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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正午的 ...

  •   正午的钟声刚刚敲响,惊飞了立在窗框上的两只小鸟,它们拍打着翅膀,相互追逐着飞往湛蓝的天际。
      温其惠盯着它们发了呆。
      班主任还在台上挥舞着粉笔,他和大多数人想象中的秃顶不大一样,人才刚过30,头发稀松得掰着手指都能数过来。温其惠总怀疑他在和学生置气,因为给他起得外号是——老僧。
      理由更是让人无法反驳,同学们把他最大的特点——抠门——归为是因为太穷;每次有大事找他,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让人怀疑是不是偷偷化斋去了,谈论到这个话题,那必然少不了反驳的话。
      “他头上都没有戒疤,化斋也没人给。”
      “你见过咱庙里的和尚有戒疤吗?”
      “就是,和尚都能喝酒吃肉开跑车了。”
      老僧还有一个缺点,特记仇。平日里上课生怕学生觉得物理太枯燥无味,他会将知识点运用在一则短故事里,这一招百试不厌。大概在高一开学过了一个月左右,他的外号就学校里传开了。
      虽然他的教学生涯中经历了许许多多的外号,也难免成为学生泄愤的对象,但又有谁能真正的做到对这些熟视无睹呢,尽管没有恶意。
      假如这个世界对所有事物都直言不讳时,言语会成为最锋利的武器,文字将会传递所有恶行。
      这会在温其惠的手里渐渐露出雏形,刺向对方时,也在他心里留下一道迈不过去的坎。
      眨眼间,温其惠还没有回过来,就应该身处在林间小道上。水泥路上满是斑驳的树影,夏日清爽的微风佛过脸颊,带着些痒意,眼前的景象犹如昨日。
      前面的少年在催促他。
      那是谁?温其惠认得他穿着的校服,认得他眉眼和那双极其好看的手,那双手曾经拿过学校举办的钢琴比赛第一名。那天他们拿着奖金去小卖铺里买了冰棒,俩人各吃了四根,嘴里被冰得发麻。
      少年逆光倒退着,讲述和同学之间的趣事,温其惠慢慢的挪步,他不想靠近那少年。我有遵从我的内心吗?——他想着。
      少年的话从他左耳传进,右耳传出,接着他听见少年爽朗的笑声,是什么有趣事?不想知道的是自己,想知道的也是自己。
      如果决定不付出真诚,那就不要靠近。
      少年忽然停下脚步,在野草之间摘了一朵蓝色小野花。只要温其惠再仔细一些,他会发现其实少年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些野花上。
      “这和你的衣服最配了。”
      这次温其惠听清了,这句话在他脑海里不断回荡。少年将那朵小花插在他衣服的中间的第二颗纽扣之间,紧靠着心房。
      倒提壶。这朵小花的名字。
      温其惠记得家里好像养过,就在那颗梧桐下面,只是一直没养活。
      最后他看着自己也摘了一朵花,他站在小路的中央,在那里呐喊,让他不要去摘那朵花,他还是摘了,送给了少年,一朵唐松草。
      他在期许什么?又在回应什么?何曾不像小草那样,风一吹就摇摆不定,风一过,徒留它独自回味着短暂的狂欢时刻。
      他们终于来到了林子的深处,这里曾埋过一只出车祸的小狗。
      “在林子里安家吧,那里没有人流和车。”
      是谁说话?温其惠焦急的看向四周,除了他们没有别人,少年已经摘了一束小捧花,还用落叶点缀了一下。花的底部已经被草捆住了。
      少年将花放在一个小土包边,又放了几根火腿肠后,看着温其惠。
      温其惠似乎才想起那是什么,手忙脚乱的在身上翻找着。
      “不在乎我就算了,连家家都忘记了,真是过分。”少年蹲在地上左手抱着膝盖,右手在拔着小草。
      家家——那只小狗的名字。他们是在一片叫不上名字的草里捡到的,才两个月大,一只小黑狗,偏偏尾巴尖尖有一截白色,大人说那是不吉利的,这小狗不能养。
      温其惠也想过,要是没有养家家,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不会。一个肯定的回答。家家的名字是因为想给它一个家。
      少年继续带着他往深处走。温其惠愣在原地,浑身止不住的颤抖,他抬起手,想拉住少年,但少年的衣服从他手里滑过,走进了那片阴影里,走进了那条不归路。
      “你又要抛弃我了吗?”
      温其惠只觉得浑身冒着冷汗,头顶的烈日被拥挤的树叶遮挡的严严实实,那股炽热却从未离他远去。
      凌晨两点,温其惠从大学宿舍的床上惊醒,衣服已经被汗湿了,不知道是谁把空调关了。他爬下床找到遥控器打开空调,冷风吹在他汗湿的睡衣上格外的凉快,他站在空调下,直到风把他吹干。这样可能会感冒,但不重要了,也许大病一场能忘记一些不愿意回想的往事。
      温其惠在下桌一直坐到了凌晨五点,唯一的一则消息还是航班信息。
      他们镇上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每年夏日都有一场大型的祭祀活动,你以为平时就没有了吗?那些只是小祭祀,当然,春节也有一场大祭祀。听老一辈说他们的太太太太太……爷爷那一辈,曾经发生过大干旱,也死了不少人,往那路上一瞧呀,全是横七竖八的骨架子,饿极了啥都吃,树皮拔光后就开始吃土。后来太太太……爷爷们实在受不了,就向天上的神仙、土里的公公、山里的佛像,反正就是想到啥就都给办个祭祀,最想到这求了一场大雨下来,这人情啊,也就还不完了。
      话虽如此,每年也不是按照规定的日子一个个祭祀,而是挑一个大家伙都有闲的时候。在温其惠小的时候,小祭祀办的规模也大,那会镇上人多呀,后来信息发达了,该走的都走了。
      温其惠这时已经在机场候机了,他的鞋尖不自觉的一下又一下点着地面,以此来掩饰内心的不安。
      我们无法一直逃避过去、无视现实、否认诺言。直视恐惧时,才会惊然发现,我们早已有了对抗恐惧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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