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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车祸 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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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二妞曾笃定地认为，自己这大半辈子熬到头，总算是个圆满幸福的模样。前半生那些浸透了黄连的苦日子，仿佛都被后半生的安稳妥帖尽数熨平了。
她的丈夫虽算不上什么体贴入微的十全伴侣，但胜在不嫖不赌不沾毒，是个踏实本分适合过日子的人。
最让她在乡邻面前挺直腰杆的，是膝下那两个争气的儿子——大儿子庄国栋在外头自主创业开了公司，年入百万，风光无限；小儿子庄国梁则进了市里三甲医院当医生，虽说收入不及大儿子，但毕竟是事业编，端的是铁饭碗，一辈子安稳无忧。
她将这看似无懈可击的幸福紧紧攥在手心，直到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与冰冷的雨水，将她这名为“圆满”的泡沫狠狠砸碎在了漆黑的林间乡道上。
C市的雨已经连着下了好几天，潮湿的霉味仿佛渗进了墙缝里。
夜深了，柳二妞刚洗漱完准备歇下，庄学军的手机突兀地在床头震动起来。
是他老家母亲打来的电话。听筒里的声音透着焦急，说老头子又犯了头痛的老毛病，死活不肯去医院，去药房拿药也不行，只一个劲地抱着脑袋蜷在床上，饭吃不下，觉也睡不着。
一听这话，庄学军瞬间从床上弹了起来，胡乱套上外套就要往外冲，嘴里还不忘催促着柳二妞赶紧跟上。
柳二妞瞥了一眼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眉头紧锁。
她点开手机上的天气软件，看了看天气预报，拦住了庄学军：“天气预报说今晚有暴雨。回老家的路要开两个多小时，后半段更是盘山公路，九曲十八弯的。这种天气开车实在是太危险了，不如等明天早点再走？”
见庄学军脸色阴沉，她又耐着性子劝道：“爸这头痛是老毛病了，家里肯定还有没吃完的药，先让他对付一晚。明天天不亮，我们就出发。”
可庄学军那股牛脾气一旦上来，哪里听得进劝？
他猛地转过头，对着柳二妞拔高了音量吼道：“妇道人家，你懂个屁！那天气预报哪次准过？爸这头痛起来可是要命的，哪还能等到明天？！说到底，那不是你自己的亲爸，你就不心疼是吧？”
“不是我的亲爸”这几个字，像淬了毒的针一样扎进心里。柳二妞只觉得胸口一阵发紧，委屈与酸楚翻涌而上，眼眶瞬间红了。
“庄学军，你说这话，良心不会痛吗？”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掷地有声，“从我嫁进你们庄家大门的那天起，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爸妈？洗衣做饭、操持家务，他们但凡有个头疼脑热，哪次不是我跑前跑后地陪着去医院、排队拿药？出钱出力，我何曾有过半句怨言？我对他们，甚至比对我自己的亲生父母还要尽心！”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这两年来的委屈和盘托出：“你自己摸着良心想想，就这两年，爸头痛了多少回？哪次不是我陪着去查的？C市大大小小的医院咱们跑了个遍！说是不放心其他医院，生怕其他医院的医生对他敷衍了事，行，那就去国梁所在的医院！就连国梁所在的三甲医院，都给他做了两次全身大检查了！可有哪家医院查出他有什么病了？”
柳二妞忍了又忍，才没把“你爸在装病”脱口而出。
“他头痛，我哪次没有关心过？哪次没有守在身边？可你看看现在是什么情况？外面马上就要下暴雨了！”柳二妞指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哀求与决绝，“爸的头痛，熬一晚不会马上要命；可如果我们在这黑灯瞎火的山路上遇上暴雨，下雨天路又滑……真出了事，谁来负责？！”
庄学军被柳二妞这番连珠炮似的质问怼得哑口无言。他到底也明白自己刚才的话说得太重、太伤人，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讪讪的讨好：“我知道你是刀子嘴豆腐心，这些年你对爸妈确实没得挑。我也是急糊涂了……但咱们还是得现在就走，真不能等明天。”
见柳二妞依旧蹙着眉，他又拍着胸脯保证起来：“你看这天，到现在不也没下吗？待会儿肯定也不会下了，天色跟前两天差不多。你要是实在担心，我路上开慢点就是了。你还不信我的车技？我都二十几年老司机了！回老家的路我闭着眼睛都能摸回去，绝不会出半点岔子！”
听着庄学军这番信誓旦旦的保证，柳二妞心里的石头却悬得更高了。她揉了揉紧锁的眉头，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我这心里总归是不踏实……要不这样，国梁他大伯离得近，让他大伯今晚先过去看一眼情况？我们明早不等天亮就动身，行不行？”
“砰！”
话音未落，庄学军的眼睛猛地一瞪，手中的手机被他狠狠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你说的叫什么混账话？大哥自己都是个常年吃药的病秧子，大半夜的你让他去折腾？”
看着庄学军彻底被点燃的怒火，柳二妞终究是没能拗过他。她只能默默咽下满腹的不安，换上外套，胡乱收拾了几件行李，跟着庄学军踏入了浓稠的夜色中。
黑色的大众轿车像一叶孤舟，在C市乡道上匀速行驶着。
坐在副驾驶上的柳二妞死死盯着挡风玻璃外黑沉沉的天空。
那夜空犹如被浓墨肆意泼洒过一般，重重叠叠的乌云仿佛要压碎天际，沉甸甸地坠在车顶。
一种强烈的窒息感扼住了她的喉咙，她不安地绞紧了双手，声音里透着哀求：“学军，你看这云层，肯定就快下暴雨了。前面就是红石镇了，我们在镇上找个地方歇一歇，等暴雨过了再走吧？”
车厢里昏暗逼仄，庄学军左手夹着一根忽明忽暗的烟，右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他将搭在车窗边缘的手略一抖动，一点猩红的烟灰便飘散进夜风里。借着灌进来的凉风，几丝细碎的雨星子打在了他的脸上。
他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窗外，语气轻描淡写：“还有四十多分钟就到了，我们何必要在红石镇白白耽搁浪费时间？”
柳二妞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剩下的话咽回了肚子里。她知道，在这个家里，自己向来是犟不过庄学军的，更何况此刻这辆车的方向盘还握在他的手里。
伴随着引擎沉闷的低吼，车速没有丝毫减缓的迹象。黑色的车身如同一头盲目的野兽，一头扎进了红石镇深邃而危险的夜幕之中。
车辆驶过红石镇，公路便如一条被遗弃的灰蛇，一头扎进了连绵起伏的黑山之中。
雨雾不知何时已悄然漫了上来，将整座山林吞噬。车灯再也劈不开前方的黑暗，光束被浓重的水汽揉碎、折射，晕染成一片朦胧的、凄冷的光海。
柳二妞心底的不安如同这雾气般疯狂滋长。她死死咬着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软肉里，而她却感觉不到一丝痛楚。
余光瞥见仪表盘上跳动的数字和不断向右攀升的指针，她紧绷的神经终于断裂，颤声哀求道：“学军，慢点……真的不着急！山里起大雾了，弯道又急，安全第一！”
庄学军本就烦躁的心绪被她彻底点燃，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你这一路嘟囔个没完没了了？现在都十一点了，又是这种鬼天气，哪会有车在这条乡道上跑？我自有分寸！你别在旁边瞎指挥！”
话音刚落，车速竟又猛地提了一档。窗外漆黑的树影如张牙舞爪的厉鬼般疯狂向后倒退。
巨大的无力感与疲惫瞬间淹没了柳二妞，她放弃了挣扎，只能死死攥住胸前的安全带，仿佛那是维系生命的最后一根稻草。
头顶的云层愈发黑沉，几乎要贴着车顶碾下来。
“咔嚓——”
一道金色的闪电宛如一柄淬火的利剑，无情地撕裂了夜幕，将天地间的一切照得惨白。几秒钟后，沉闷的雷声在连绵的山峦间剧烈碰撞、回荡、叠加，化作天地间一场盛怒的咆哮。紧接着，豆大的雨点裹挟着狂风，如密集的子弹般狠狠砸向挡风玻璃。
风暴中，两旁的树梢犹如群魔乱舞，带着一种绝望而悲壮的姿态，仿佛在迎接某种未知的死亡。
雷声轰鸣不绝，每一声都像是重锤般狠狠砸在柳二妞的心口上。她的胸腔剧烈起伏着，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破喉咙，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
前方就是一个急转弯，可车身却没有丝毫减速的迹象，依旧像一头失控的野兽向前猛冲。
就在车头即将入弯的那一瞬，对向车道突然刺出两道极其刺眼的远光灯。伴随着那道惨白的闪电，强光直直地贯穿了柳二妞的瞳孔。刹那间，她的世界仿佛被剥夺了所有色彩与轮廓，只剩下一片令人绝望的、茫茫的白。
紧接着，是一声尖锐到极点的汽车鸣笛，以及一道仿佛是在头顶直接炸开的惊雷。
然后，便是天崩地裂般的猛烈撞击。
金属扭曲的刺耳撕裂声中，柳二妞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疯狂旋转。失重感瞬间攫住了全身，身体随着变形的车厢一同翻滚，向着山谷坠落。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定格。她的眼前依旧是那片化不开的白茫茫，耳畔那声尖利的鸣笛，成了她意识消散前，听到的最后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