿上,像一把摊开的黑色扇子,发尾微微卷着,有些打结了。
她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张着,能看到一点点白色的牙齿。
“黎离,你紧张吗?”她问。
“紧张。”黎离老实承认。
“我也紧张。”夏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只有她们两个人才能听的秘密。
“但我不是怕考不好,我是怕考太好了。”
“考太好了有什么好怕的?”
“考太好了就要去更好的学校,更远的城市。我本来想好的是同济,但如果分数够的话,我妈可能会让我报更好的学校。
清华的建筑系是最好的,但那是北京。北京太远了。”
黎离低下头看着夏禹的脸,夏禹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这个距离下交汇,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里的倒影。
夏禹的瞳孔是很深的棕色,像一块被磨光的琥珀,中间有一个小小的亮点,那是窗外透进来的光,也是黎离的影子。
“那你会去吗?”黎离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不知道。”夏禹闭上眼睛,睫毛颤了颤。“不想去想这个问题。等分数出来了再说。”
黎离没有再问。她伸出手,把夏禹脸上的一缕头发拨开,手指从她的额头滑到太阳穴。
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东西。夏禹的皮肤很光滑,有一点点凉,空调的温度让她的体温比平时低了一些。
夏禹在她的触碰下微微缩了一下,像一只被挠下巴的猫。然后放松了,整个人软下来,更重地枕在黎离的腿上。
她们就这样待了很久。黎离的手指在夏禹的头发里慢慢地穿梭,帮她梳理那些打结的发尾,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一个婴儿。
夏禹的呼吸越来越绵长,越来越均匀,身体从紧绷变得松弛,最后彻底地睡着了。
睡着的夏禹看起来很小。不是年龄上的小,是一种卸下了所有防备之后的、本真的小。
她的眉头舒展着,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好梦。黎离低头看着她,觉得自己的心被一种巨大的、温暖的、近乎疼痛的感情填满了。
她想,这个人就是她这辈子最想要的人。不是因为她优秀,不是因为她好看,不是因为她对自己好。
而是因为在她面前,自己可以不用假装坚强,可以承认自己紧张,可以说出那些害怕的事情。
而这个人会安静地听着,然后用一种最自然的方式告诉她:没关系,我在。
查分那天,黎离是被夏禹摇醒的。不是温柔地推肩膀那种摇,是抓住她的双臂来回晃的那种摇。
晃得她脑袋在枕头上来回弹了好几下,整个人像一只被从冬眠中强行拖出来的熊。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夏禹的脸就在她正上方。头发垂下来扫在她脸上,表情是那种混合了紧张和兴奋的奇怪模样。
“怎么了?”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八点了!查分了!”夏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至少两个调,像是有人在她的喉咙里安装了一个扩音器。
黎离的大脑从沉睡状态切换到清醒状态大约用了三秒钟。这三秒钟里,她的心脏完成了一次从静息到狂跳的跃迁。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太大,差点撞到夏禹的下巴。两个人手忙脚乱地在床上找手机。
夏禹的手机被压在枕头下面,黎离的手机掉到了床底下。最后是夏禹趴在地上把手伸进床底捞出来的。
她们并排坐在床上,背靠着墙,每人手里捧着自己的手机,像两个即将打开藏宝箱的冒险家。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彼此吞咽口水的声音。窗帘没有拉开,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直线。
“你先查。”夏禹说。
“你先查。”黎离说。
“我紧张。”
“我也紧张。”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因为太紧张而产生的、用来释放压力的笑。
带着一点点的崩溃和一点点的无奈。夏禹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在屏幕上输入准考证号和身份证号。
输到一半又停下来,重新检查了一遍有没有输错。黎离看着她那个样子,觉得自己的心跳已经快到要跳出喉咙了。
夏禹按下了查询键。
页面加载了大概两秒钟。这两秒钟在黎离的感觉里像是两个世纪。
然后屏幕上跳出了一行数字。总分那一栏,赫然写着一个让黎离眼睛发胀的数字。
夏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大概有五秒钟,然后慢慢地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不是惊喜,不是失望,而是一种呆滞。
像是大脑还没有处理完这个信息。
“六百五十七。”夏禹的声音是平的,没有任何情绪。
黎离的大脑飞速运转。六百五十七,这个分数在她们省是什么水平?
按照往年的一本线和录取线,这个分数上同济的建筑系应该够了,甚至是绰绰有余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夏禹忽然把手机一扔,整个人扑过来,双手圈住黎离的脖子。
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整个人都在发抖。
“够了够了够了。”夏禹的声音闷在黎离的肩窝里,带着哭腔。“比我想的高了快二十分,肯定够了。”
黎离伸手抱住她,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抚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慢慢地抚着。
她能感觉到夏禹的眼泪透过她的睡衣,沾湿了她的肩膀,温热的,带着一点点咸味。
这是她第一次见夏禹因为高兴而哭。以前夏禹哭都是因为难过,因为考试考砸了,因为和妈妈吵架了。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的眼泪是甜的,是那种熬过了漫长的冬天终于等到春天的甜。
“我就说你可以的。”黎离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但她的眼眶也红了,只是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夏禹哭了一会儿,从黎离的肩膀上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脸上的表情却灿烂得像一朵被雨水洗过的花。
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然后拿过黎离的手机塞到她手里,说:“到你了,快查。”
黎离握着手机,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那种被夏禹的情绪裹挟着的、巨大的共情和期待。
她输入了自己的准考证号和身份证号,每一个数字都按得很用力,像是在往一块坚硬的石碑上刻字。
她按下了查询键。
页面加载的时间比夏禹的长一些,可能是因为同时查分的人太多了,网络有些拥堵。
那个转圈的加载图标在屏幕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个永无止境的循环。
她盯着那个图标,觉得自己的心脏和那个圈是一个频率。它在转,她的心也在转,转过一圈又一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
然后页面跳出来了。
总分那一栏的数字,让黎离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一片空白。不是看不清那个数字,是看清了但不敢相信。
就像你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忽然看到一片绿洲,你的第一反应不是冲过去,而是怀疑这是不是海市蜃楼。
六百四十一。
她盯着那个数字,又看了一眼各科的分数。语文一百三十一,数学一百二十三,英语一百三十八,理综两百四十九。
每一科都在她的预期范围内,每一科都没有特别突出的表现,但每一科都没有掉链子。
这个分数,比她自己估的还要高出十几分。
“六百四十一。”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夏禹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然后发出一声尖叫。那声尖叫的穿透力很强,强到黎离觉得楼下可能都听到了。
夏禹一把夺过她的手机,对着那个分数看了又看,好像在确认那是不是P的图。
确认完之后又把手机塞回黎离手里,整个人在床上弹了一下,像一只快乐的弹簧玩偶。
“你报了南大对不对?这个分数上南大中文系肯定没问题!”
夏禹的声音兴奋得发颤,双手抓着黎离的手臂,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南大中文系。这是黎离从高一开始就定下的目标。三年的努力,无数的试卷,无数个熬夜复习的夜晚。
无数次要放弃又咬牙坚持的时刻。所有的这些,在这一刻都有了回响。
她看着那个分数,忽然觉得眼眶很热,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但她忍住了。
因为她不想在夏禹面前哭第二次,上次在夏禹家看企鹅纪录片的时候她已经丢过一次人了。
她伸出手,握住夏禹的手。两个人的手都在抖。但握在一起之后,那种抖好像被互相抵消了。
变成了一个稳定的、温暖的整体。她们就这样握着彼此的手,坐在夏禹的单人床上。
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改变她们人生轨迹的数字,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投下越来越宽的光带。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这一天的开始,对她们来说意味着很多东西的结束和更多东西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