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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死亡 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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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过了多久,柳二妞感到自己的身体变得异常轻盈,仿佛失去了一切重量。
急诊室的大门被猛地撞开,轮床滚轮碾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医护人员如潮水般涌上,瞬间将那张病床围得水泄不通。
医生扫了一眼伤者扭曲的肢体以及那张血肉模糊的脸,还有被鲜血染红了的衣裳。他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瞳孔散大,颈动脉无搏动!准备插管!”医生的声音冷硬而急促,“肾上腺素1毫克静推,快!除颤仪充电200焦!”
护士手忙脚乱地剪开那件早已被血水与雨水浸透的衣物,贴上电极片。医生双手交叠,用力按压着那具已经失去生机的躯体,每一次按压都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劲。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砸在无菌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充电完毕!”
“离床!放电!”
随着躯体猛地弹起又重重落下,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监护仪上依然是一条毫无波澜的直线,那刺耳的长鸣声像是在宣判最终的结局。医生停下动作,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又伸手翻开伤者那双已经浑浊失焦的眼睛。手电筒的光照进去,没有一丝收缩的反应。
随后,所有管线、电极被逐一移除,伤者身体被擦拭干净,盖上白布。
柳二妞呆呆地望着这一幕,脑子里一片空白。轮床上那个被宣告死亡的人,身上穿着的衣物为何与她一模一样?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庄学军呢?
急诊室的门再次被推开,医生缓缓摘下口罩,对着一位男人遗憾地说道:“抱歉,节哀,我们已经尽力了。”
男人左手无力地耷拉着,袖口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他右手颤抖着抚上双眼,亮晶晶的水珠从指缝间渗出,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瘫坐在走廊冰冷的地上,喃喃自语:“要是……要是我听她的就好了!要是听她的,明早再回去,她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急诊室的医护人员行色匆匆,见惯了生离死别,有护士过来小声询问着什么,见他摆摆手,便也没再多言,只留下角落里那个崩溃的男人。
突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柳二妞扭头一看,是大儿子国栋和小儿子国梁。
她下意识地快步迎上去,想抓住大儿子的手问个究竟。可出乎意料的是,她的手没有任何阻挡地从大儿子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柳二妞惊慌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灰白、透明,没有任何实感。她能透过自己的身体看到地面的瓷砖缝隙,看到墙角的消防栓。
她颤抖着开口:“国栋、国梁,你们怎么到这儿来了?”
可两个儿子好似没听见任何声音一般,径直穿过她的身体,走向了正瘫坐在角落里的男人。
“爸!”
男人缓缓抬起头,双眼空洞无神,额角还有一道未处理的伤口,鲜血顺着脸颊淌落在地面上。
“爸!你怎么不先处理伤口?!”庄国栋语带焦急。
“你妈……你妈抢救无效……”男人终于哭出了声,哽咽得几乎喘不上气,“你妈抢救无效,死亡……”
他突然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刺耳:“都是我的错!要是我听她的,今晚不回去,就没有这回事了!你妈妈她还会好好的……都是我的错!”
庄国梁蹲下身,紧紧抓住男人的右手,赤红着眼眶,一颗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滑落:“爸,别说了,你们都没有错,谁会想到悲剧会这样发生?我们都不想这样,我们都很难过……但逝者已逝,要怪……要怪就怪妈命不好,命中注定有此一劫……”
庄国栋上前搀扶起男人,语气恢复了冷静:“爸,你先去处理伤口,再做全身检查看有没有其他伤。妈的事我们会好好办,你别担心。”
柳二妞愣愣地看着这一切,久久回不过神。她这是怎么了?
她木然地跟随着两个儿子来到医院的遗体暂存区。看着他们缓缓揭开白布,露出一张虽经医生仔细擦拭、却仍是伤痕累累的脸。
这......这......
柳二妞不可置信地向前一步,这分明就是她自己啊!
她仍是不敢相信。她向来不信神佛,可眼前的一切又该如何解释?
她死了,却又好像没有死。她无法触碰任何人,也没有人能听见她的声音。她能看见万千众生,却没有一个人能看见她。
短短几个小时经历的一切,彻底击碎了她前半生笃信的世界观。没有人能告诉她为何会这样。
她这是?她这是变成鬼了吗?可遗体暂存区还停放着其他几具尸体,但她却没在附近发现其他魂魄的存在。
浑浑噩噩中,她跟着两个儿子,看着他们忙上忙下。从医院到火葬场再到殡仪馆,一切都被安排得妥帖周全。
前来悼念的人很多,但大多是丈夫和儿子的亲友,甚至还有部分儿媳的朋友,真正属于她自己的朋友,来来往往,竟是一个也没有。
她在殡仪馆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无一不在劝慰丈夫和儿子节哀顺变。可又有谁,是在真正为她的离世而感到伤心呢?
她看向丈夫,他的神情中只有后悔,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害怕。是后悔没有听从她的建议等天亮再出发?还是害怕因为自己的固执,执意半夜冒着暴雨赶路不停歇,才导致了她的死亡?
她又看向两个儿子。大儿子庄国栋的手机铃声响个不停,电话接了一个又一个,洽谈着生意与合作。她似乎死得不是时候,从他的交谈中,她隐约得知,正是因为她的离世让他不得不放下手头的事务,导致一笔大订单流失了。
小儿子庄国梁也在低声抱怨,眼下正是评职称晋级的关键时期,医院竞争本就激烈,因为这件事耽搁了几天,今年的晋升怕是彻底无望了,可惜了这几年的兢兢业业。
大儿媳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与埋怨:“你看妈要是再硬气几分,爸怎么会不听她的?要是她坚持自己的意见,也不会有这场意外了!我带的这届学生还有不到一个月就高考了,班上有好几个冲清北的好苗子,全指着他们出成绩呢!”
随即她又气恼地叹了口气:“平时轩轩都是妈在接送、在照顾。现在妈一走,让我临时上哪儿找放心的保姆去?轩轩又调皮,我工作又忙……哎,真是一堆烂摊子!”
小儿媳也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道:“谁说不是呢?要我说啊,妈还是自己立不起来。听国梁说,她从结婚起就没正经上过班,文化程度也低了些。要是自己有份事业,何必处处受爸那犟脾气的气?”
“我们莹莹也小,爸虽说半退休了,可他连个菜都不会炒,辅食更不会做。把莹莹交给他带,我怎么放心得了?偏偏我单位这段时间检查不断,上级部门不是这里不满意,就是那里要反复修改材料,那些要修改的资料怕是比修长城还难!莹莹不能带去我单位,国梁更是指望不上……真是两难啊!”
柳二妞站在殡仪馆内,看着丈夫的神色,听着儿子儿媳或是抱怨、或是惋惜的话语,她突然就想放声大笑,可笑着笑着,眼泪却不受控制的留了下来。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明明已经没有任何知觉了。可她的心却好似被人狠狠地揪着,然后再重重地揉捏。
看着不远处的大孙子轩轩和小孙女莹莹,身上带着孝,却缠着各自的妈妈找奶奶,要奶奶陪着玩。
大孙子轩轩已经是小学二年级了,已经隐隐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而小孙女莹莹才两岁,还正是什么都不懂的年龄,只知道平时带她的奶奶不见了。
这两孩子从月子开始,就是柳二妞在帮忙带着。等两儿媳产假一结束,柳二妞更是带娃主力军,更别说两儿媳都是事业狂人,在各自的事业上没有半点偷懒耍滑,永远都是保第二,力争第一的主。
她再也站立不稳,无力地蹲在角落,看着面上哀戚的家人,狠狠捂住生疼的左胸口。眼泪大颗大颗的滑过脸颊,她不想哭的,她从记事开始,她才哭过几次呀?哭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可她现在,却再也忍不住泪水的决堤。
这都是她最亲的亲人啊,她视若生命的亲人!
他们有谁是为她的死亡而打从心底的伤心难过吗?好像没有。
可她之前的奉献,又算得了什么呢?
同床共枕几十年的枕边人,也是亲手将她推向死亡的刽子手。
历经九死一生才生下的两个儿子,在穷苦时,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也要从牙缝里挤出来让两孩子体面、光鲜,不在班上丢面子。半夜发烧,也是自己衣不解带、不眠不休的照顾着、熬着,直到退烧,恢复蓬勃生机,才会放下心来。可现在,他们在嫌她死的不是时候,阻碍了他们的前程。
是她对他们不好吗?
从结婚开始,上侍奉公婆,中伺候丈夫,下还操心着两个儿子。虽说没有正经上过班,但她做的事哪比上班轻松呢?
洗衣、做饭、洗碗、拖地、带娃,以及各自隐形的家务,从早忙到晚,忙得脚不沾地,片刻不停歇,在别人眼里没上班就是享福了。带着两个孙子孙女,片刻不敢眨眼,害怕孩子哪里磕着碰着;带着出门都是左手一个,右手一个,害怕一不注意,就被坏人拐走了。
柳二妞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