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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老 ...

  •   老徐把过脉后点点头,“身体已经痊愈。”

      春桃捂嘴笑道:“姑娘终于不用喝药了。”

      老徐转身从药箱里拿出一本泛黄的医书递了过来。沈青禾暗道,不好。

      自从上次发现沈青禾能闻汤辨药,老徐每次复诊便有意无意考察她。这姑娘对药材的敏感度,不是学出来的,是天生的。他心里动了想收徒的念头,但没说出口,只是把这本医书递了过来。

      春桃见状,有些惊讶:“徐伯,你这是……”

      老徐没说话,见沈青禾接过医书后,点点头便提着药箱离开了。

      春桃望着老徐消失的身影,转而有些惊喜地对沈青禾道:“姑娘,你别看徐伯对谁都客客气气的,一副好说话的模样。但他很少收徒的。“

      沈青禾低头看着手里那本泛黄的医书,忽然感觉它沉了不少。

      之后的几天里,沈青禾不是看医书就是往徐伯的偏院跑。

      老徐开始让沈青禾在小药房帮忙。晒晒药材、分类装罐。

      后来徐伯给村民看病,她便在一旁递药、记方子。她做得不算多好,但手脚麻利,学得也快。

      这天沈青禾准备去偏院晾晒草药,路上遇到了温老爷。

      他正拄着拐杖在院子里慢慢走着,身边没有跟着人。

      沈青禾停下脚步,微微欠了欠身:“温老爷。”

      温老爷“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不是打量,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已经失去了的东西。沈青禾已经习惯了。

      来温府大半月,她偶尔会遇到温老爷这样看她——不是审视,不是好奇,就是看着,然后移开。

      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不好问,只能站在原地等。

      温老爷走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吧。”

      沈青禾依言坐下。

      “身体怎么样了?”

      “已经痊愈了。“沈青禾说,“多谢温老爷收留。”

      温老爷摆摆手,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沈姑娘可有想去的地方?”

      沈青禾摇摇头:“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既然如此,”温老爷看着她,语气平和,“暂且留在温府如何?”

      沈青禾愣了一下。她知道如今王朝覆灭,外头兵荒马乱,离开这里,她一个失忆的女子,出去不是饿死就是被乱兵抓走。留下来,是最好的选择。

      “谢谢温老爷。”她说。

      温老爷“嗯“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听说老徐想收你为徒,”他问,“你是怎么想的?”

      “徐伯伯待我很好,”沈青禾说,“而且我对那些药材,总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好像以前见过,但是想不起来了。”

      温老爷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温和。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就留下来,好好跟老徐学。有个手艺傍身,总不是坏事。”

      沈青禾心里一暖,点头道:“好。”

      温老爷没再说什么,拄着拐杖站起来。沈青禾也跟着起身。

      “去吧,老徐还等着你帮忙。”温老爷摆了摆手,慢慢往书房方向走了。

      沈青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那条不太灵便的腿走起路来微微有些跛。她忽然觉得,这个表面温和的温老爷,心里好像装着很多不愿意说的事。

      她没再多看,转身往药房走去。

      老徐正在研磨药材,见她进来,头也没抬:“来得正好。蒲阿婆的药快吃完了,你替我去复诊一趟。方子还记得吗?”

      沈青禾点点头:“记得。菊花、决明子、枸杞,茯苓换成白芍,量减半。”

      “那你自己去抓药。“老徐指了指身后的药柜,“抓好了让我看看。”

      沈青禾转身走向药柜,拉开抽屉,按着记忆里的位置把几味药找齐,放在小秤上称了称,又倒回油纸里包好。

      “徐伯伯,你看看。”她把药包递过去。

      老徐放下手里的药臼,打开药包,一样一样检查。过了一会儿,他点点头。

      “去吧。“老徐把药包递还给她,“看完早点回来。”

      沈青禾接过药包,出了温府后门。村道两旁的石墙上,牵牛花开得正盛,紫色的花朵在午后的阳光下微微卷着边。

      蒲阿婆家住在靠海的那片矮房里,离码头不远,旁边就是李水生一家。

      三间石头屋,院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沈青禾推开院门,喊了一声:“蒲阿婆。”

      “哎,来了来了。”蒲阿婆从屋里出来,眯着眼看清是她,笑了,“沈姑娘来了?徐伯呢?”

      “徐伯忙,让我来给您复诊。”沈青禾扶着她进屋坐下,把药包放在桌上。她学着老徐的样子,翻开蒲阿婆的眼皮看了看,又让她把舌头伸出来。

      “眼睛还干吗?”

      “好多了,就是一到傍晚还有点涩。”

      沈青禾点点头,又搭上蒲阿婆的手腕。脉象比上次平缓了不少,不浮了。她收回手,把带来的药包往前推了推:“药再吃三天,应该差不多了。以后隔几日我来看看就行,不用总麻烦徐伯跑了。”

      蒲阿婆拉着她的手,粗糙的掌心硌得沈青禾手指发疼:“姑娘,你是个好心肠的。”

      沈青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起身告辞。

      从蒲阿婆家出来,她转身往隔壁走了几步。李水生家的院门半敞着,她往里探了探——院子里没人,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补过的旧衣裳。

      不在家。她想了想,这个时辰,出海的人该回来了,那两个小孩说不定在码头等他们爹。于是她顺着村道往下走,准备去海边看看。

      还没走近,就听见一阵嘈杂——几个渔汉站在岸边,指着海面说些什么。她加快脚步,看见他们正从水里拖上来一具尸体。

      尸体泡得发白,身上已经开始发臭。沈青禾胃里翻了一下,忍住了。她正要转身去找老徐,发现老徐已经在了。他蹲在尸体旁边,用一根树枝拨开死者的衣领,看了看脖颈和胸口。

      “不是淹死的。“老徐站起身,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身上有疹子,怕是时疫。”

      老徐让几个年轻力壮的渔汉,用布蒙住口鼻,把尸体抬到村东头的旧棚子里。他站在远处指挥,让人沿着棚子洒了一圈石灰。

      “这几日,海上的东西别乱碰。“老徐对周围的人说,“回去把衣裳用开水烫一遍,手也要洗干净。”

      沈青禾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老徐发白的鬓角和他紧锁的眉头。她第一次看见徐伯这么紧张。

      他转头看见沈青禾,皱了皱眉:“你先回去吧。”

      沈青禾点点头。

      “回去把手洗干净,今天穿的衣裳别要了。“老徐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这几天别乱跑。”

      沈青禾心里一紧,想问什么,老徐已经转身去处理尸体了。

      他对着那群人道:“今天碰过尸体的那几个人,这几天别进村子,先在海边窝棚住几天。有发热的立刻通报过来。”

      回去的路上,她脑海里全是那具泡得发白的尸体,仿佛还能闻到那混着海腥味的腐臭。

      “青禾姐姐。”

      一道稚嫩的嗓音让沈青禾回过神来。李木清和林桂花带着两个小孩正往下走,一人背着一捆干柴,两个孩子手里提着竹篮,篮子里装着半满的野果,衣角沾着草籽和泥印,脸颊上还挂着亮晶晶的汗珠。

      “青禾,想什么呢?刚才喊你都没反应。”林桂花放下柴捆,擦了把汗。

      沈青禾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又觉得说不出口。她看了一眼那两个孩子,李安然正举着篮子要给她分享果子,李怀安跟在后头,脸上也红扑扑的。

      “桂花姐,”她顿了顿,“这几天,别带孩子去海边了。”

      林桂花愣了一下:“怎么了?”

      沈青禾没细说,只道:“海上漂了东西过来。徐伯说,怕是时疫。让大家别靠近海边,碰了海里的东西要赶紧洗手。”

      林桂花的脸色变了变,看了一眼李木清。李木清没说话,只是把怀安往身边拉了拉。

      “行,我们记下了。”林桂花点点头,语气沉了几分。

      沈青禾摆摆手,又看了一眼那两个孩子。李安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嘴里含着野果,含糊地问:“青禾姐姐,你明天还来吗?”

      沈青禾摸了摸李安然的脑袋:“来。但你们别去海边,乖。”

      沈青禾没再多说,转身往温府走去。走出几步,听见身后李安然清脆的声音:“娘,为什么不能去海边?”

      林桂花低声说了句什么,她没有听清。风吹过来,带着海腥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她加快了脚步。

      推开温府的院门,院子里很安静。夕阳把老榕树的影子拉得很长,石板地上落了一层细碎的落叶。春桃正蹲在井边洗衣服,见她进来,抬头笑了笑:“姑娘回来了?饭快好了。”

      沈青禾“嗯”了一声,走到井边,舀了一瓢水,把手洗了一遍,又洗了一遍。

      春桃看着她,有些奇怪:“姑娘,你手不脏啊。”

      沈青禾没答话,只是把手在水里泡了很久。

      “姑娘?”春桃站起来,凑近了些,“怎么了?脸色这么不好。”

      沈青禾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水珠:“没事。海边漂了东西,徐伯说怕是时疫。这几天你也别去海边了。”

      春桃的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嘴,最终没问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晚饭沈青禾没吃几口。春桃端来的鸡汤她只喝了两勺便推开了。春桃在旁边看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夜深了。沈青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具泡得发白的尸体,和那股混着海腥味的腐臭。她起身推开窗户,海风带着凉意涌进来,吹得纱帐轻轻晃。

      院子里有脚步声。

      她探头往外看了一眼——月光下,一个修长的身影正穿过回廊,往书房方向走去。青蓝色的衣袍,步子不紧不慢。是温奕铮。

      这么晚还回来?

      沈青禾没多想,关上窗户,回到床上。这次她闭着眼,听着窗外的虫鸣,渐渐有了困意。但脑子里还是尸体被从水里拖上来的那一幕。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数着心跳,一下又下,终于睡了过去。

      --岸上,临安县

      岸上,临安县。城门紧闭,城外搭起了简易的棚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酸臭味,混着柴火的烟熏,让人喘不过气。

      萧秉钧站在树下,树干挡住了一半身影。他以布巾蒙面,穿勉强能看清颜色的青布衣裳,但身姿清隽。温奕宁立在他身侧。

      “殿下,如今已下令城门紧闭,不准任何人进出。”温奕宁对着萧秉钧道,“他们把尸体往海里抛,下游的村子也已经遭了殃。”

      一个身形修挺精悍的男子走了过来,卫叔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听说官府专门弄了一条船,把染了疫的活人赶上去,船直接漂到海上。是死是活,全看造化。”

      萧秉钧没说话,目光落在城门口的火光上。那里贴着前朝太子的画像,眉眼与他如出一辙。他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温奕宁皱了皱眉:“瘟疫船是个路子,但船上都是染了疫的活人,上去容易,能不能活着下船就不知道了。”

      卫叔半蹲在暗影里,声音压得更低了:“还有一个法子。伪装成尸体。”

      温奕宁的呼吸顿了一下。太子从树干后面走出来,火光映在他半张脸上。

      “运尸船?”他问。

      卫叔点头:“混上去。等到了海上,找机会下水。”

      太子沉默片刻,望向远处那片看不到边的黑暗。

      “就这样。”他说。

      三人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城门口的火光跳了跳,棚子里的咳嗽声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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