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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反证 次 ...


  •   次日一早,司空瑾来了。

      他没有带很多人,只带了昨日那个随从。进门后也没去主屋坐,站在院中,开口第一句就是:

      “老赵复验颈部,说没有压痕。”

      不是质问。

      是把反证摆到她面前。

      夏安然抬眼看他。

      老赵就在主屋里,门开着,这句话他一定听得见。

      她没有回避。

      “他没有把头侧过去看。”

      司空瑾看着她:“你的意思是,他验漏了。”

      “我的意思是,那个位置正面看不到。”夏安然说,“水浸之后皮肤皱缩,痕迹会被颈侧褶皱遮住。若只翻正面,只能看见一层水泡白皮。”

      屋里翻册子的声音停了一下。

      又继续。

      司空瑾没有立刻说话。

      他今日来得太早,说明昨夜那根生丝已经被人看过,也说明余家那边已经开始催。

      他需要的不是她一句“我看见了”。

      他需要能压住所有人的理由。

      “你说死者先死后入水。”司空瑾问,“依据是什么?”

      “手。”

      “说清楚。”

      “清醒落水者会抓,抓岸、抓草、抓石缝,哪怕不会水,也会本能挣扎。余怀玉手背干净,指甲完好,无折裂,无泥,无河岸草屑。这说明他落水时,已经没有有效反抗能力。”

      “醉酒也可能没有反抗。”

      “醉酒落水,手脚乱动更多。”夏安然答得很快,“除非醉到昏迷。但若昏迷落水,口鼻、胸腹、肺部表现也应符合生前溺水。余怀玉口鼻无明显泡沫,面唇发绀不重,颈部却有压痕。先死后入水,比醉酒溺亡更符合尸象。”

      司空瑾看着她,眼神沉了些。

      “皮肤浸泡时间呢?”

      “昨夜亥时到今早发现,按河水温度,应有五六个时辰浸泡变化。可死者手指皮肤皱缩程度较轻,顶多三四个时辰。若管事所说亥时未归属实,也不等于亥时落水。”

      她停了一下。

      “他说的是人没回,不是人落水。”

      司空瑾的手指在袖边轻轻一扣。

      这是第一个破口。

      管事的话,被老赵写成了时间。

      时间被写进文书,就成了案情。

      可那只是家属说法。

      不是尸体说法。

      ——

      “那根丝。”司空瑾重新开口,“你说不是护城河边的东西。可余怀玉是绸缎行少东家,身上沾一根丝,不奇怪。”

      “若是身上沾的,不会只在右手食指指甲缝里。”

      夏安然说:“他的衣料是麻绸混织,表面没有同类白色生丝。腰带、袖口、衣襟我都看过,没有相同纤维。那根丝嵌在指甲缝中,不是落在表面,是他抓过、抠过,或用力接触过某样东西后留下的。”

      “什么东西?”

      “帘子、屏风、女子衣料,或者绸缎行里尚未染色的细料。”

      司空瑾问:“为什么不是普通麻线?”

      “麻线纤维粗,断口毛躁,吸水后发暗。那根丝亮,细,捻合紧,水浸后仍不散。它不是河边草茎,也不是船绳。”

      司空瑾没有说话。

      夏安然看着他:“大人若要查,可以查余怀玉昨夜真正去过哪里,特别是有生丝帘帐、订制绸料、内室屏风的地方。”

      院中一片安静。

      小满站在墙边,连呼吸都放轻了。

      老赵在主屋里没出来。

      可夏安然知道,他也在听。

      司空瑾忽然问:“你以前验过多少这样的尸体?”

      夏安然心里一顿。

      这个问题,比案子更危险。

      原主二十三岁,接父业不过一年多。她能验普通尸伤,能分死活伤,但不可能如此熟练地讲出皮肤浸泡、纤维区别、挣扎反应。

      她垂下眼,语气平稳:“死人见多了,会记得。”

      “青州府的死人,还没有多到这个地步。”

      司空瑾声音很淡。

      但每个字都压得准。

      夏安然抬头看他。

      “大人是查案,还是查我?”

      小满差点呛住。

      司空瑾却没有动怒。

      他看了她片刻,竟然淡淡道:“都查。”

      这两个字落下,夏安然反而放松了。

      至少他不装。

      她说:“那先查尸体。尸体不会跑,我也不会跑。”

      司空瑾看着她,眼底像有一点极浅的笑意,又很快没了。

      “好。”

      ——

      他叫来随从。

      “余家暂不准领尸。请顾司狱过来一趟,让老赵当场复验。颈部,侧翻,拨开发根,看两侧锁骨上方。再查死者口鼻、手背、指甲和衣料。”

      随从应声离开。

      司空瑾又道:“去余家问昨夜最后见到余怀玉的人。别只听管事说,问门房、车夫、随身小厮。”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

      “还有城东绸缎行,查近十日未染生丝细料的出入账。”

      夏安然没有插话。

      他把该查的都说了。

      这说明他不是听不懂,也不是不信。

      他只是要她把每一个推断都钉死。

      半个时辰后,老赵从主屋出来。

      他手里拿着验尸薄,脸色比平时更沉。

      顾维也到了。

      顾司狱身形高瘦,眉骨压得低,看人时不带温度。他进院后先扫了一眼夏安然,又看向老赵。

      “复验。”

      没有废话。

      东屋门开。

      余怀玉的尸体重新被抬到停尸台上。

      老赵这一次没有快。

      他把死者头侧过去,拨开发根,指腹在锁骨上方停了很久。

      屋里没人说话。

      过了片刻,老赵又翻另一侧。

      同样的位置。

      同样的痕迹。

      他的手停了一下。

      顾维开口:“如何?”

      老赵沉默两息,才道:“颈部两侧确有压痕,宽度均匀,对称。非溺水所致。”

      小满在门口轻轻吸了一口气。

      顾维转头看夏安然。

      那一眼很重。

      不像夸奖。

      像重新估量一件刚从泥里挖出来的兵器。

      司空瑾神色未变,只对随从说:“重写尸格。原文书封存。”

      顾维问:“死因?”

      司空瑾没有替她答,只看向夏安然。

      夏安然走上前。

      “初步判断,余怀玉死于绳索勒颈,死后被移入护城河。溺水是伪装,不是死因。”

      顾维问:“凶手是谁?”

      “现在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夏安然看着尸体。

      “知道凶手不慌。”

      院里再一次安静。

      司空瑾看她:“继续说。”

      夏安然抬起眼。

      她知道,从这一刻开始,她不再只是一个写尸格的女仵作。

      她被推到了案子前面。

      也被推到了那些人的视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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