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不敢看观音》乌巷梅

2、第 2 章

　　虽是夏末，午后岛上的阳光难免还是有些毒辣。

　　春桃打着把伞带着沈青禾出了府邸，春桃平常都是戴斗笠出门，但是瞧着沈青禾白皙的皮肤，又是大病初愈，可不能晒着了。

　　而沈青禾看着帮自己打伞的春桃，其实很想自己一个人打一把，但是还是没说什么，习惯性挽住打伞人的手向外走去。

　　走廊拐角处，刘伯看着停下脚步的大少爷，顺着目光望去：“那是西厢房的沈姑娘，前几日救上岸后便失忆了，老爷便让沈姑娘住下了。”

　　温奕铮没说话，点点头向书房走去。

　　温府坐落在高处，后面是茂密的树林，前面便是蜿蜒向下的石板路，放眼望去都是石头堆砌而成的矮房子。

　　晾晒的渔网，跑来跑去的孩子，还有在缝补衣物的妇人。春桃一路介绍着路上遇到的村民，村民对于温家丫鬟身旁的女子并没有多问什么，而是热情地向她们打招呼。尤其是小孩们，一边热情招手，一边喊着漂亮姐姐。

　　“看来姑娘很招小孩稀罕呢。”春桃捂嘴笑道。

　　沈青禾扬起嘴角，抬起另一只手臂轻轻摆动，笑着朝那群小孩挥手，嘴里小声发出一声hai的气音。

　　其中两个小孩向沈青禾跑了过来，身后的几个小孩也跟着一起跑了过来。

　　“姐姐，你是菩萨吗？”一个戴着大人斗笠显得有些滑稽的小女孩跑到沈青禾脚边，抬起头看着她。

　　李安然自从上次被李怀安嫌弃黑了之后，她开始出门就戴着林桂花的斗笠。

　　沈青禾想逗弄一下小孩。“你猜。”她看着那大大斗笠下，是一张肉乎乎的小脸，皮肤因为日晒呈健康的浅黝色，脸颊因天气的闷热泛起了高阳红 ，忍不住上手捏了捏，肉乎乎的脸蛋比想象中的还要软乎乎。

　　被捏的小女孩没有生气，反而用脸蛋蹭了蹭沈青禾准备收回去的手，凉凉的很舒服。

　　“李怀安说，画里的菩萨就是长这样。”

　　沈青禾听见这回答有点想笑，佯装好奇的问:“李怀安是谁？”

　　小女孩指了指身旁比她高一个头的小男孩道：“就是他。”

　　旁边的小男孩又恼又羞，随着沈青禾看过来，耳尖开始微微泛红，恼怒的向小女孩道：“李安然，我是你哥哥，你应该喊我哥哥。”

　　“你都没管我叫妹妹，凭什么我要喊你哥哥。”一旁的李安然气鼓鼓的喊道。

　　沈青禾看着这两个小孩拌嘴的场景，感觉格外熟悉，但又想不起什么。

　　春桃看着那两兄妹吵架已经见怪不怪了，准备继续带着沈青禾向下去海边走走。

　　李安然吵着吵着看见漂亮姐姐要走，急忙推开李怀安。一边扶着宽大的斗笠，一边急忙跟了上去。

　　“春桃姐姐，你们要去哪里呀。”

　　春桃看着跟在身后的李安然道：“我们带姑娘去海边转转。”

　　“我也去，我知道海边哪里好玩。”说完一边自顾自地往前面的沈青禾身边靠，香香的。

　　李怀安见妹妹跟着一起走了，也不管身边的小伙伴了，急急忙忙的跟在了春桃后面。

　　李安然听见动静发现李怀安跟了上来，扭头一脸不耐烦：“你跟着我们干嘛。”

　　“娘说了，叫我看着你的。”说完悄悄瞄了沈青禾一眼。

　　就这样变成了四人行。一路上春桃连话都插不上，路上的解说直接被李安然承包了，谁家的老母鸡生了几个蛋都讲得清清楚楚，李怀安也时不时补上几句。

　　——温府书房内

　　温奕铮立于案前，没有说话，只是等着。一袭青蓝衣袍，墨发束起，眉眼沉静。

　　温老爷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他没有抬头，只是盯着纸上的字，目光停在那几行熟悉的笔迹上。

　　过了好一会儿，温老爷才把信纸轻轻放下。声音有些沙哑地问道：“什么时候到的？”

　　“今早。”温奕铮说，“送信的人说是从永河县发出的，路上辗转了几道手，这才到。”

　　永河县。温老爷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地名。从京城逃出来，一路往南，到永河县。那孩子还活着。

　　他把信纸又拿起来，看了一遍。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墨迹晕开了，像是赶路时匆匆写下的。只有寥寥几行：孩儿安好，勿念。与旧友同行，一切小心。

　　“旧友”是谁，温老爷没有说，温奕铮也没有问。

　　“奕铮，派些人在城外守着，一有宁儿的消息立刻传过来。”思索片刻，温老爷又想到了什么，吩咐道：“顺便在城内打听一下，有没有姓沈的人家丢了姑娘。”

　　温奕铮回想起那道身影，应了一声“是。”

　　——海岸口

　　几艘木船停泊在简易的码头边，船体被海水泡得发黑。渔民个个都光着膀子，将船上的渔获拖上岸，哟喝声此起彼伏。

　　岸边的礁石上，几个妇人蹲着处理鱼，动作麻利。旁边铺着几张草席，晾着半干的鱼干和虾米。身旁几个孩子的身影穿梭在礁石间，来回翻找着什么。

　　一股浓烈的海腥味混着咸湿的风扑面而来，沈青禾不由得眯了眯眼。她站在岸边感受着海风拂面带来的宁静感，有种说不出的安宁。

　　这就是将她打捞上岸的海岸口啊。

　　李安然脱掉草鞋撒脚向沙滩跑去。

　　“李安然，娘说了你不能一个人去海边玩。”李顺安看着撒欢了的李安然警告道。

　　李安然没理睬对方，对着站在岸边的沈青禾招手“青禾姐姐，快来玩呀。”

　　“姑娘，你身体刚好不能多晒。”春桃扯了扯沈青禾的衣袖。

　　李安然跑过来将不宽大的斗笠稳稳戴到沈青禾头上，正好合适。“姐姐戴我的斗笠就不晒了。”

　　望着李安然亮晶晶的眼睛，沈青禾笑了笑“我就跟着小安然走一下。”

　　春桃没有再多说什么。

　　李安然见同意了，看了一眼对面的李顺安，微微扬起下巴，脑袋一偏，嘴角得意地上翘。哼了一声：“有姐姐陪我，我才不是一个人。”说完便拉着沈青禾的手往海边走去。

　　李怀安见状也跟着一起。

　　沈青禾踩在柔软的沙滩上，李安然和李怀安寻觅着最漂亮的海螺，想送给沈青禾。

　　海边风大，春桃将伞收起，望着和李家小孩玩耍的沈姑娘不禁感叹:“沈姑娘比之前活泼了不少。”

　　“或许，沈姑娘本来就是这样。”

　　海面上陆陆续续归来了几艘渔船。

　　“看，是爹回来了。”李怀安指着一艘要靠岸的渔船。

　　李安然望去一边喊着爹一边挥舞着双手。

　　船靠岸后，李安然脚步轻快地跑去。李怀安看了看妹妹的背影又望了望身旁的沈青禾，有些欲言又止。

　　沈青禾将斗笠取下，戴到一旁的李怀安头上，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去吧。”

　　李怀安低下脑袋小声地嗯了一声，向前走来了几步停住，转身小心翼翼望着沈青禾问道“姐姐，那下次可以找你玩吗？”

　　“可以呀。”沈青禾扬起嘴角挥着手告别，海风将她的发髻吹得有些许散乱。

　　李怀安闻言眉眼舒展，嘴角弯起，两颗虎牙微微露出，挥手转身向渔船方向跑去。

　　夕阳把海面染成橘红，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弯腰展开双臂，小女孩撒着欢朝他奔来。男人稳稳接住，顺势将她高高举过头顶。小女孩仰头大笑，小男孩在一旁扯着男人的裤腿，微微皱眉好像在诉说着什么。

　　在一堆光着膀子的汉子里，有一道纤细的身影吸引了沈明月的注意。

　　春桃来到沈青禾身旁，见沈青禾望着出神便开口道“那是李大哥，当时就是李大哥带人将姑娘救上岸的。”

　　沈青禾点点头，问道“那旁边的姑娘是谁？”

　　春桃顺着目光望去，“那是木清姑娘，蒲阿婆收养的孙女。蒲阿婆孙子两年前出海失踪了，她就跟着陈大哥的船做些活计，日子过得清苦些。”

　　沈青禾闻言，没再说话。

　　风大了些。春桃轻声道“姑娘，起风了，回去吧。”将披风披到沈青禾肩上。沈青禾应了一声。

　　上岸后沈青禾又回头看了那女子一眼——她正蹲在船边，和男人们一起拉着绳索，动作利索，看不出一点娇气。

　　回到温府，天边只剩一抹橘红。下人们正在准备晚饭，院子里飘着饭菜的香气。

　　春桃瞧见两个丫鬟端着托盘往偏厅方向走去，托盘上摆着好几样菜，便向旁边的刘伯问道：“刘伯，是大少爷回来了吗？”

　　刘伯点点头，“大少爷午时便回来了，老爷和大少爷今天在偏厅用膳。”

　　沈青禾想到西厢房和厨房离得远，春桃等会还要折返回来端饭，便开后道：“春桃，你先去端饭吧，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

　　春桃点点头，转身向厨房走去。

　　沈青禾一个人沿着青石小径走去。此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门廊处的灯笼透露出些许光亮。沈青禾瞧见不远处有一道陌生的身影向自己这个方向走来，身形挺拔，步子不紧不慢。暮色里看不清面容，只隐约觉得是个年轻男子。

　　沈青禾楞了一下，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她来温府已有些时日，府里的丫鬟仆人基本都见过。想到刚才遇到去偏厅送餐的丫鬟——莫非对方就是温大少爷？

　　这个念头一出，沈青禾一时间有点慌乱，她不知道应该如何打招呼。想转身避开，又感觉显得刻意无礼，开始后悔没让春桃陪着。

　　不等沈青禾思考，那道身影已经来到面前，沈青禾下意识低头侧身让出道路。

　　那人脚步顿了一下，似乎看来她一眼，但什么都没说。一阵淡淡的皂角气从她身边拂过，那人已经错身过去。

　　沈青禾忍不住侧过头，悄悄打量了一眼。

　　昏黄的光线映照出他的侧脸——鼻梁挺直，下颚线条分明，抿着嘴，没什么表情。不像温老爷那样温和，他脸上带着一种天生的距离感，不是冷，是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她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加快脚步离开。

　　回到西厢房后，没多久春桃就端着饭菜回来了。

　　“姑娘，今天大少爷回来了，厨房多做了几道菜。这汤是厨房特地顿的，你多喝点。”春桃一边摆碗一边说。

　　沈青禾接过汤，低头喝了一口。是鸡汤，汤很鲜。她脑子里浮现出那道青蓝衣袍的身影，还有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春桃。”她放下碗，“大少爷......他经常回来吗？”

　　春桃摇摇头：“不常回来。现在外头兵荒马乱的，城里事全靠大少爷撑着，上次来还是一个多月前呢。”

　　沈青禾低头喝了口汤。过了片刻，她又抬头：“春桃，我要是遇见他，该怎么打招呼？我刚才回来时候碰到了，我就楞在那没说话，怪尴尬的。”

　　春桃笑了：“姑娘不用紧张。大少爷不会在意这些。你下回再遇见，点个头就行了，不用说话。”

　　“那叫什么呢？”沈青禾问，“大少爷？”

　　“也行。”春桃顿了顿，“不过说实话，姑娘不叫也没关系。大少爷你不说话他一般也不会主动开口的。不过大少爷待人还是很好的，姑娘不必担心。”

　　沈青禾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